城隍廟

翌日清早，心兒姑姑便出了門。

憶州城不大，東市口卻熱鬧得很。賣菜的、賣布的、賣吃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心兒姑姑在街角找到了一個畫攤。

攤主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給一個年輕姑娘畫像。他擡頭看了心兒姑姑一眼，又低下頭去，筆下不停。

等那姑娘付了錢離開，心兒姑姑在攤前坐下。

“畫個人。”

畫師擺開一張新紙，提起筆。

心兒姑姑閉上眼，回憶了很久。

“他長得……很俊。”她緩緩開口，“二十年前三十出頭，皮膚白凈，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是瞇著眼，像是在笑。”

畫師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鼻子挺直，嘴唇薄，嘴角天生有些上揚，不說話也像帶著笑。”

畫師又添了幾筆。

半個時辰後，一張畫像擺在了她面前。

畫中的人約莫三十出頭，眉眼俊秀，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來溫潤無害。

心兒姑姑盯著那張臉，手微微顫抖。

像，有七八分像。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閔清——那個靠著一張好皮相和一張巧嘴，哄得先帝團團轉，背地裏卻笑裏藏刀、狡詐非常的人。

她沈默片刻，擡起頭。

“勞駕，再畫一張。”

畫師擡眼看著她。

心兒姑姑指著畫像：“照著這張，畫老二十歲。頭發花白，臉上多些皺紋，身子佝僂些，下巴光潔，沒有胡須。”

畫師的筆頓了頓。

“沒有胡須？”

心兒姑姑點了點頭。

“是的。他是個老太監。”

畫師了然，重新鋪開一張紙。

-

畫像畫好後，聽雪樓和摘星樓的人便拿著畫像，在憶州城內以及城外五十裏的範圍內，開始找人去了。

三日後，一個探子快馬趕回客棧，沖進門時還在喘著粗氣。

“有消息了！城外五裏，有座城隍廟，廟旁邊住了個老乞丐，眉眼和畫像上有幾分像。”

雲驚瀾聽到消息，立即動身朝門外走去。

心兒姑姑和賈夢夢也快步跟上，跟在他後面上了馬車。

-

馬車駛出城門，往西走了約莫五裏。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路邊的田地漸漸荒蕪，雜草叢生。

城隍廟出現在視線裏。

那是一座破敗的建築，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墻壁上裂開一道道口子。廟門歪斜地掛著，風一吹，吱呀作響。

廟旁邊搭著一間窩棚，用幾根木棍撐著，頂上蓋著些破舊的稻草。

窩棚前坐著一個人。

-

馬車在離窩棚不遠處停下。

雲驚瀾跳下車，一步一步朝那人走去。

心兒姑姑跟在後面，腳步越來越慢。

賈夢夢走在最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佝僂著背，蜷縮成一團。他身上裹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破襖，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聽見腳步聲，慢慢擡起頭。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張滿是汙垢和皺紋的臉。

即便歲月摧殘，依舊能看出當年的底子——眉骨高挺，鼻梁筆直，嘴唇雖已幹裂，輪廓卻還在。那雙眼睛瞇著，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習慣性地在笑。

可那笑容，從來沒有真正到過眼底。

他的下巴光潔幹凈，沒有一根胡須。

心兒姑姑的腳步頓住了。

那人看著她，那雙瞇著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心兒姑娘。”

不是疑問。

是陳述。

心兒姑姑的手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閔公公。”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二十年了，你還認得我。”

閔清靠在窩棚的木樁上，花白的頭發在風裏微微顫動。他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他慣用的表情，即使落魄至此，也沒有丟掉。

“認得。怎麽不認得。”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王妃身邊最得臉的丫頭，當年在宮裏，多少人想巴結你。咱家還給你送過一對玉鐲子，記得不？”

他說著，目光從心兒姑姑臉上移開，落在雲驚瀾身上。

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緩緩掃過。

最後，他的眼睛瞇得更細了。

“這眉眼……”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味道，“是王爺的兒子吧。”

雲驚瀾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閔清蜷縮在窩棚前，佝僂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他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膚色蠟黃，嘴唇幹裂，眼眶深陷。

他的手指幹枯如雞爪，指甲又長又黑，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他就那麽蜷著，像一只待宰的老狗。

但那雙瞇著的眼睛裏，還藏著當年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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