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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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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首

一切混亂,都刺激著本就病重的她更加痛苦難耐。

好討厭啊……她感到自己被放置在某個地方,重新撐開沈重的眼皮,眼睛中心剛好瞄到一堆刺眼燈光中間、被擠得狹小到可憐的窗口。

……某人在那個位置第一次見到了自己,選擇了見死不救。

封玶沒有理由怪她,畢竟那時是陌生人。

現在自己是她名義上的戀人,如果她見到現在的自己,還會見死不救嗎?

恐難說吧,兩個月過去,足以磨平棱角,也足以耗盡耐心。

過去與當下孰輕孰重,封玶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種雲鍔,但發現她不辭而別的當天,卻又有些茫然了。

你就這麽討厭我了嗎……還是因為我的生活只剩你了,所以才有底氣欺負我?

那我希望是後者。

果然第一印象很重要啊。她想到這,身體因自嘲的笑而輕輕抽動一下。

“玶兒嗎?”

令人生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封玶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男人接自己離開齊城的那個下午,一樣溫柔,一樣……虛偽得令人惡心。

另一個更加油膩的聲音傳來,提醒封玶自己所處的是現實:“小封,這就是你女兒?果然有幾分姿色!”

語氣拿腔作勢,要不是她這幾天都沒吃幾頓飯,估計已經從胃裏開始往上泛酸水。

感受到那人在戳弄自己的臉,她幹脆趁自己發燒,一言不發。

自己父親諂媚中透露著恭敬的聲音響起:“是的,許老板。她是我在齊城發展時留的種,為報答您的恩情,今天特地‘獻’給您!雖說這孩子血脈不幹凈,可長得卻是一等一的標致!”

封玶腦中已經翻江倒海。

許銘榮若有所思:“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小子挑在齊城聚會只是因為躲避政府監管,沒想到還有‘紀念’上的意義——也是,這我倒想起來了,當初你們家能夠更上一層樓,就是因為在齊城的第一桶金吧?”

“是了,多虧您幫扶。”封鈞把自己的女兒抱起來,低三下四地跟著許銘榮,“我家裏那老頭子不懂變通,墨守成規,過於迂腐,完全不明白如何才能賺大錢。而您……”

進到更深的房間裏,景象則是一種極致的、安靜的瘋狂。煙霧濃得如同固體,幾乎看不清人類的臉。桌上散落的,是一些更小的、顏色鮮艷的藥丸,和更多的瓶瓶罐罐,開封或未開封的註射器散落一地。

衣著華貴的人呼吸聲變得粗重而緩慢,眼神渙散卻又異常明亮,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嘴角咧開一個遲緩而巨大的、仿佛抵達了宇宙盡頭的笑容。時間的概念徹底崩塌,人類的語言消失了,只剩下意義不明的囈語,和偶爾爆發的、空洞的大笑。

侍者靜靜立在墻角的陰影裏,如同沒有生命的家具,只在某只顫抖的手伸出時,遞上冰水或更多的酒。

“好了你小子,別拍馬屁了。”許銘榮笑呵呵地在某處坐下,聽聲音是坐在了什麽柔軟的東西上,夾雜著人的悶哼聲,“這次想要多少貨?”

聽他們談論到關鍵信息,封玶連忙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多……這個數。”封鈞嘿嘿笑著,擡起一只手比了什麽。

“怕是多了點吧?”許銘榮語氣中夾雜了些遲疑。封玶簡直能想象出他臉上那種老狐貍的狡猾神態。

“您先別急啊——請看。”

封玶悄悄撬開眼皮瞥了一眼:是幾張倉庫的照片,裏邊堆滿了白花花的未拆封口罩。

“這只是冰山一角,您只要開口,這種‘股票’,要多少有多少。”他頗為自信地收起手機,聽憑許銘榮做決斷。

“怪不得你們這附近醫療用品存量這麽少,原來是被你小子壟斷了!”許銘榮恍然大悟,大笑拊掌,頗有英雄惜英雄之感,“好個醫藥公司!既然如此,你的女兒我就笑納了!”

“多謝許老板!”

她實在控制不住,打心底裏發出一陣幹嘔。封鈞這才註意到女兒醒了過來,遂將她平放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猶如魔鬼的低語一般,他的“勸導”在封玶耳邊縈繞:“乖,孩子,看到面前這個叔叔了嗎?快,就像那天你媽教你的那樣,把同樣的事再做一遍,咱們就……”

“……爸……”她痛苦地站穩,發出最後的求饒,“我好難受。”

“難受好啊,難受好。”許銘榮滿面笑意地同身旁已經神智不清的女人逗悶子,“我聽說啊,新冠能讓人體溫升高,我還沒試過呢!”

借著天花板上華麗的吊燈發出的昏暗燭光,她看清了,許銘榮的確是坐在床邊,但寬闊的床上同時還摞了好幾具白花花的□□。另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抱著他的手臂,拆開全新的註射器為他服務,誇張的咧嘴笑容猶如是被針線縫上去的一般。

“還是許老板有品位!”身旁幾個還沒吸嗨的貴客放聲大笑。

就這樣……

看她竟真的依言走上前去,封鈞擦了擦汗,笑著同身邊人閑談:“果然是不幹凈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我就知道卑賤是刻在骨子裏改不了的。”

一步步……

“走啊!”見封玶實在沒力氣,封鈞著急地從後背推她一把,讓她差點直直倒進那人的懷抱中。

走進……深淵。

男人身上充滿腐敗卻又要極力修飾的氣息簡直要將自己籠罩住。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重覆那些和你一起度過的日常。我們輪流做飯,修補對方的傷疤,相互扶持著升入更好的大學,拋下過往的怨恨。最後在一個最平常的下午,看著彼此再熟悉不過的的臉龐,露出會心的笑容。

我還想和你一同出門,和你一起打游戲,哪怕是時不時再吵一架……

腦中閃回許多片段,封玶自己都沒想過居然有這麽多值得回憶的生活細節。

算了吧,誰會對一個充滿汙穢的家世下出來的人抱有真正的感情。想到種雲鍔幾個月前吵架的態度,那時她的眼中就流露出了決絕,想必是對揭她傷疤的自己失望了。

對的,自己這種爛泥裏出來的人,就放任其爛掉吧。

空氣微微波動,用來裝飾的燭火不自然的偏了一個角度。

周遭的人早已沈浸在紙醉金迷之中,只有剛打上藥的許銘榮意識到不對,心下一凜,立馬用力推開近在眼前的少女:“誰?”

勉強分辨出現實與幻覺,他這才發現,有黑影藏匿於黑暗之中,但房間裏的人早就無一清醒,再加上為了氣氛,燈光微弱,因此無人在意。

時間似乎凝滯了一秒。

幾乎同時,黑影略微偏頭,向朝後倒去的封玶說了些什麽,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所有嘈雜:

“仰頭。”

一種默契感油然而生,封玶幾乎是下意識般聽從她的指揮,也不再去找什麽重心,老老實實向後倒去。待快落到地板上時,一個抱枕飛來墊住自己的頭。

她似乎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清香。

手腕微動,反射的銀光細碎一閃,甚至沒人看清軌跡。

幾位貴客還沈浸在幻象裏,只見眼前閃過一抹黑色,就感到自己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想開口,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

意識到事情走向不對,封鈞轉身想跑,還沒來得及邁開腿,就發出一聲悶哼,軟綿綿地伏在了地上。倒下時撞翻了身後侍者托盤裏的酒杯。

“啪啦!”

水晶杯碎裂的聲音在死寂中炸開,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那侍者嚇得僵直,一動不敢動。

變故突生,許銘榮當機立斷,不顧一切地翻到床的另一側,拼盡身體軟下去前最後的力氣從暗格裏翻出一個木匣子。終於,在那人已經抵達自己面前時候,他抖著手用手槍抵住了對方的額頭。

整個房間,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雨聲。

“告訴我,你還敢動嗎?”許銘榮終於喘勻實了氣,眼神迷離又貪婪地盯著她清秀的五官,“我們聊聊吧,小孩,你怎麽進來的?又要來幹什麽?”

她沒戴帽子,頭發被雨打濕了些,幾縷黑發貼在額角,更襯得眉眼冷峻,像出鞘的、沒沾過血但寒意更甚的刀。

一只眼睛緊閉,有鮮紅的血液從縫隙中流出。

腕間的紅繩被什麽液體染成了暗紅。

“不肯說?”許銘榮瞟見她握緊的拳頭,獰笑著用另一只手又抽出把槍指向昏迷在地上的少女,“我聽到了,你剛才可是好好‘保護’了她。”

少女側過臉,拳頭慢慢松開。

可能是藥物作用,又或是劫後餘生之感讓許銘榮的心臟開始劇烈搏動,話語中掩飾不住內心的暢快感。

墻壁正在滲水,滲出來的是粘稠的、糖漿般的黃色,每一滴裏面都映著一張扭曲的臉。空氣變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蜂蜜——甜得發苦,粘住肺葉。

“外邊那麽多守衛你都放倒了?不錯嘛,我就說你的眉眼和我認識的一位人很像。”他輕輕瞇了瞇眼,嘴角上揚到一個詭異的弧度,瞄準她的手微微顫抖,“可惜啊。”

那些臉突然開始說話。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厚厚的棉花墻。聽不清內容,只聽到嗡嗡的振動,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裏的蒼蠅。他舉起手想捂住耳朵,卻發現手臂變成了一串氣球,正慢慢飄向天花板,遂恐懼地定了定神:

“……他已經死了。”

“……你不配知道。”種雲鍔生硬的瞥他一眼,情緒毫無波動。

“對了,就是這副表情!”他瘋癲地笑出聲,“你姓種(chóng),對吧?你爸當年整的我好慘啊,多虧我費盡心思抓住了你媽,要麽他倆也沒法一起……”

恍惚間,藥物起了效果。他好像看到那個曾經追捕自己多年的警探在天花板上嚴肅地凝視著自己,一如既往的令人恐懼。

脖子上忽然痛了一瞬,後勁差點讓他昏死過去。

趁自己分神的工夫,身前的人消失了。

——她要救走人質!

許銘榮臉上的笑容凍住,瞳孔驟然縮緊,那只持槍懸在半空的手,收回去不是,扣下扳機更不是。他劇烈地顫抖起來,在名為重蹈覆轍的真實裏赤裸著。皮膚上每個毛孔都在尖叫,骨頭裏有什麽東西在啃噬,胃袋空空如也卻仿佛塞滿了燒紅的鐵塊。

靜了一刻,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另一把槍,拼盡全力,不偏不倚地、朝封玶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他聽到了子彈穿過血肉的悶響,便覺得自己勝利了,不由得繼續腦補下去。藥物的幻覺恩賜般給予他想要的感覺:血肉模糊的仇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向自己臣服的癮君子們,還有——完全勝利的、自己的“權利”。

解脫的快感如此強烈。他手舞足蹈地朝天連開數槍,直到兩把槍彈匣內子彈耗盡,直到將在天上凝視自己的仇人們抹殺殆盡,那份強裝出來的從容和霸道,瞬間碎得幹幹凈凈。

回憶的膠片只放映了三秒。現在占據視野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紋,它們正在跳舞,像一群細長的灰色蜈蚣互相纏繞,有節奏地收縮著,像一顆巨大的、正在腐爛的心臟。他能聽見那心跳聲,咚、咚、咚,和自己的脈搏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追趕誰。

他終於擺脫了一切束縛——自己將仇人完全斬草除根了——他成功了!

……

據齊城警方報道,他們接到報警後,立即前往郊外的疫情期間違法聚集場所進行處置。裏面的相關人員無一例外全部昏迷在地,昏迷原因均為頸外側部位受到猛烈打擊,無人因此受傷。血液中均含有非法藥物,含量不等。目前已帶離調查,現場秩序恢覆正常。

警方抵達時剛好聽到槍響,經調查,發現一名男士(化名許某)在一房間朝天花板開槍,疑似精神失常,原因未知。一槍打中天花板吊燈,吊燈墜落砸中頭部,當場死亡,已確認失去生命體征。

在同一房間內,除開多名各行業知名人士外,還發現兩名學生樣貌的女性,已確認為本次行動的救援目標。一人中彈,壓在另一人身上,經治療,均已脫離生命危險。

經初步調查,此事故系許某一時沖動所致。目前,案件正進一步依法按程序處理中。對於涉嫌違法犯罪的行為,警方將堅決依法打擊,維護社會秩序。

警方提醒:經核查,網傳“幫派鬥爭”、“黑吃黑”等言論均屬謠言。請廣大網民不傳播現場視頻、圖片,不臆測警情,共同維護清朗社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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