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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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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之後

種雲鍔朝封欽遞個眼神,示意他開門。後者這才如蒙大赦,狼狽地起身逃離她面前。

門開之後,封欽恭恭敬敬地迎進來一位老者。後者不由分說地坐到了主位,封欽像侍者一般在椅後侍候他,換杯,擦桌子,重新沏茶。

封玶剛從混沌的記憶中回過神來,頭痛欲裂的感覺好不容易才消散。她瞇眼看著眼前出現的老者,想了好久才認出來,連忙起身行趨禮:“爺爺。”

感受到另一位少女投來的、名為仇恨的目光,封林有些汗顏,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後生,你猜得倒是挺準。小欽確實是我派去專門幫玶玶忘掉那些事的……”

“那你還有臉在這坐著?!還不道歉?老登!”種雲鍔得到他親口承認,登時怒喝一聲,扳著桌子的手一使勁,竟生生掰下一塊木頭來。

封欽原本聽她不敬,想要出言阻止,此時看著她手裏的木頭,又規規矩矩站了回去,心裏祈禱那木塊一會不要朝自己的臉砸過來。

“別這麽說,雲鍔。”封玶拽拽她的衣袖,假意責怪,又笑著看向封林,“爺爺怎麽突然來慶城了?”

封林本還想嘲笑封欽不夠成熟,一個未成年人追問兩句,就把事實給全盤托出。現在看到突然殘破的辦公桌後,他默默拿過個空茶杯把玩,臉上強顏歡笑:“這小子第一次主持大場面,我跟來指點一下——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看看我的好孫女。”

“敘舊的時間到此為止吧。”種雲鍔感到自己快沒耐心了。

年輕人真是太氣盛。這話封林只敢在心裏嘀咕,想到那塊木頭,他又打了個寒顫,面上不動聲色:“封鈞那小子雖然混蛋,但女兒天賦卻極好,心地也善。”

“只是,前幾年封家內部是封鈞的一言堂,我只能初步暗中培養。現在他下地府了,我正是要把她培養成接班人,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否則,如果留下難以割舍的心理陰影……和牽掛,對誰都不好。”

“我就知道是和‘為了她好’之類的屁話有關,但我還知道,這對她,和她,都不公平。”種雲鍔隨手甩開木頭,木塊砸在墻上,沈重的悶響過後,在潔白的墻壁上留下淺淺的輪廓。

“她被她生下來,辛苦地撫養大,不是為了被你們拉下這種渾水的。”

由於有感情渲染語調,她的回答堪稱斬釘截鐵。封林臉上陰晴不定,好長一段時間才釋懷地笑出聲:“你太單純了——但你是對的,後生。封鈞的前車之鑒已經告訴我了,旁門左道的光鮮亮麗,終究維持不了太久。只是我沒想到,也不甘心,有朝一日會被你們這些年輕人說教啊……哈哈。”

種雲鍔又掰下塊木頭,目露兇光:“還nm笑呢?老登?”

哎哎這是幹什麽呀。封玶緊張地一扯她,發現扯不動後,慌忙站起身抱住她,這才把這人按回座位上。

她們兩人有些微妙的動作被封林盡收眼底。老人那獨屬於老一輩的敏銳嗅覺發動,眼中閃過好奇的光,抿了口茶,朝封欽投去聞訊的眼神。

封欽很想裝作沒看到,但終究敵不過老爹如炬的目光,只得忍痛點了點頭。

女大不中留……

“哈……”封林還沒出口的笑聲卡在喉嚨裏,連忙清清嗓子,看向封玶,眼含笑意,“既然你這位朋友都這麽批評,我們這些老古董也就不好再插手了。封家有你叔在,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支撐一段時日——照你想的去做吧,玶玶。”

封玶連道不敢,心下歡喜。

種雲鍔在一旁有意無意地拋木塊玩,看封林居然這麽好說話,有些訝異:“您這不是挺有良心的嗎。”

“不會好好說話的一直是你吧……”封玶已經放棄讓她說人話了,只能無奈的替她向爺爺小叔連連鞠躬道歉。

向二位長輩告別後,種雲鍔沒有和封玶預想中一樣急著回家赴約打游戲,而是第一時間帶她去了高鐵站。

她想去哪裏顯而易見。封玶早就好好和“她”告過別,現在見種雲鍔如此重視,反而有些過意不去:“我一般只是一年去祭一次,什麽時候都行的。”

“不一樣。”種雲鍔買好去齊城的車票,把她拉到檢票口,翻出兩人的身份證。

“我會體諒她,出賣尊嚴以照顧孩子,不是她的錯。”

“我要祈求她,原諒我沒有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外面天色漸暗。種雲鍔緊緊握住她的手,在高鐵站明亮的燈光下,肅穆地和封玶對視:

“我會感謝她……她的女兒對我進行了‘救贖’。”

像是回應她的話,封玶將自己的身軀貼了上去,將臉埋在她頸間:

“我替她原諒你了。”

這個年過得飛快,除開除夕和初一的休息外,種雲鍔大部分時間都一心撲在學習上,連班群裏求她來打游戲的消息都視而不見,被問及為什麽整天在線時就說是自己老家親戚的小孩在玩。

季野望對妹妹學習的刻苦態度嘖嘖稱奇,同時也大感欣慰,有時玩她的游戲賬號玩膩了就原地掛機,去自家廚房削倆水果切成果盤,再顛顛地送到她家。美其名曰“犒賞”,實際上是想多看兩眼如此反常的種雲鍔。

剛摸到臥室門把手,他感到身後有人拽自己。回頭一看,封玶黑著臉拉住了他:“她在考試——多謝關心,果盤一會我送進去。”

不知道為什麽,這女孩好像比以前可怕了不止一些。季野望連連道好,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臥室繼續玩種雲鍔的下水道刺客。封玶則會等考試時間截止的第一時間去批改,以便能有更多時間查漏補缺。

每當種雲鍔需要專心做試卷時,封玶會在家裏閑逛,好奇地打量種雲鍔去年向自己介紹過的物事,熟悉或陌生的,又或是坐在庭院裏呆呆地望天,一連從黃昏看到傍晚,直到手機設置的定時響起。

封玶很羨慕種雲鍔:農村的夜空可以看到繁星。

但旋即她又覺得自己更加幸運:自己現在也看到繁星了。

“一開始就有”和“從無到有”,是不一樣的。

種雲鍔的錯題越做越少,也漸漸攻克了許多先前從未想過能做出來的難題。鑒於她的優異表現和飛快的學習速度,除夕前一天,封玶破例給她放了假,算是讓她多休息一晚上。

從季野望家吃完飯,二人謝絕明姨留宿的好意後,沿著鄉間土路慢慢往田地的方向走。封玶知道種雲鍔要去哪裏,看她嚴肅地默不作聲,便也保持著沈默,和她並肩前行。

種雲鍔內心:忘買打火機紙了……希望小賣部還開門吧。

天色昏黑,雲隙間漏下的清冷正照著遠處的田地。田邊的樹光禿禿的,枯枝被雪水浸得發亮。幾只麻雀撲棱著飛起,似乎有抖落的雪沫子掉在鼻尖,涼絲絲的。

才剛剛出村,身後就傳來熟悉的三輪車碾過路面的聲響,是鄉間常有的旋律。

種雲鍔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誰來了。她順手從路邊攢個小雪球,朝後扔過去。

季野望靈巧地躲過,依舊愜意地叼著煙,朝她倆一扭頭:“上車。”

一年未見,石碑上似乎並未添許多灰,應該是季叔他們常來打掃的緣故。種雲鍔輕輕地拂去碑上的雪,凝視名諱良久,才說出早就想傾訴的心聲,聲音低低的:

“我幫你們報仇了,不知道你們在下邊能不能再弄死他們一次……不對,我多慮了,那種家夥肯定是被你們堵門殺才最好。”

“過去四年了啊……我已經上高三了。等我六月高考的時候,別忘了去給文曲星君送禮,讓他保佑我……哦,神仙可能不吃這一套,那你們就把自己的事跡給他們一說,保準感動。我要是落榜了,明年少給你們燒兩沓。”

“放心吧,一些都好。我哥和蘭姐正籌備著結婚了,長明叔的病也好了不少,可惜五爺去年上半年下去了,不知道你們見沒見到他。至於我……”

說到這,她偷偷瞟一眼身旁的少女。封玶正對著石碑微微闔眼,雙手合十,似乎也在全神貫註地想著些什麽。

我有了生活的意義。種雲鍔在心裏默念。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季野望在一旁朝土堆上多添了幾鏟子土,看她倆差不多也閑下來了,便招呼過來祭拜。

供品季長明準備的。年前他病剛好了一點,就張羅著給自己的“好兄弟”準備飯菜,誇口那人曾對自己的手藝讚不絕口,因此供品異常豐盛,加起來比黃紙還要多。甚至說是年夜飯的水準也不為過。

把餃子倒進躍動的火焰後,種雲鍔向自己老哥伸手要香,後者支支吾吾地掏出自己的煙盒遞給她。

沒完了是吧。種雲鍔翻個白眼,掏出前年從祝柯那搶來的煙。煙盒被蹂躪了太久,已經變得皺皺巴巴,還好裏邊的細煙完好無損。

“你那不行。”季野望連忙攔下,邊打開自己的煙盒邊解釋,“師娘不抽煙,師父愛抽粗的……”

“哈?”種雲鍔眉頭一挑,不甘示弱,“我給他點的煙,他肯定什麽樣都愛抽。”

重點是這個嗎。看他倆居然對這種問題展開爭執,封玶突然對未曾謀面的岳父岳母感到一陣同情,默默從衣袖裏抽出提前買好的香塞給種雲鍔。

二人就此閉嘴,繼續一言不發地往火堆裏丟紙。

將一切焚燒殆盡之後,躍動的火焰漸漸弱下去,火星子顫動得厲害,不再是興奮的,而是一種即將熄滅的痙攣。只剩下一縷殘煙,細得幾乎看不見,從灰堆的裂縫裏筆直地升起。升到半空,終於也散了,融進夜空裏。

規矩是磕三下頭。種雲鍔原本還攔著封玶,讓她不用行禮,但見對方如此執著,便也不再阻止。

替封玶拍去身上的土和紙灰後,種雲鍔打開手電筒,為她照亮前方沒有燈光的田地。剛走出兩步,她似乎反應過來什麽,回頭看向自己老哥:“不走麽?”

季野望蹲在石碑前,出神地盯著那堆灰,聽到問話後,沈默地搖了搖頭。

“想多抽兩根?”種雲鍔一只手攬著封玶,另一只手揣起手機掏出打火機扔過去,戲謔地笑道,“真不怕我們告訴蘭姐?”

拾過落在腳邊的打火機,他抖著手點上煙,聲音不知是凍得還是怎樣,也有點顫抖,答非所問:

“走吧,別回頭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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