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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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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降至

雲壓下來的時候,天死了一般。

救護車一路顛簸。行至慶城警察局附近,鄭長昱攜陳偉下了車。簡單幾個眼神交換後,車門重新緊閉,繼續朝齊城方向風馳電掣。

像是怕被發現似的,他只敢在幾乎半條街外下車。

為了打消陳偉的疑慮,他裝模作樣咳了一聲:“小子,看到了吧,警察也一樣不能占用公共資源太久。”

陳偉本就沒說什麽,聞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沈默地點了點頭。

現在年輕人都這樣麽。鄭長昱見又是個悶葫蘆,自討個沒趣,也懶得再銬住陳偉。兩人在寂靜的街道上,慢慢踱步到警察局門口。

口袋裏的定位器只剩了一個,陳偉手心早就不知出了多少汗。

老大說過,沈默是最好的鎮定劑……

那些人一上車就精神萎靡一般,開始流淚打哈欠,自己這才有機會把定位器放在封玶身上。但這些種癥狀,他先前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想到這,他打個哆嗦,不敢再想自己如果也被帶走會遇見什麽事。還好祝柯“洗清”了自己的嫌疑,這才能脫離魔爪,但被帶走的封玶……

那個少女能有辦法嗎……話說老大又在哪呢?

想到種雲鍔,陳偉內心安定了不少:如果是她的話,不可能沒有後手。

而他身邊的鄭長昱則相反,情緒明顯不正常地急躁起來。

方才的女孩說有報過警,他不自覺地急於去查記錄,想甩掉陳偉這塊燙手山芋,遂在幾十米外就往大門口張望,希望找到能“抓”到個值得托付的下屬。

正巧,一個女人的身影緩緩走出。鄭長昱一眼就認出是自己的下屬。

“小蘭!”他這才想起來縛住陳偉的雙手。

蘭鋒回頭時,看到自己的長官押著陳偉朝自己走來,口中語速極快,像是逃避著什麽:“抓到個小賊,你帶他去局子裏,我還有事先走了。”

看到突然出現的女警,實在過於巧合。陳偉還沒來得及驚訝,就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被放開,而鄭長昱早已一顛一顛地沖入了警察局。

目睹長官在光天化日下在大街上棄“嫌疑人”於不顧,蘭鋒雙手抱胸,臉上並沒太大波瀾,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徑直走到還在發楞的陳偉面前:

“種雲鍔呢?”

“種雲鍔……”

救護車上,封玶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呢喃。

她對種雲鍔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

虛與委蛇,陰晴不定。

自以為是,不辭而別。

棄自己於不顧。

置朋友於險境。

做不到坦誠相待,還敢誇下海口。

不過是個學生,怎配承擔他人人生?

現在又加了一條:

不是說會保護我,不會再放手嗎,那為什麽現在我連你的氣息都感覺不到了……

騙子。

班長做得比你好多了,她還知道給我蓋上你的衣服……

不對不對,誰稀罕你的衣服。

她摸了摸衣兜裏的紅繩,向不知何人祈禱佑護。

昏昏沈沈之間,口中話語不成整句,身旁的人們便也不去在意她,興致勃勃地談論自己的事。

救護車裏沒一點應有的、對生命的敬畏感。幾個男人圍坐在便攜塑料桌旁,腳下橫七豎八躺著空啤酒瓶。

狹窄的空間內,他們聊工資、罵老板、談女人,用最粗鄙的語言解構生活。偶爾沈默時,就盯著遠處遠離的城市發呆,眼裏映出模糊的光暈。

怎麽看也不像封家這種看重禮儀的家庭裏出來的人,反倒像是臨時雇用的地痞流氓。

烤串的鐵簽在桌上越堆越高,像他們理不清的煩心事。最後所有人都紅了脖子,說話聲越來越大,卻又越來越聽不懂在說什麽。

“你們他娘的小點聲!”駕駛位的男人叼著烤串,口中含糊不清,“別喝了!一會小妮子身上有酒味,誰跟封老板解釋?”

幾人僅僅靜了一瞬間,話題又不約而同地指向本次的目標——封玶。

“不礙事!老大!”一個臉上紋身的男人嬉皮笑臉地打破沈默,“萬一老板就喜歡微醺呢?”

眾人哄笑,爭先恐後地比試彼此的下流程度。聲音是粘稠的,帶著煙草、酒精和此起彼伏呼吸的濕度,在消毒水的背景氣味裏發酵。

還好封玶已經因發燒再次昏了過去,沒有聽到太多詳細內容。

女人之類的事情已經談得夠多了,關於封玶的討論只維持了數分鐘就轉到其他話題上。不多時,趁著酒勁,一個缺牙齒的男人大著膽子發問:“哎我草,你們說,那個什麽封老板是這小妮子她親戚吧?怎麽他媽還跟抓人似的?”

一兩秒詭異的沈寂,只餘引擎單調的吼叫。

“老子勸你別打聽這些,”他們口中的“老大”開窗吐口痰,被濺了幾滴雨水,悠悠開口,“按理說,咱根本接觸不到封老板那個層次的人,差距就他娘的和人和狗的差距一樣大——不對,他們家的狗比咱地位都高。”

“這麽誇張嗎,老大。”男人吧咂吧咂嘴,搓搓雙手,“啥狗啊,這麽值錢。”

“別問了,傻狗。”紋身男朝他腦門給了他一巴掌,又塞給他一根串堵住嘴,“那,王老大,封老板是怎麽找到咱的?”

救護車駛過雨幕中的紅綠燈。路邊積水映著鉛灰色的天光,把城市外圍倒過來——倒過來的樓更破,倒過來的樹更禿,倒過來的人,都成了水底晃動的鬼影。

王獨沈思了幾秒,朝一旁吐掉簽子:“告訴你們也無妨——咱之前有段時間的‘精神食糧’來源,就是他手下的。封老板他似乎指名道姓要慶城的‘合作夥伴’來幫他辦事,這不就找到咱頭上了。畢竟李生財完蛋之後,咱勢力就是最大的了。”

聽到“李生財”,幾人都心頭一凜,齊齊低頭看鞋。

“所以,這次他媽都給我上點心,一會到齊城,為了不引起周邊人懷疑,封老板的別墅也要咱來幫著看守。一旦失手……‘哢’。”

王獨一手把著方向盤,一只手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車內噤聲。

還是紋身男主動打破沈默的氣氛,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嗐,要我說,全靠老大明哲保身。要跟李生財他們那樣,三天兩頭搶女人抓狗,不被抓著才怪。咱就收收保護費,挺好的,條子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們看剛才那個鄭警官不就是,平時多威風,還不是跟咱一樣在封老板手底下當狗。”

“你可趕不上封老板的狗。”缺牙的男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紋身男沖他比個中指:不和你一般見識。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興致重新高漲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稱讚“老大”,似乎小惡碰上大惡反倒成了聖人。

“別拍馬屁了,咱能活到現在全靠運氣好。”王獨少見地嘆口氣,眼底甚至閃過一絲恐懼,“你看李生財前幾年打架□□無惡不作,警察找過他事沒有?為什麽?全是亡命之徒,又精又狠,再加上‘有人’,一般人也不敢找他們麻煩,碰上了就自認倒黴——都是一條命嘛,看誰換得過誰。但這幾年不一樣了。”

“前面我懂,那後邊呢?”紋身男擺出謙恭好學的姿態,就差掏出個小本本記錄,“這幾年為啥?警察看得嚴了?不買帳了?”

“有一部分原因。”王獨看起來心有餘悸,“近幾年咱圈子裏出個狠角色,你們不知道?”

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珠,車燈反射,照得一清二楚。紋身男幾人不明所以,也不自覺地吞一口口水,紛紛搖頭,等他繼續往下講。

“不知道就對了,你們壓根沒法知道,我也是聽局子裏的人說的。”王獨朝後車拿了根肉串,邊吃邊講,“一個女學生,身手了的,一直在幫警方破案。行蹤飄忽不定,甚至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李生財他們被一網打盡,就是因為手下一個人被抓住,嚴刑拷打不過,招了。”

缺牙男大失所望:“老大你這編得也太假了,啥女學生能有這麽大精力啊?跟小說似的。一個人招了就全招了?就算是平時,警笛都響到臉上了,還能不會跑路嗎?”

“傻狗——所以讓你別說話了。”紋身男又給他一巴掌,順王獨的話解釋下去,“老大的意思,她只需要知道情報,就能順藤摸瓜把人找出來,根本不需要警方火力壓制。”

“但這也太誇張了。”他說完又覺得不太對,又自言自語,“一個學生能有這麽大力量?咱今天抓的也是女學生,都燒成這樣了,手無縛雞之力啊。這樣的話,李生財那群人怎麽又一被抓就老實了?不以命搏命了?”

缺牙男矜持地點點頭,表示勉強認同。

“因為硬拼也打不過——李生財被處刑前親口跟我說的,他能拿寶貴的生命跟我逗悶子不成?”王獨無奈地從後視鏡看擺出名偵探架勢的兩人,“咱都是街頭鬥毆,野路子,真要碰上專業的可不好辦。封老板的老板似乎就因為輕敵,幾年前吃過虧,差點被一個女警察抓住。”

“封老板上邊還有老板?”紋身男臉上寫滿驚訝,接過王獨遞來的空簽子,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我說封老板要女兒幹啥呢。”

缺牙男壞笑:“你說,幹啥?”

“投名狀唄!”紋身男看他猥瑣樣,一臉嫌棄,“遇到這種事反應比我還快。封老板也是,畢竟是女兒,真下得去手。”

“為了錢,人可以不擇手段啊,”王獨發自內心地感慨道,“那個女警察是不肯受辱墜樓而死。這麽看,有氣節的人和沒骨頭的人真的一眼就能分清。”

這次沒有一片附和了,雨聲淅淅瀝瀝地填補上空白,車後的幾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在想些什麽。

“不論如何,咱肯定不會碰見那個女學生的,大夥放心吧。”紋身男為了緩和氣氛,如此安慰道。

窗外雷電一閃而過,每個人的臉都花得看不清表情,封玶昏迷的臉龐被照的慘白。

救死扶傷的車輛,行駛方向卻是致死的地獄。

“雨……什麽時候才能停……”

雨沒有停的意思。它下得理直氣壯,下得天經地義。好像這雨本來就在那兒,天晴的那些日子才是假的,才是偷來的。現在,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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