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言為定!

關燈
一言為定!

陽光是突然闖進來的,沒有窗簾的緩沖,像一把遲鈍的刀子,直接撬開了眼皮。

封玶最先恢覆的是聽覺——空調不知疲倦的嗡鳴,隔墻淅淅瀝瀝的水聲,還有自己血管裏某種沈悶的搏動,咚,咚,每一聲都震在太陽穴上。

我怎麽了……

哦,我喝醉了。

大床空蕩蕩的,她試著動了動,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關節松散無力。胃裏沈甸甸的,昨夜那些酒精此刻都變成了有重量的、緩慢翻騰的不適。舌尖還殘留著辛辣的後調,但更多的是一種金屬的銹味。

搞什麽……我喝酒把還能把舌頭劃傷了嗎?

桌子上堆滿了與華貴的裝潢格格不入的廉價啤酒罐,封玶沈默地收拾殘局。空瓶子扔進垃圾桶,發出空洞的碰撞聲。她用力推開窗戶,新鮮空氣湧進來,沖淡卻無法驅散掉昨夜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抄起手機瞟了眼:離早餐集合還有一段時間,那麽這段時間自己可以好好打扮一下,順便緩解一下宿醉的頭痛……

衛生間突兀地響起沖水聲,封玶警惕地看去。

種雲鍔裹著浴袍,從衛生間出來,臉色蒼白,下眼瞼浮著青黑。

“洗了個澡,順帶吐了,”她簡短地宣布,然後趴回封玶的床上,“但好像也沒什麽可吐的了。”

封玶的手機掉到厚重的地毯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看到幻覺了。

對方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震驚與迷茫,邊用礦泉水漱口邊自說自話:“唔……噗,祝柯跟我說,今天只是去逛博物館之類的地方,所以怎麽熬都沒事……”

封玶緩緩撿起自己的手機,心中生出不好的猜測。

“但後天去爬山,一定要註意休息……”

封玶翻看相冊。封玶驗證了不好的猜想,並且發現了更不好的現實。

“所以……哎!”種雲鍔晃著腿看群內信息,突然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吃痛地叫出聲。

沒等她看清是什麽東西砸來,封玶已經揪住她的領子,跨坐在床上,臉頰帶著緊張的緋紅,呼吸急促:“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麽?”

“別裝悶葫蘆!如實相告,包括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到此為止了嗎?為什麽還要纏著我?”

看到床頭櫃上那條可憐的紅繩,她則更加崩潰。有些事一定是發生了,失憶也無法逃避。

種雲鍔一言不發,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極淺的影子,嘴唇很輕地抿著,嘴角卻微微向下彎。鼻尖泛起一點極淡的紅,很慢地吸了吸鼻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委屈是透明的,不吵不鬧的,卻因為太安靜了,反而在空氣裏一圈圈漾開,比眼淚更清晰地傳遞出來。

封玶從未見過她這樣,心底莫名一軟,有些憐惜地松開了手。她有點慌張,但也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違和感。

倒是說事啊,怎麽好像我成了壞蛋一樣。

該不會,你也喝酒把腦子燒壞失憶了?怎麽還有多視角二周目?沒完了是吧?

好在種雲鍔很快恢覆成了平常的表情,淡漠地註視封玶的臉:“就這樣。”

這家夥一說話就欠揍。封玶剛松開的手又攥緊她的衣服帶子:“什麽?”

“就是這樣的嘛……”種雲鍔說到一半,後半句含在嘴裏,成了含糊不清的氣音。她低下頭去,額前的碎發滑下來,遮住了眼睛。

她的聲音柔柔弱弱的,封玶知道自己應該惡心到想吐,但對這副模樣又完全沒有抵抗力。酒精攪得她的思維愈發混亂,到最後她幹脆放棄思考,反而回憶起了某些場景。

大量關於種雲鍔的記憶,如同前塵舊事一般湧回封玶腦中,偏偏這些回憶在她的認知裏又應該恰到好處,沒有半點突兀感,似乎一切都只是因她昨晚喝醉而忘記了一般。

……這是什麽任務獎勵嗎?

“想起來了?”種雲鍔拉了拉浴袍,重新系好帶子,想要讓她自己冷靜一會。

剛才還在沈思的封玶猛地抓住帶子,把她拉回來:“等下!”

種雲鍔立馬裹緊浴袍,額頭滲出冷汗:“……好好說話,別拽衣服。”

“就算如此,你也還是要解釋——”

“你先把手拿開。”

“——為什麽一開始不和我好好說清楚?”封玶想到初步找回記憶那段時間見到種雲鍔時,對方一副拽拽的樣子,就好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一樣——雖然確實是自己錯了。

但你倒是別當謎語人啊!

種雲鍔重新系好帶子,聞言終於認真起來。她註視著封玶不解的表情,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麽話咽了回去,換成一聲很輕的、幾乎散在空氣裏的嘆息。

後者被她看著有點不好意思,害羞地轉過臉:“看我幹什麽,你XX倒是說啊。”

“我要讓你,重新接受我。”種雲鍔稍稍直起身,指尖輕拂過她的脖子,眼睛掃視著那道若有若無的紅痕,“還疼嗎?”

“……你指什麽?”聽她突然正經,封玶耳根發紅,條件反射般想要躲開,身體卻像被固定在原地般動彈不得,只能任憑對方摩挲自己的脖頸。

“之前你為我付出了那麽多,現在換成我追求你,很公平吧。”種雲鍔難得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臉,似乎完全卸下了重擔,“有第一次,你就能喜歡我第二次。”

“大言不慚。”封玶不屑地輕拍開她的手,隨後撲哧笑出聲。

種雲鍔同樣微笑著和她對視。

等對方笑完了,她才開口:“所有,能不能把手松開?”

浴袍帶子很柔軟,又由於種雲鍔體型纖細,根本系不牢靠,一扯就松。種雲鍔每次一奪回帶子系好,封玶就假裝不經意間給她扯下來。

“我才不要!”封玶徹底不演了,把帶子甩到垃圾桶,雙手死死抓住對方的衣襟,以上位者姿態兇神惡煞地質問,“還沒問完呢——為什麽昨晚那麽重要的事不和我說?”

種雲鍔側過臉裝傻,扯扯貼身衣物:“什麽事?義眼?刻字?還是吃宵夜?”

“少裝純潔了,”封玶眼眶微紅,激動地撿回手機,翻出相冊給她看照片,“為什麽是這樣的?”

更不好的現實由幾個記憶片段就能拼湊出真相——自己只是稍顯淩亂的衣服、大早晨洗澡換衣服的“好姐姐”以及她的羞澀,還有手機裏的“鐵證”。

甚至種雲鍔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也有新增的紅痕,明顯是自己昨晚給她新添的。

封玶很委屈也很崩潰:為什麽自己“前世”在關系中所扮演的角色是這樣的?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吧?

……話說原來昨晚點對點提取姐姐肺中空氣直到她缺氧的記憶不是假的嗎!

“雖然不知道你原本期待的是什麽……但這就是現實。”種雲鍔“欣賞”完畢圖片,在她面頰上輕啄一下,饒有興趣地看它變得更紅。

封玶原本停頓的動作仿佛因這個吻解凍。她默默給照片點上收藏,氣呼呼地收起手機,瞪她一眼:“昨晚只是一時不查——給我負起責任!”

“我負責?”種雲鍔意猶未盡,胳臂環住封玶後頸,一字一頓地挑逗她,“我、的、初、吻、是你奪走的,你也得負起責任,封老板。”

對方的手臂很長,甚至環住後二人相隔還有一段距離,但封玶明顯感到彼此之間距離更近了。她本就羞於回憶昨晚的細節,現在聽種雲鍔提起將近一年前的事,不老實的記憶又開始追溯。那種帶有酒氣和淚水、混著血腥味和薄荷香的感覺在她的腦海中肆虐。

區區初吻……我不也是嗎!

“聽你的。”封玶撫上她肩頭的肌膚。

二人趕到早餐地點時,果然已經遲到了,但沒有人因此責怪她們:因為班長和學委也遲到了。

準確來說,昨晚出去吃宵夜的基本都遲到了。溫樂琛早早解決完早餐,黑著臉看宿醉的那群家夥一個接一個遲到,心裏邊罵邊默默調整出行計劃。

看到種雲鍔和封玶並肩到來,她楞了下神,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適,最後只是迎上去遞給她倆一人一個檸檬:“補充維C。”

封玶道謝,種雲鍔從旁邊自助水果區揀過倆百香果回禮。

其餘人見到她倆同框出現時,也很震驚。楚明達壯著膽子向封玶打了個招呼,在得到溫婉的問候時,他幾乎喜極而泣:“太好了,玶姐終於記得我了!”

“你高興個什麽勁。”祝柯打著哈欠姍姍來遲,聽完他發瘋後,順手拈過個盤子給他頭上來了一下,又轉頭看向種雲鍔和封玶,假裝出驚異的表情,“你居然沒死啊?”

“我也很替你慶幸啊,你居然還活著。”種雲鍔冷笑著打量她。

更引人註目的是祝柯身旁的甘穗——她的表情不同以往,異常冷峻,聽到種雲鍔的調侃後,嗤笑一聲拿了倆杯子去接兒童牛奶。

楚明達明顯不會看氣氛,興致高昂:“柯姐這你就不明白了,玶姐連我都記起來了,就說明她肯定還想起來了游戲和幻術師!咱幫戰有救了啊!”

翟子鑒也回過神來,興奮地與他一同慶祝。

“還想著游戲呢?期末分出來了。”甘穗在旁邊潑冷水,語氣不同以往,連語氣詞都不帶了,變得格外惆悵,“還好提前出來了,不然以你們幾個成績,都別想好過。”

提起期末成績如此嚴肅的話題,四班眾人又不說話了,一個個木偶一般只顧悶頭吃面前盤中的食物。種雲鍔也不例外——自己向季野望信誓旦旦保證期末能進前800,才被批準出來玩的,不敢想象他出差回來看見成績之後……

“學委,你忘了帶‘哦’了。”翟子鑒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提醒。

甘穗嘴裏叼著半塊面包,聞言疑惑地向他看去,眼底寒芒蓄勢待發。

“你還知道她是學委呢,墨子。”祝柯趁她嘴沒閑著,趕忙替她先懟回去,“現在在外旅游能無視這事,等你回家可就入虎口了,別忘了這幾天給家長打好預防針。”

看那幾個成績不好的怏怏答應下來,封玶想起自己身邊有個成績更不好的,碰了碰她,悄聲問:“你哥那邊,怎麽說?”

“還能怎麽,他真能打死我不成?”種雲鍔取了一堆肉食回來,拿肉夾饃沾沙拉醬,“實在不行,就說是你幫我補習的。”

封玶回憶起初見時季野望面對種雲鍔兇神惡煞的模樣:“季哥要是真急了,連我一塊打怎麽辦?”

“我會保護你啊——不是說過了嗎?”種雲鍔津津有味地咬下一口,眼角含笑,“還要我再發誓一次嗎?”

“一言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