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約定

出發回逍遙派的前一晚，賈夢夢在那個住了差不多一個月的院子裏溜達。

晚飯吃多了。劉大娘聽說她要走了，特意多做了兩個菜，她不好意思浪費，就都吃完了。

現在只能繞著院子一圈一圈地走，消食。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邊還剩一點暗紅色的餘暉。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她走累了，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擡頭看天。

明天就要回逍遙派了。

她忽然有點恍惚。

被擄來的時候，她天天想跑。現在能回去了，她反而……好像沒那麽高興？

為什麽？

她自己也說不清。

正想著，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賈夢夢轉頭看去，楞了一下。

雲驚瀾站在門口。

月亮還沒出來，院子裏光線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個修長的身影，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雲樓主？”她站起來，“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雲驚瀾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然後他邁步走進來，在院中的另一張石凳上坐下。

動作很自然，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

賈夢夢楞了楞，也跟著坐下來。

兩人隔著幾步遠，坐在石凳上。

雲驚瀾擡頭看了看天，又看向她。

“散步？”他問。

賈夢夢點頭：“吃多了，消消食。”

雲驚瀾嗯了一聲。

然後就沒話了。

賈夢夢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只好自己問：“有事？”

雲驚瀾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回逍遙派後，有何打算？”

賈夢夢楞了楞。

她看著他。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已經消失了，院子裏暗了下來。但她還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待什麽的東西。

她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擔心。

擔心她回了逍遙派，見了爹娘，就不跟他走了。

擔心她說的那些話——“以後要是你不想一個人，可以找我”，“我會陪你一起找解蠱的方法”……都變成空話。

擔心她……不跟他“一起”了。

賈夢夢心裏軟了一下。

她想了想，認真地看著他：

“雲驚瀾，我們立個約定吧。”

雲驚瀾的目光動了動。

“什麽約定？”

賈夢夢說：“不管我爹跟你說什麽，也不管那件物事能不能幫你解開蠱毒——”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都會跟你一起，去找解蠱的方法。”

雲驚瀾楞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院子裏很暗，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她說要跟他一起。

不管發生什麽，都跟他一起。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出一句話：

“為什麽？”

賈夢夢想了想。

為什麽？

她也說不上來。

也許是因為他太孤單了。

也許是因為她想幫他。

也許是因為……

她沒往下想。

她隨口說了一個理由：

“廚房劉大娘做的鹹酥餅很好吃。”

雲驚瀾楞了楞。

賈夢夢繼續說：“但她說了，那是樓主您才能吃到的點心。可我還沒吃夠呢，所以……”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必須跟著你呀。”

雲驚瀾看著她。

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看著她坐在石凳上，說著“必須跟著你”的樣子。

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暖得發燙。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天邊升起來，照進院子裏。

久到風吹過，竹葉沙沙響。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以後……別叫雲樓主了。”

賈夢夢楞了楞：“那叫什麽？”

雲驚瀾看著她。

“你可以叫我名字。”

他頓了頓。

“那些叫我樓主的，都是我的下屬。他們都怕我。”

賈夢夢眨眨眼，明白了。

他不想她怕他。

她笑起來：“好，雲驚瀾。”

雲驚瀾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

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出發。”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

賈夢夢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月光從天上灑下來，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剛才自己說的話。

“不管我爹說什麽，我都會跟你一起。”

這話說得……

好像有點太認真了？

她皺了皺眉。

不對不對，賈夢夢，你只是職業習慣。看到病人需要支持，給點承諾很正常。

對，就是這樣。

跟他是誰沒關系。

跟他會不會給她鹹酥餅吃也沒關系。

只是職業習慣。

她這樣想著，站起身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

但他剛才坐在那裏的樣子，還在她腦子裏。

還有他讓她叫“雲驚瀾”的時候，那種認真的眼神。

她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迷惑。

她搖搖頭，推門進屋。

月光照在院子裏，很安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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