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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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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密一疏

心跳漏了一拍,祝柯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細節,只看見帽子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陰影。但她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那不是一個掃視,不是一個無意的瞥見——是鎖定。

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沈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沿著脊椎爬上來。時間在那一刻被凍住,警報聲似乎驟然拉遠,化作背景裏模糊的嗡鳴。

“小區每天都有人因感染被拉走,”陳偉看她渾身一僵,有些擔憂,試圖安撫,“可能是這棟樓有密接了。”

“你見過響著救火警報下來的卻是警察的救護車嗎?”祝柯立馬死死拉住窗簾,猛地抽身離開窗邊,“更何況他們的目的就是這裏——去鎖好門!”

無聲的、巨大的危險,就在窗外,一窗之隔。而最後那層薄薄的、安全的遮蔽,剛剛已經被那道目光,徹底洞穿。

怎麽辦……怎麽辦……

“冷靜,冷靜。想想種雲鍔會怎麽做……”祝柯將本該在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額頭出現一層細密的冷汗,顫抖著手找出手機,撥通110。

……沒信號。

“開什麽玩笑!”祝柯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沒信號?信號屏蔽器吧。”陳偉比她還慌得多,自己只是受人之托送個東西,怎麽就卷進這事裏了,“要不要翻窗……”

“來不及了——我也沒有你們的身手。”祝柯當機立斷,朝他伸出方才一直在口袋裏摸索的手,語氣無比誠懇,“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她,幫我一個忙——也算幫種雲鍔和封玶一個忙——就算兩不相欠。”

聽著越來越近的上樓梯聲,再看看面前少女反倒平靜下來的面龐,陳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處變不驚的老大,原本不安的情緒被感染,平和了幾分,拘謹地握了握她的手。

門如預料一般響起開鎖聲,輕微的、近乎精確的哢嗒聲,不是被暴力破壞,而是被某種技術嫻熟地解除——也是,那群人怎麽可能沒有準備。

祝柯在前一秒踉蹌地竄進了書房,剛好躲過來人的視線。

接著,門被緩緩打開,速度均勻,沒有一絲急躁。為首便裝之人剛好和陳偉對上視線。

來者明顯楞了一楞——情報裏可沒提過這間屋子裏還有男人。但看到他瘦弱的身軀,那人還是停在玄關那道無形的界限上,微微低下頭,露出標志性的微笑:“下午好——請問先生,封玶小姐在嗎?老爺聽說小姐因疫情困在慶城,托我接她回去。”

他擡起腳,用一種刻意的、近乎儀式感的緩慢,蹭了蹭門墊粗糙的表面,仿佛要蹭掉鞋底並不存在的塵土。

對方壓迫感太強,陳偉努力鎮定下來:“我、我是和她合租的人……你們是什麽人?從救護車上下來卻不像是醫生,而且為什麽不敲門?”

“我們從省裏來,因為疫情資源有限,臨時借用的救護車。”他擡起頭,目光威嚴地掃過客廳,但姿態是收斂的,肩部微微下沈,沒有進攻性的緊繃,可能覺得他並沒有任何威脅,“請放心,隨行的都是警察,我是封家的管家,此行是為了小姐的安全。倒是先生你——”

他略略瞇了瞇眼,聲音略微模糊,但音調平穩,甚至帶有一絲恰到好處的、事務性的溫和:“抱歉,以這樣的方式打擾您,但我不記得封玶小姐有說過,自己有一個同居男室友。”

後方穿著警服的男人向前走了兩步,腳步很輕,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幾乎沒發出聲音。他嚴肅地出示警官證——鄭長昱,視線與陳偉相接,後者啞口無言。

純扯淡來的,完全不演了都。用救護車不過是因為在疫情期間,群眾對其司空見慣,不會留下太多痕跡,至於“不記得有說過”,直接暴露了他們有在監視封玶的事實。祝柯在書房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靜靜躲在門後,邊錄音邊思考。

陳偉無話可說,這在自己意料之中。本來就不可能阻止他們帶走封玶,能做的不過是不露出太多破綻,也不要讓他們獲得太多信息。

萬一翻出種雲鍔的身份——可能會有更大的麻煩。

便衣男人眼神裏沒有樓下時那種穿透性的銳利,卻依然專註得讓人無法呼吸。那專註裏有一種奇特的“禮貌”,仿佛他接下來要做的事——無論那是什麽——都只是一項需要知會的、令人遺憾的必要流程。

他甚至略微側了側身,為陳偉讓出了更多空間,示意他如果不肯配合,自己會進行搜查。

“等一下!”祝柯在他把手挪到腰側的瞬間打開書房門,強制雙方都暫時停下了動作。

“哦?”他有點意外,嘴邊挑起一抹玩味的微笑,目光隔著眼鏡片在她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重新看向陳偉,“這位是?也是室友?”

面前的少女幾乎是踉蹌著跌出來的,單薄的身影在門框邊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仿佛不是她的身體在用力,而是門後積壓的恐慌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警察同志,你們總算來了——我才是封玶的室友,而他是小偷!”祝柯的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絲綢睡衣的領口歪斜著,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另一只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抓著自己另一側的上臂,指尖深深掐進布料裏,仿佛不這樣抓著,自己就會散開。

幾縷細軟的發絲粘在汗濕的額角和頰邊。她的眼神慌亂地掠過便衣男,又飛速移開,看向地面,看向墻壁,就是不敢再與那道平靜得可怕的視線長時間接觸。腳尖下意識地向後蹭了半步,一個微小的、試圖退卻的本能動作,卻又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少女的驚慌如此真實,令人很難去懷疑。鄭長昱頓了下,想起自己的身份,有模有樣地上前一步走到陳偉面前:“你是小偷?”

沒等陳偉回話,祝柯已經上前按住他,顫抖著替他說:“他趁疫情封控想潛入我們家偷東西,還好我躲起來報警,這才等到你們來。辛苦了,多謝警察同志。”

語氣之誠懇、之感激,使鄭長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笑呵呵地掐著陳偉後頸領到身邊:“應該的,應該的。小姑娘在家這麽有警戒意識,這很好。”

頓一下,他又頗為感慨地仰望天花板:“我那老弟的妹妹,要是和你一樣懂事,就好了。”

陳偉一言不發,手揣在兜裏,低頭盯著鞋尖。

“你報警了?”便衣男沒他那麽樂觀,敏銳地察覺到哪裏不對,眉頭緊鎖,“什麽時候?”

“就剛才啊,剛報完你們就來了,效率真高啊警察同志!”祝柯語氣中滿是欣喜與驕傲。

鄭長昱也反應過來危機逼近,和另一位警察裝束的男人進行眼神交流:

問問局子那邊,有人報警嗎?

下屬模樣的人慌張地掏出手機,幾秒後流露出無奈的眼神:

沒信號,鄭隊。

想起來車上的信號屏蔽器,鄭長昱心裏暗罵一聲,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便衣男的肩:“張先生,我們走吧,封先生不是還等著封玶小姐嗎。”

“言之有理。”張崇楓目光死死鎖定在沙發上衣服堆下的封玶身上,對下屬一揮手:“請走封小姐!”

死丫頭,本來還想搜查一番房子——這下是來不及了!

幾人速度極快,很快將封玶架走,和他們一起走的還有一言不發的陳偉。張崇楓走前,心裏竟生出一陣別樣的悸動,回頭瞥了一眼留在屋裏的祝柯。

祝柯的眼神中滿是謙恭與尊敬:“還有什麽事嗎?先生。”

“沒事,”他輕輕搖頭,心說是自己多慮了。

平庸的小女孩,和這位封小姐一樣平庸。

倒是物以類聚。

門被輕輕帶上,如同他進來時一樣,鎖舌滑入鎖扣,發出一聲幾近溫柔的、終結般的“哢”。

世界被抽空了。

那柄懸在頭頂、令人窒息的無形之劍,倏然撤去。警報早已停止,此刻連它殘留在耳蝸裏的尖銳嗡鳴也徹底消散,被一種更龐大、更沈重的靜默所取代。

一秒,五秒,半分鐘。祝柯僵在原地,聽覺變得病態般敏銳。

種雲鍔教過自己,要想象危險從未離開。

必須確認。

許久,終於允許自己移動。不是走向門口——那太危險,太直接。以貓一般最輕柔的觸感,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書房的側面窗戶旁——這裏能看見街道的另一方向。

她再次用指尖分開簾幕,只露出一線。

街道空蕩。慘白的路燈照著依舊潮濕的路面與雨幕。沒有一個活動的人影,只有那輛車漸行漸遠,沒入街道盡頭不見。

離開了……嗎?

祝柯撤回手指,拉緊窗簾,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去。

他離去時留下的那道目光,比剛才面臨的困境還有震懾力得多。

沈思許久,她掏出了方才從書房裏翻出的改裝電話。

借給種雲鍔的東西,被自己這個熟悉的人在意料之中的地方找到。配套的定位設備,她趁抓住陳偉時塞進了他的口袋裏——這樣就能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裏,是警察局還是別的地方。

信號屏蔽器不可能一直開著吧。

方才精密的動作已經耗盡了她的所有精力。祝柯最後顫著手摸向那條有線耳機,揣進自己口袋裏。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裏,萬一那些人知道自己沒有報警……

但還好,救護車已經走遠了,並且再次駛回來的話,動靜太大,可能會引起懷疑。祝柯斷定他們不敢再回來。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後,她擦了擦手心的汗,支撐起發軟的腿,一步一步地朝房門口走去。

再次將耳朵貼上門板,冰冷的材質傳來一片堅實的寂靜。她深吸一口氣——這可能是在此地吸入的最後一口空氣了。

祝柯檢查貓眼——樓道昏暗,空無一人,樓梯間還是樓梯間。若不是已經空空蕩蕩的房間,她簡直會以為方才的壓迫感是自己也發燒了所幻想出來的。

手放在門把上。金屬的涼意滲入掌心。她沒有立刻轉動,而是又等了十個心跳的時間,最後一次確認路線、備用方案、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

然後,壓下手腕,輕輕拉開。

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呻吟。她側身閃出,如同影子般滑出縫隙。出來後,並未立刻帶上門,而是讓它虛掩著,仿佛主人只是臨時下樓取個郵件。一個微不足道的誤導,或許無用,但需要這微弱的心理優勢。

萬事具備,只欠……

……嗯?

樓梯間回蕩著一股男士香水的氣息,但她很清楚地記得,那男人只停留了不過幾分鐘。

幾分鐘,會留下這麽重的痕跡嗎?

除非……

祝柯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不需要擡頭,就在原本的視野裏,只需要往上稍微再瞟那麽一點:朝向上一層樓的樓梯扶手旁,頭顱緩緩探出,只露出兩個眼睛,沈默地盯著她,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聲音不知從何而來,她只看到男人的眼角緩緩向上揚起,魚尾紋裂開。

祝柯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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