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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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

“這雨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停?”

窗外雨聲淅瀝,將警察局的色調渲染得嚴肅而冰冷,祝柯作為高中小女生的形象在這實在太格格不入。她身上披了層小毯子,抱著罐可樂,在季野望的工位電腦上搗鼓著什麽。

“別傻了,四月下雨很正常。”蘭鋒坐在她身旁,註視著對方把電腦和不知道是什麽的設備相連接。

聽聞此言,祝柯露出“哈?”的疑問表情:“逗我呢,蘭姐。咱這雨季不是六到八月嗎?”

“不是我說的。”蘭鋒撩開垂到眼前的頭發,輕輕搖頭,遞給她個小紙條,“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從雲雲讓陳偉交給封玶的那個黑塑料袋找出來了這個——塑料袋裏邊全是零食,估計是封玶愛吃的。”

小紙條還有落款,“——致祝柯”。

“書讀得還不少……”祝柯瞥一眼熟悉的字跡,越想越煩,敲下鍵盤,“弄好了,姐。”

看著電腦上一堆亂糟糟的程序,蘭鋒閉了閉眼,招呼同事過來處理,自己帶著祝柯到自己工位坐下。

飲水機的水桶快要見底了。她端過水啜飲一口,開門見山:“你們——真不知道種雲鍔在哪?”

“不知道。”祝柯聳肩,“監控……啊不對,能找到就不會問我了。種雲鍔對慶城相當熟悉,可能鉆什麽空子溜出去也說不定哦。”

“那更難辦了。”聽到這種可能性,蘭鋒直皺眉,按了按太陽穴,“封玶和種雲鍔的聊天記錄我都翻了,居然停留在兩個月之前……那就只能等被打暈的那個男人醒過來了。”

兩個月前,差不多就是那倆人吵架的日子。

“就怕他太忠心於封家,”祝柯細細品一口可樂,舒暢地哈一口氣,“人對人有時候比狗對人還忠誠。”

表情異常深沈。

蘭鋒看她故作深沈,默默盯住她,想知道她什麽時候會繃不住笑出來。

“你們小孩,現在怎麽一個個都比大人還成熟。”同事笑著走近他們,“數據處理好了,蘭鋒。但設備有些太簡陋了,再加上可能有信號屏蔽器存在,只能定位到幾個坐標點,找不到具體的位置。”

“足夠了。”蘭鋒立刻起身去電腦前觀察,試圖推測出可能的位置。

祝柯在旁邊看熱鬧,突然有人推門而入:“查得怎麽樣了?”

身上還帶著雨的腥味,說完就要往蘭鋒旁邊湊。

“你躲開,忙著呢。”蘭鋒嫌棄地把他推到一邊,“雲雲出事你怎麽一點都不擔心——鄭長昱和另一個人那邊怎麽樣了?”

“種雲鍔?她沒把對面殺穿就不錯,該擔心的是誰?”想到鄭長昱,季野望的心情明顯低落了一點:“鄭隊那邊差不多解決了……他說沒想到事情原來有這麽嚴重才會犯傻,自己只是收錢辦事,還連連求饒……虧我還這麽相信他。”

“你心軟了?”

“因蠢犯錯與犯錯同罪。”

“行吧。”蘭鋒拿著紙筆寫寫畫畫,感覺腦袋快要炸了,“那個叫什麽……張崇楓那邊呢?他最關鍵了。”

季野望:“手下太重了,還沒醒。”

感受到他得意的目光投來,祝柯趕緊放下可樂道謝:“謝謝季警官,謝謝季哥救命之恩。”

“客氣客氣……”

“別捧了,過來幫忙,不然不給你可樂喝了。”蘭鋒把筆往祝柯頭上一輕輕敲,又用筆指著季野望,“你也是,別擱這添亂,給我倆倒杯水來。”

飲水機的水桶徹底見底了。季野望忙活著把新水桶裝上,找出新一次性紙杯,接完水妥善放好,剛轉身想離開,聽見祝柯叫住自己:“哥,橘子有沒有。”

“有。”

剛把橘子遞給祝柯,蘭鋒又叫住自己:“季野望,幫我泡茶。”

“……好。”

“季哥。”

“你……要不我來幫忙吧。”季野望差點捏爆橘子,但看著祝柯清澈無害的高中生面相,又實在不好發脾氣。

“不是,”祝柯叼著一瓣橘子搖搖頭,像是在努力思考些什麽,“你救我的時候出現那麽及時,是因為種雲鍔讓你來的吧?”

提到種雲鍔,季野望的聲音明顯高了不少:“是——我之前就感覺不對勁,追問了好幾天,到頭來留個信息就沒影了,就光給個提醒讓我去看著,完事還不說具體時間具體人數。還好算是把你救下來了,等她回來……”

“你小點聲——”蘭鋒被他陡然拔高的音調嚇了一跳,惱怒地拍他大腿一巴掌,“雲雲讓你等就等唄,人玶玶給那麽多物資,讓你看著點還有錯了?回老家的時候你還想把人家托付給鄭長昱,現在看看,多危險。”

季野望急忙為自己辯解說是無心之舉。祝柯望望兩人,冷不丁開口感慨:“哥,你倆感情好好。”

雨下得突然有點小了,小到聲音蓋不住加快的心跳聲。

“人小鬼大,怎麽看出來的?”蘭鋒嘴硬,但臉頰明顯有點紅,不再拌嘴,轉過頭繼續盯著電腦屏幕。

“小孩還能看出感情怎麽樣呢?”季野望擦擦額頭滲出的汗,從蘭鋒位上拿過瓶雪碧擰開蓋。

突然,他想到什麽一樣,壞笑著開口:“你當感情大師,那自己在學校談對象沒有?”

祝柯面不改色:“有啊。”

“小心我猜出來告訴你家裏人。”季野望瞟了眼電腦旁邊的一堆設備,閉眼開始頭腦風暴,“讓我想想,這些設備是你對象手搓的話……那我就從和你同級同班、理科好的男生裏翻……”

“猜吧哥,照這麽猜你把名單翻爛了都猜不出來。”祝柯不再搭理他,靠了靠蘭鋒,“蘭姐,你正好能和鄭長昱撞個正著,也是種雲鍔提醒你的?”

“算是吧……雲雲只告訴我要小心鄭長昱。”蘭鋒把所有點連成一條線,瞥她一眼,“看監控他鬼鬼祟祟的,就知道有問題了——問這個幹什麽?”

“別猜了哥,打火機遞我。”祝柯拍拍正翻學生名單的季野望。

季野望不明所以,但又想到過年時種雲鍔提到祝柯抽煙,刁難發問:“你的呢?”

祝柯明白自己又被種雲鍔賣了,雙手合十作求饒狀:“哥,趕緊趕緊。”

打火機就在電腦旁,季野望夠過來遞給她:“這個?”

祝柯咽下最後一瓣橘子,掏出那片寫著“致祝柯”的小紙片,放在火上烤。

密寫術。

顯影顯現出的,是一串電話號碼。

很陌生的號碼,在場沒人記得過。

“……你怎麽知道的?”蘭鋒沒有精力再去驚訝這些,只想快點解決一切。

“我之前物理網課在班上演示過類似的實驗。”祝柯慌慌張張地找手機,“這紙條不是給我的,是給封玶的……你們誰打電話?”

季野望已經調到了電話界面:“我來。”

漫長的默認鈴聲。

雨突然加大了聲勢。

只要能撥通就行。

能撥通,就能定位。

“餵?”

他試探性地先打個招呼。

“嘟——”

果不其然。

“騙完我還敢掛我電話?”季野望目眥欲裂,差點捏碎手機,“定位定位!我非給她揪出來不可!”

“這到底是要抓誰啊……”祝柯無奈地嘆口氣,有一搭沒一搭地分析,“放心吧,就算是封玶本人打過去,種雲鍔也會掛掉的。據我猜測,她應該已經到了目的地,掛電話是因為在進行蹲守。”

齊城,暴雨的中心。

縣城的郊外總是早睡。天色一沈,遠處零星的農家燈火便熄了,只剩野地裏的蟲鳴,和偶爾掠過國道的長途貨車,燈光劃破黑暗,又迅速被吞沒。

國道拐向廢棄磚廠的路邊,立著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樣式是二十年前最常見的:白色長條瓷磚貼面,不少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水泥的瘡疤;綠色的玻璃窗灰蒙蒙的,反射不出什麽像樣的光。門口掛著褪了色的招牌,寫著“xx配件批發部”。鐵卷簾門常年半拉著,像是久未營業。

過路的人只會把它當作縣城邊緣經濟浪潮退去後,又一枚被遺忘的、幹癟的貝殼。只有某些夜晚,當特定的車牌無聲駛入樓後那片荒草掩映的水泥空地,鐵卷簾門才會悄然升起,又迅速落下。吞沒。

王獨的救護車一路顛簸,抵達了終點。有專人在門口迎候,他們將封玶交到對方手中後,就被安排到小樓各個地方和專業的便衣守衛們一起看守、通風報信。

至於樓內的光景,連看都沒資格看一眼。

燒得昏昏沈沈的封玶在夢中感到自己似乎到了新的環境,微微醒來掙紮了一下,卻感到眼上、口中都被蒙住,遂無力再反抗。

她自嘲地嗤笑一下。

三年前自己被當作財產對待,現在自己被以同樣的方式成為墊腳石。

區別在於母親是為了活命,而父親是為了前途。

一樣的卑劣。

推開那扇沈重的實木包銅大門,聲浪不再是溫吞的潮水,而是猛地撞了上來,帶著溫度和重量,撲了人滿身。

空氣稠得化不開。精心調配的覆合香氣裏霸道地摻雜了雪茄的濃烈、烈酒的灼熱、昂貴的汗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甜膩到讓人心跳加速的脂粉與欲望蒸騰後的味道。

不需要睜開眼,封玶已經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麽地方:獨屬於富豪們的“宴會”,只是現在條件稍微簡陋了一點而已。

畢竟在封家待過一段時間,沒參與過也見過了。

如同末世來臨一般的瘋狂塞滿整間房,迷醉的面容、甩動的長發、飛揚的裙裾、汗濕的襯衫,定格成一幀幀高速切換、失去意義的癲狂影像。在賭博的過程中,有人相擁著、啃咬著,滾進更深的黑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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