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穴一直突突地跳

馬車在路上又走了兩天。

逍遙散人依舊坐在車前頭，依舊絮絮叨叨。

“二位，你們知道嗎，江南那邊有個地方，叫桃花塢，春天的時候滿山遍野都是桃花，那叫一個好看！可惜咱們去的時候不對，現在桃花早謝了。不過沒關系，我知道另一個地方，有片楓林，秋天的時候紅得像火燒雲，現在去正好——”

他的聲音從簾子外面傳進來，一刻不停。

賈夢夢坐在馬車裏，笑得直不起腰。

“這人，”她指著簾子外面，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居然有人比我還能嘮。”

雲驚瀾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眉心已經跳了一路。

賈夢夢看著他，忍不住又笑了。

“你還好吧？”

雲驚瀾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點覆雜。

賈夢夢笑得更厲害了。

她掀開簾子，探出頭去。

“逍遙散人。”

逍遙散人回頭，沖她燦爛一笑。

“賈姑娘，什麽事？”

賈夢夢說：“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再嘮？”

逍遙散人眨眨眼：“不累啊，這才哪兒到哪兒。我跟你說，我以前跟我師父住在山裏的時候，一年到頭都沒人說話，可把我憋壞了。後來我師父仙逝了，我一個人出來闖蕩，那叫一個暢快！恨不得把這十幾年沒說的話全補上。”

他說著，又回頭看向雲驚瀾。

“雲大哥，你身體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幫你看看？我醫術可好了，保管藥到病除。”

雲驚瀾的嘴角抽了抽。

“不必。”

逍遙散人也不在意，繼續趕車，繼續絮叨。

賈夢夢縮回馬車裏，看著雲驚瀾，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他說要給你看病。”

雲驚瀾擡手捏了捏眉心。

“聽見了。”

賈夢夢笑倒在他身上。

-

那天下午，馬車在一處驛站停下。

逍遙散人去餵馬，賈夢夢拉著雲驚瀾在驛站裏坐下。

她要了壺茶，給他倒了一杯。

“喝點茶，消消氣。”

雲驚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沒生氣。”

賈夢夢看著他，笑了。

“是是是，你沒生氣，你只是太陽穴跳了一路。”

雲驚瀾放下茶盞，看著她。

“你倒是挺高興。”

賈夢夢眨眨眼：“高興啊，一路上有人陪著說話，多熱鬧。”

她托著下巴，忽然想起什麽。

“你說他那個師父，會是什麽人？”

雲驚瀾搖了搖頭。

“不知道。”

賈夢夢想了想，又說：“他說他師父仙逝了，那他豈不是一個人好幾年了？怪不得話這麽多，憋太久了。”

雲驚瀾擡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我不這樣認為。”

賈夢夢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忽然反應過來。

他何嘗不是一個人十幾年？

從三歲被師父帶回聽雪樓，到如今十九歲，身邊除了韓錚溫如玉這些下屬，真正能說上話的人，有幾個？

她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她湊過去，挽住他的胳膊，腦袋往他肩上蹭了蹭。

“所以他沒你優秀嘛。”

雲驚瀾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他嘴角微微翹起，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

晚上，他們在一家客棧住下。

逍遙散人一進門就跟老板娘打招呼，熱絡得像老熟人。

“老板娘，我又來了！還是老房間！”

老板娘笑著應了，給他們開了兩間房。

晚飯的時候，四人坐在大堂裏。

老板娘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逍遙散人一邊吃一邊誇，誇得老板娘眉開眼笑。

賈夢夢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湊到雲驚瀾耳邊說：“他是不是到哪兒都這樣？”

雲驚瀾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裏。

“吃你的。”

賈夢夢笑了，低頭吃飯。

-

吃完飯，逍遙散人說要去鎮上逛逛，拉著賈夢夢一起去。

賈夢夢看向雲驚瀾。

雲驚瀾的眉頭動了動。

“我也去。”

逍遙散人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人多熱鬧！”

三人出了客棧，往鎮上走。

小鎮不大，但還挺熱鬧。街邊有小販在賣東西，還有賣藝的在耍把式。

逍遙散人一路走一路說，看見什麽都新奇。

“你們看那個，那個是賣糖人的，我上次吃過，可甜了！”

“你們看那個，那個是耍猴的，那猴子可聰明了！”

“你們看那個——”

賈夢夢聽得頭大，忍不住打斷他。

“逍遙散人，你以前是不是憋太久了？”

逍遙散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麽知道？我以前跟我師父住在山裏，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人。後來師父走了，我一個人出來，看見什麽都新鮮。我跟你說，我第一次進城的時候，站在街口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說著，又笑了起來。

“現在好了，走遍天下都不怕。”

賈夢夢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挺可愛的。

她又看了雲驚瀾一眼。

雲驚瀾走在她旁邊，面無表情。

但她註意到，他的太陽穴又在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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