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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言巧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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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言巧語

從千鈞一發,到全場暈倒,種雲鍔只花了一分鐘,平均一個人不到一拳,像是放學回家順手買菜一樣簡單。

“給臉不要臉。”

“還敢還手?”

“‘誰也別想走’,是不是你說的?”

為首的男人還沒醒酒,就看到這個穿黑防曬衣的女學生開了無雙一般把自己的人盡數撂倒在地,旁邊的那些學生也跟狼崽子一樣想加入這場碾壓式的戰局,卻被她制止了。

他本能地往出口逃,卻發現早被自己人反鎖住,不得不挾持其中一個女學生,狼狽地沖他們吼:“都住手!如果惹我不高興,我可沒法再好聲好氣跟你們說話……”

話還沒說完,他就感到腹部一陣劇痛,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頓了一下,把剛才吃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

溫樂琛眼疾手快,趁種雲鍔閃身到他身前時接過被挾持的徐冉,後者這才避免被吐一身汙穢。

“就你還他媽講條件?”種雲鍔眼神變得狠厲,嘴角卻更加上揚,一把薅住男人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向墻撞去,“欺負比自己弱的人就很好玩?”

男人的頭狠狠地磕在墻上,嘔吐一波又一波,直到滿身都是。回過神來,他對上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明明是清麗的五官,現下卻透出猙獰的刻骨恨意。

他想迫使自己站穩些,卻發現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軟了,只得囁嚅著開口:“您……”

“誰讓你說話的?”聽他開口,種雲鍔呲牙的笑容逐漸扭曲,鎖住他的脖頸,毫不吝惜拳頭的力度,聲音語氣都與平時大相徑庭,“我是在救你啊,惹到我可比惹到她可怕多了。快,趕緊下跪磕頭感謝我啊?!還是說你覺得自己臉上的疤不夠對稱?”

男人的衣服被她幾下重拳打爛,為數不多的門牙還搖搖欲墜,完全沒了方才的狠勁,種雲鍔卻像是想把他置於死地,掀開遮擋眼睛的頭發,臟話不要錢一樣往外拋:

“頂著欺淩弱小留下的疤還你媽有臉招搖過市?老子的疤比你的帥多了,你他媽想不想要?傻逼,給你留一道當紀念?”

那群學生還在一邊看戲,他不敢說是,卻更不敢說不是。危急關頭,店家聽到二樓的騷動,氣勢洶洶地前來,剛一開門就倒抽一口冷氣,連種雲鍔的眼神都不敢直視,招呼夥計前來收拾殘局。

種雲鍔扔開氣若游絲的男人,若無其事地擰開一瓶水洗手,把空瓶子扔到收拾飯桌的店家面前:“報警。”

“不敢,不敢。”店家完全會錯了意,以為她威脅要報警,登時被嚇得逃似的離開了二樓,就差把“不敢追究”寫在臉上了。

這麽好說話嗎。種雲鍔眉頭一挑,踩過幾具被自己打倒的身體,回到餐桌旁,面對目瞪口呆的同學們,慢條斯理地找到點菜小程序:“還要加菜嗎?”

祝柯給她續上飲料,湊過去對手機上的菜單指指點點:“加50串羊肉串先。”

“還要五花肉串。”甘穗回過神來,趕忙提醒。

“不,根本不對吧,你們為什麽這麽理所當然?”溫樂琛不明白她們幾個為什麽如此冷靜,明明剛才還是萬分危急的局面,而現在卻被種雲鍔輕描淡寫地用武力化解了。

“習慣就好。”祝柯不以為意。

甘穗在一旁附和:“對的對的,封欽老板可是完全不擔心咱們的安全——就是因為她在嘛。”

“封老板高見。”翟子鑒明顯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一突發情況。

“我已經很手下留情了。”種雲鍔把手機塞給祝柯讓她安排,自己則把躺了一地的混混一個接一個踢到樓梯口,等店家來抗走。

店長過來扛人時剛好和她對上視線,下意識轉身要跑,卻感到那人已經揪住自己後領,嚇得在樓梯上原地轉身跪下求饒。得知只是要加菜後,他帶著哭腔連連答應,看勢頭就差把整個店都送給她。

交代完一切後,種雲鍔這才感到放松下來。原本因為封玶說要轉校的事,她心裏郁結了不少怨氣,幸虧有活靶子自己送上來,更何況還敢騷擾封玶。既然這樣,就別怪自己不留情面了。

舒服了,種雲鍔伸展一下筋骨,轉頭看向祝柯:“點完沒有?”

話音剛落,她就感到不太對勁——大家還在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弄上臟東西了?不可能啊。種雲鍔奇怪地摸摸臉,和封玶對上視線時,她的呼吸瞬間沒來由地一滯。

封玶依舊一副大家閨秀的儀態,嘴角噙著未消散的笑意,想必是看自己為她出氣時感到暢快,但只有眼神反而充斥著驚愕。

這眼神令種雲鍔不安,下意識側了側頭,卻正好看到餐桌邊上的徐冉。後者正拼命打手勢示意左眼位置。

種雲鍔這才回過神來:方才混亂之中,白熾燈不知何時打開了,屋內亮如白晝一般。拜此所賜,她並沒有發現自己的義眼被誤觸,打開了發光程序。

她立馬關掉,可已經來不及了。封玶直勾勾地盯著她:“為什麽不看我?”

無人敢說話。祝柯幾人已經對著種雲鍔的手機搗鼓了十餘分鐘之久。

“美瞳還會自發光?”封玶像在問她,又像是自言自語,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對。”種雲鍔點點頭,一言不發地拉開椅子坐下,妄圖用最短的回答躲避掉質問。

“真先進啊。”封玶慘笑著搖搖頭,端起旁邊餐桌未開封的啤酒,斟滿面前的酒杯,自顧自地一飲而盡。

很垃圾的雜牌啤酒,又哭又澀又酸,比老爺子送的葡萄酒差遠了。

見兩人都不再說話,眾人終於重新拾起方才中斷的話題。只是由於四周若有若無的低氣壓,聊天的熱情相比之前還是減弱了幾分。

一開始歡快的氣氛差點被那些社會人破壞,還好有種雲鍔出手,眼看危機解決了,該為她慶功,封玶和她貌似又有了什麽矛盾。一頓飯草草了事,眾人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還好,晚上有景點要去,權當放松。

到車上時氣氛明顯活躍了些,種雲鍔也開始和祝柯交談,看起來心情已經調整完畢。只有封玶把自己封閉起來,獨自沈默地刷手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沒人敢去打擾她。

溫樂琛本還試圖去聊天,以此幫她分散註意力,被徐冉第一時間攔住。

說是景點,實際上只是市中心的一座老公園,沒有湖,也沒有名貴花木,只是因位於市中心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段而為人們傳為“聖地”。公園外是城市的繁華,這裏顯得格外空曠。

風穿過樹林,蓋過所有的低語,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青草氣,吹散夏日的燥熱。眾人靜靜待在空曠的草地上,或站或坐或躺,仰望著沒有星星的天空。

最後一抹天光褪盡後,路燈在遠處亮起,是那種老式鈉燈,昏黃昏黃的,只勉強描出步道的輪廓,根本照不進這片荒蕪之地。

作為高中生,理所應當地,他們很少有這種能夠靜下心感受世界的時間,但他們也只是高中生。淩晨五點多起床,晚自習要上到十點半。他們不是最苦的,但也已經很苦了。

苦難不應該被比較。

時間緩緩流過,祝柯拍了拍疊在自己身上的甘穗,率先起身:“走吧,逛逛。”

徐冉搭把手把溫樂琛拉起來,翟子鑒幾人的吵鬧聲攪開沈悶的氛圍,青少年的心底埋藏著不同的秘密,卻擁有同樣純粹的靈魂。

這座公園還有處不為人知的“景點”,網上很少有人提到,但祝柯做攻略時無意間註意到了這一“本地人才知道”的地方。

夏夜的空氣反而是涼的,混著濕土、腐葉和夜露的氣息,吸進去,能感到一種幹凈的清冷。

這公園最不起眼的東北角,幾棵歪斜的老杉樹背後,藏著一塊殘缺的大石碑。

它不大,一人多高,灰褐色,本身毫無浪漫可言,字跡模糊,紅漆剝落,早已分辨不出字形,原本的用處便也無從得知。但其實正面的內容也沒人會關心,它的全部生命,在背面。

平滑的表面如同白紙一般,似乎永遠在等人來刻下新的字跡。而事實也確實如此,石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有用小刀認真刻下的,有用鑰匙匆匆劃拉的,還有用錐子硬點出來的、深深淺淺的小坑。

這裏沒有鎖,沒有欄桿,也沒有人會來清理。它只是站在那裏,日曬雨淋,忠實地、沈默地,收藏著這個城市角落裏,最尋常的年輕人,在最熱切的年紀,交換的那些關於“明天”的全部憑證。

他們刻下的,都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一些具體的、微小的、近在眼前的念想——一場考試,一次遠行,一頓飯的約定。刻下去的時候,指關節抵著冰冷的石面,心裏卻滾燙,都相信這一刻就是永恒。

四班眾人正值這種熱衷於“約定”的年紀。祝柯早已準備好了工具,率先劃拉下自己的話語,然後是甘穗、溫樂琛。

“祝她好運。”

“希望你能攻克數學難關哦。”

“讓她記住我。”

已經刻完的人和還沒等到自己刻的人並肩站著,借著手電筒的光亮,目光掃過那些陌生字跡留下的的誓言,低聲猜測著別人的結局。

風依舊穿過樹林,沙沙地響,蓋過他們所有的低語。

月光不知何時從雲隙漏下些許,清清冷冷的,像一匹極薄的紗,恰好覆在頂端。於是石碑那可憐的斷面,便有了一抹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銀邊。

種雲鍔隨手刻下幾個字,把刻刀遞給最後一個人——封玶。

後者沒有接,只是把空洞的目光定到對方身上。

“你想刻什麽,我幫你。”種雲鍔聲音極小,說著就要收回手。

“停下!”

封玶聲嘶力竭地吼出聲,幾乎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啊?你為什麽還要和我扯上關系?”封玶不知何時眼眶通紅,淚水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種雲鍔還沒搞清楚情況,躲閃不及,被抓住手腕,迫不得已只能先把刀扔到地上:“我……”

“不是已經該結束了嗎?我應該有新的開始,為什麽還有關於你的該死的記憶?既然被我認為是惡人,那就老老實實壞到底啊!”封玶方才在車上搜索有關“發光美瞳”的信息,近乎癲狂,但找到最後,只有義眼符合特征。

你不是身手很好嗎?為什麽救區區一個我還要被劃傷眼睛?這樣下去的話,我會沒有資格再痛恨你的啊……

在封玶的認知裏,自己失憶和種雲鍔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但如果種雲鍔實際上當初為保護自己付出了極大代價的話……

“既然救了我的命,那你就該趾高氣揚地來向我邀功啊!你不是喜歡高高在上嗎?為什麽這種時候偏偏要隱去自己的功勞?”封玶腦中近乎混沌,只是一味地把自己的心聲吶喊出來,“我知道了,你想以此讓我愧疚,是不是?飯店裏那些人也是你安排的吧?就為了‘不經意’間向我炫耀你的傷勢?”

她喘口氣,繼續連珠炮一般向種雲鍔和祝柯發出質問:“到這刻字也是你們計劃的一環吧?也是為了像那些小說裏一樣締結什麽‘誓約’?什麽一輩子永不分離什麽的,想以此來感動我?或者是妄圖讓我找回記憶?少做白日夢了,‘她’早就死了,我和她根本不一樣……”

真相是傷人的快刀。祝柯眼看她愈發口無遮攔,皺皺眉想出言阻止,卻看到令自己難以置信的一幕:

種雲鍔從兜裏抽出另一只手,往封玶臉上甩了一巴掌。

力道很輕,但聲音極響。封玶被迫剎住話題,猙獰的表情瞬間恢覆正常。她難以置信地摸上自己的臉:“……哈?”

“兩清。”種雲鍔緩緩甩了甩手,臉上沒有半分波瀾,那種火辣辣的感覺卻被回憶起來。看封玶還處於被打的蒙圈狀態,她再次補充:“我說,救你的傷,兩清。”

這算什麽?封玶想到先前不明狀況時曾對她出言不遜,頓時羞愧得想死,心一橫撿起種雲鍔扔在地上的雕刻刀就要朝自己捅。

“不要傷害自己。”種雲鍔早有預料,輕掐她的麻筋,雕刻刀應聲落地,“有人會愛著你。”

告白來得實在不是時候,顯得虛假又廉價。聽聞此言,封玶的動作卡殼了一下,在腦中處理過信息後,她再次惱怒地揪住種雲鍔的衣領:“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她!你在我身上根本找不到她那樣的溫情!”

“……就這樣?”種雲鍔置若罔聞,被迫半俯下身,似是在自言自語,“可你分明就只是你啊——和我熟知的你一樣溫柔。”

封玶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種雲鍔依然保持俯身的姿態,似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花言巧語。”她一甩種雲鍔的衣領,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樹林。

種雲鍔放任自己被扔到冰涼的石碑旁,凝視著土地上的枯草沈思了一霎,擡眸看向鴉雀無聲的眾人:

“誰去吃宵夜?”

淩晨兩點半的走廊,靜得能聽見墻壁裏若有若無的電流聲。

鞋底幾乎是蹭地踏過地毯,發出一下又一下悶啞的噪音。祝柯摸索著房卡,但根本找不到口袋在哪,迫不得已只得讓甘穗幫忙搜身,自己饒有興致地觀看同行的幾個男生滾著回房間。

叮的一聲,在過分安靜的空氣裏炸開。種雲鍔靠在相鄰房間的門前,喉嚨裏滾出一聲模糊的笑:

“你行不行啊?”

“別吵。”祝柯的手有點抖。啤酒和烤串的氣味從衣領裏蒸上來,她感覺血液帶著酒精的暖意往太陽穴突突地撞,也潛伏著一點醒酒後或許會極度頭痛的警告。

種雲鍔眼角滿是醉意,拖著長音笑了一聲。剛想要起身,身後的門卻被突然打開,她還來不及穩住身形就被一股力量向屋內拽去。

祝柯只聽到她“唔”了一聲,身後便響起了關門聲。她強撐著眼皮往後看,艱難發問:“她……又作什麽死去了?”

“什麽都沒有。”甘穗瞟一眼剛關上的,封玶房間的門,攜著祝柯進了空無一人的房間。

封玶撂下半空的啤酒罐,渾渾噩噩地踢上房門,把窗外城市殘餘的夜光關在外面。她回過頭,看見躺在地毯上的種雲鍔正看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映亮半邊臉——一張疲憊不堪的面龐,帶著傷的那只眼異常逼真。

自己之前怎麽沒發現呢。

“酒壓根不好喝。”種雲鍔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封玶沒接話,只是把她腕間的紅繩狠狠扯下來,又是一陣沈默。酒意更沈地漫上來,眼皮發黏。

疤痕似乎在提醒封玶:一會應該親吻何處。

有些話題,在酒意尚未散盡的深夜裏,像裸露的電線,碰了可能會火花四濺。

酒精讓反應變慢,也讓某些感知放大。寂靜在蔓延,卻不完全是空的,裏面充滿了未說盡的話語,以及一種從公共領域的喧鬧驟然跌入這條只有兩人的環境的輕微失重感。

“輕一點……”種雲鍔帶著哭腔微聲哀求。

混沌與黑暗之中,她只記得,義眼上的傷疤被某種事物輕柔地潤濕。

動作極緩,似是在品嘗什麽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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