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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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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習

羽絨服,衛衣,防曬衣。

三月二十五,四月三十,五月十日。

一模,二模,三模。

523,341,169。

看著自己以恐怖的速度上漲的成績和排名,再想想這三個月來的魔鬼訓練,種雲鍔總算松了一口氣,疲憊地趴在桌上,心裏不情不願地承認了題海戰術是有用的。

常年穩居全班第二、年級前幾的封玶湊過來分析她三模的各科成績。看到顯著提升後,她也不自覺地志得意滿:“我就說我能把你拽上來吧。”

“謝謝小封老師——”種雲鍔關掉手機,有氣無力地“道謝”。

雖然這個成績已經堪稱發揮超常,但距考上她規劃中的大學還有一段差距。而想要彌補差距,最有效的就是在當下開始學習。

想到自己發過的誓言,種雲鍔調整一下紊亂的呼吸,重新直起身,做封玶為自己準備的下一張試卷。

看她這樣刻苦,封玶抿了抿嘴,釋懷地輕笑了一聲,為她仔細整理剛才弄亂的頭發。

四班是有一個保送名額的。馮秀英本想做個人情給封玶,理由是她是團支書,但她居然執意不要,那就只能給其他想要的同學。

封玶並沒覺得有什麽,反倒是種雲鍔替她不值:“為了陪我高考,不要保送?不敢茍同。”

“自己碗裏還沒有,就盯著別人的鍋?”封玶微嗔,拍了她一巴掌。

種雲鍔面上不動聲色,眉心舒展開來,也輕輕開口:“倒也沒事,你考得會比保送更好。”

話說給封玶聽,卻像是在安慰自己。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已經不足一個月,緊迫感幾乎能把人逼瘋。並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取得了進步,更多的是考得不盡人意的學生,一時間教室內死氣沈沈,但半天後就漸漸趨於好轉——因為今天的刷題任務還沒完成。

進步的人在恐懼自己能不能維持住當下的位次,退步的人被無力感包裹,越來越多自我否定的情緒和言語開始出現。

長輩們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覆高考的重要性,卻沒有人關心過他們如此之大的心理壓力。學校開始對各科進行頻繁的小型考試,前一百名的順序一直在變動,有人滑下去就有人爭先恐後地爬上來。

這比弱肉強食的自然界還要殘酷。封玶在做生物題時,腦中無端冒出這麽句話。

自然界可從未規定過只有一百只動物能活下來。

在這種環境中,被折磨到精神崩潰的個例更是屢見不鮮。某天晚自習下課時,種雲鍔看到三模成績下滑的溫樂琛往天臺的方向走去,出於謹慎,她向徐冉告知了此事。直到下一節自習上到一半時,徐冉才牽著眼眶通紅的溫樂琛回來,後面跟著一臉凝重的祝柯。

種雲鍔沒有去問,也不需要去問——她早已自顧不暇了。封玶給的紅繩似乎真有定神的功效,每次看到後就真的能靜下心繼續刷題。

但第二天,李中閣主任就突然宣布本周末放假,雖然校外正被疫情封控。這意味著他們有兩天在校園內的自由時間,足以在畢業前再好好看看學校,或是去發掘前三年裏未曾發現過的細節。

權當是放松了。

當然,即使有了已經如此“寬容”的條件,選擇在教室裏上自習的學生仍不少見。種雲鍔本也想無視掉這個假期,被封玶聯合祝柯等人聯手拖到了操場上。

操場上的學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或許大部分人都選擇去了平日裏不常去的地方。五月的風還有點涼颼颼的,種雲鍔心不在焉地陪她們在塑膠跑道上漫步,心裏還在琢磨方才把自己捆住的那道難題。

“今天刮的是什麽風捏?”甘穗瞇著眼,感受清風的流向。

封玶想了想方位:“五月中,按理說是東南風吧,但今天好像是北風,要降溫了啊。”

“是麽?”祝柯似是自言自語,忽然想到些什麽,輕嘆一口氣,“還有地理沒有覆習完啊。”

一旁同樣一言不發的溫樂琛聽到“覆習”二字,又慌了神,糾結之後想要抽身回教學樓,被種雲鍔一把拉住。

“她故意的,犯病。”後者鄙夷地掃視等著看熱鬧的幾人,“你也是學習學傻了,咱是純理,什麽時候要考地理了。”

班長和文藝委員打鬧著跑遠了,甘穗和徐冉說要去“勸架”後,也跟了上去。

封玶仰頭,和種雲鍔對視一眼後,拉著她到操場旁邊的看臺坐下。

掏出隨身攜帶的濕巾,把看臺座椅仔仔細細擦幹凈後,她拍拍手:“坐吧。”

種雲鍔出神地望著天——一看就知道又在想題——坐在了另一個座椅上。

“餵!”封玶慌張地想要拽她起來,見她紋絲不動後,忍無可忍地伏在她耳邊吼出聲,“站起來——!”

被震得耳朵生疼的種雲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封玶心疼地從後邊拉著她的褲子看,頹然地嘆了口氣,“又得洗了。”

“沒事。”種雲鍔若無其事地拍了拍灰,“我看了,不是很臟。”

“鬼才信。”封玶重新把座椅擦幹凈,惡狠狠地把她按回去坐著,同時告誡,“在你洗這條褲子——不,這身衣服之前,不許往我床上坐。”

臨近高考,季野望和蘭鋒那邊的關心問候也少了,估計是怕打擾她們學習,幾乎兩周才會打一次電話。事實上他們也確實不太擔心:封玶對種雲鍔的照顧有目共睹。每次送物資時,他們往往也會連同兩人的分量一起送。

據說封欽後來還特意去找他們道謝。其餘的,封玶就不是很清楚了,她同種雲鍔閑時談及此事時,仔細觀察了一下對方的表情。對方聽到那幾個名字時,並未展現出什麽激烈的情感波動,只是輕輕皺了皺眉,一筆帶過。

光禿禿的枝杈重新掛上了綠葉,蟬藏匿其中發出聒噪的鳴叫。太陽光隨月份推移越來越烈,紫外線過敏的種雲鍔時常需要戴帽子上課,但刺眼的陽光也幹擾她不能好好做題。破窗簾拖了幾個月還沒換——學校或許是想到暑假再一塊翻新,拖到最後,封玶索性自費買了個新窗簾給她換上。

種雲鍔一開始還覺得不值:“快畢業了,還掏錢給學校做慈善。”

踩著桌子裝窗簾的封玶一瞪她:“做你的題。”

破窗簾換了後,還有沙啞的廣播、老舊的多媒體、搖搖欲墜的風扇、各種比學生年紀都大的用具……需要更新。

而批發是比單買要便宜的。她順手多買了一些,趁大休派人給整棟樓都換上了新設施,還加裝了新空調,返校的那天上午,全教學樓高呼封老板萬歲。

事實證明,充實的物質條件有助於調整心態,許多原本因三模發揮失常而灰心喪氣的學生因此重新抖擻了精神。

哪怕只能體驗一個月,高三學生們也知足了。

高考前的最後一周,按理說該有一些特殊的意義或是緊迫感,但給人的感覺卻像和平常一樣,或許是因為緊迫感早已在這個學期放到了最大。直到收拾考場的前一天晚上,四班學生還在安安靜靜地像往常一樣自習,大多數人想的是自己覆習完這一科後,下一科該覆習什麽,或者今晚該怎麽在焦慮的心情下入睡。

班長在講臺後翹腿坐著,監督的同時也在看題,但心裏想的卻和他們完全不一樣。一節自習剛開始,她突然把筆往桌子上一拍,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拽開門出了教室。

封玶正批改著試卷,被重重的關門聲嚇了一跳,茫然地向門口看去。

她擡頭的工夫,甘穗和溫樂琛已經緊隨其後,分別從前門和後門躥出了教室。

這是幹啥?集體上天臺親吻大地?還沒等她回過神,就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人從身後輕盈地抱起來,在全班同學懵懂的註視下,從後門帶出了教室。

那人關門前,還朝班裏打了個響指,唯恐大家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麽。

“放我下來……”走廊死一般的寂靜,封玶不得不壓低聲音,貼近種雲鍔咬牙切齒地耳語,“下次你們搞這種活動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種雲鍔置若罔聞,打開走廊的窗戶,好心提醒:“抓緊了。”

封玶意識到了什麽,閉上眼睛,緊緊摟住種雲鍔纖細的腰。一陣從下自上刮來的風之後,她發現自己的雙腳終於接觸到了結實的地面。

“搞什麽啊,你們犯規。”祝柯從教學樓裏走出,剛好看到種雲鍔抱著封玶順管道滑下來,有些忿忿不平,“我可是完完整整地下了四樓哎。”

“我可不想被監控照到,還有,幫你去拿還不樂意。”種雲鍔扶封玶站好,朝祝柯伸手,得到鑰匙後朝某個方向疾馳而去,不多時便消失在了黑暗裏。

甘穗下來時,只看到祝柯和封玶並肩站著,大感驚訝,關鍵她分明沒看到封玶出門。

四班幾乎整個班的人都跟她們下了樓,井然有序,在樓裏沒有掀起半點波瀾。雖然不知道班長又想幹什麽,但跟著走準沒錯,更何況他們的神經也確實繃得太緊了。上次那個所謂的“假期”名義上是自由時間,出於他們的安全考慮,實則處處安排了老師維持秩序。

種雲鍔早早在操場等候,看居然來了這麽多人,下意識清點一下在器材室拿的球的數量。

操場離教學樓不算遠,但眾人還是歡呼著跑了過來,絲毫不擔心被發現或是處罰——過幾天就要離開這裏了。溫樂琛甚至從車棚裏偷偷拿來早早藏好的吉他,坐在看臺前,等“觀眾”們點歌,自己彈奏輔以清唱。

徐冉坐在最遠處,靜靜地望著她。

整個操場變成高三四班的游樂場地,或是打球或是閑聊,又或只是靜靜坐著,遙遠的路燈隱隱約約照亮少年們的身影。辛青楊巡邏完自己的班級,想來操場上透透氣,結果看到這樣一幕,頓時有些發楞,眼睛幹澀。

眾人玩得忘乎所以,沒人註意他,他下意識在其中尋找一個身影。果不其然,那人在看臺最高處,同另一個少女待在一起,正托腮眺望操場上愉快玩耍的同學們。

種雲鍔也看到了辛青楊,隨便擡了擡手,算是打招呼。

“你們幹什麽呢?”辛青楊瞥一眼她身旁同樣悠閑的封玶,有些不解,“後天就高考了吧。”

“覆習。”封玶氣定神閑地回答,又補充道,“覆習體育課。”

辛青楊:“……”

這話好有道理,也好有說服力——條件是從成績好的好學生嘴裏說出來。

到最後,還是李主任親自出面把他們勸回去。眾人磨磨蹭蹭的,剛到教學樓門口,晚自習下課鈴就響了起來,於是歡呼一聲後又作鳥獸散。

今年的夏天好像比以往都要熱,不知是不是高考將臨的原因,讓每個應屆生心裏都藏了一團火。好在,這次的最後沖刺階段不用邊用書扇風邊做題了,去年肆虐的疫情似乎也知道有大事要發生,近一個月的工夫都相當老實。

整個社會都在屏息凝神,靜待六月七日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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