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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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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一線

痛是鈍的,壓在皮膚上,不深,但足夠讓她知道,稍微一動,鈍就會變成利,會劃開什麽溫熱的、一直跳動的東西。

身後的人極緩地鎖住了自己的雙手,力道比自己想象中大了許多,一時難以掙脫。她張了張嘴,沒聲音。

“誰?”身後的封玶又發問,但聲音明顯含糊了許多。祝柯此刻也註意到對方異常炙熱的體溫——或許是發燒了。

“我……”她終於擠出聲音,幹得劈裂,“祝柯。”

封玶歪歪腦袋,手上力道加重了些:“那是誰?”

真坑人啊。

就算燒糊塗了,主角也不能坑配角啊!

有那麽一瞬間,祝柯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了。

陳偉呢陳偉呢,救一下啊!你當初堵封玶門的時候不是很勇敢嗎?

“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身後的人似乎動了一下,極輕微,但抵著她的刀沒松。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悶哼,像什麽東西漏了氣。

束縛的力道松了,封玶似乎向後倒了下去。祝柯趁這個機會撥開她持刀的手,刀尖擦著她脖頸的皮膚劃過,留下一股令人恐懼的癢意。

顧不得方才的驚嚇,祝柯又費勁把封玶從積灰的地板上拽起來。此時她才摸著對方滾燙的皮膚確定,確是發燒了。

目光移到脖頸處,祝柯的動作頓了一下——那裏纏著自己推薦給種雲鍔的有線耳機。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過來幫忙。”她沖在玄關不知所措的陳偉喊。

後者猶豫一瞬,決定把她認作臨時大哥,關好門後老老實實地把封玶扛到沙發上。

她整個人的身體隨呼吸不正常地顫抖,頻率極高且口中還呢喃著什麽不成語句的話。熱度從皮肉裏透出來,一陣一陣的,燙得有點不真實。太陽穴底下似乎有東西在突突地跳,跳得很快,很急,像有什麽活物被困在裏頭,急著要撞出來。

祝柯收回手,推測出大概的癥狀,從身旁的箱子裏找出藥遞給陳偉:“燒水沖藥,打120。”

發燒的人,身體裏頭像是在打一場仗。熱是熱,汗是汗,可底下藏有一股說不清的勁,一陣一陣地哆嗦著,硬撐著。

她小心解下對方脖子上纏繞的耳機,又嫌棄地從沙發上揪過一件種雲鍔的羽絨服,給封玶當被子蓋上。後者似乎平靜了許多,將羽絨服裹得更緊一些,呼吸漸漸趨於平緩,紅彤彤的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祝柯:“……”

戀愛腦都去下地獄吧。她站起身,想看看陳偉那邊叮鈴咣啷的,到底幹了些什麽,卻被沙發上的人拉住衣擺。

“別走。”

回頭,她對上封玶楚楚可憐的眼神——她的眼眶周邊更紅,還沾有水漬,像是剛哭過一般。

祝柯沒心思和她上演什麽認錯情侶然後以代餐身份發展最後取代正主的戲碼,見她醒來便坐在沙發旁,單刀直入:“還記不記得我是誰?”

對方用力擠了擠眼睛,似乎想要看清祝柯的相貌。過了許久,她的眼神黯淡下來,氣若游絲,嗓音沙啞:“班長。”

怎麽是我你就這麽失望?

“你發燒了。”祝柯偏過臉,不想多言——因為現在兩人之間可聊的話題似乎只有種雲鍔。

萬一是種雲鍔做了什麽混賬事,惹得封玶成這樣了,怎麽辦?

還是不提為好。

“怎麽不吃藥?”她決定先解決封玶身體狀況的問題。

“……剛想吃,你就來了。”封玶皺著眉頭,吃力地回憶,掛上歉疚的表情,“我剛才……是不是拿刀威脅你了?對不起,我以為……是壞人。”

“不要緊——重要的是,這是什麽。”祝柯展示一下方才得到的耳機。

摸摸自己脖間被勒出的紅痕,封玶略微錯開目光,輕聲道了抱歉。

“你沒必要向我道歉,也沒理由向任何人道歉。”祝柯將耳機放回茶幾上,調出缺了一個人名的簽到表,“一個同學將近兩周沒上課,沒有被發現,這是我的失職。”

封玶輕輕搖頭。

“以你的性格,如果只是發燒不能上課,一定會請假。”祝柯猶豫片刻要不要提那個人,最終下定決心,“是不是……‘她’惹你生氣了?”

她拋出了一個兩人都預測到的問題,不約而同的沈默也在意料之中。

鐘在走。嘀嗒,嘀嗒。聲音很重,一下是一下,像釘子往木頭裏敲。

祝柯坐著沒動。

腿麻了。

像有螞蟻順著骨頭往上爬。她換了個姿勢,聽見關節咯嘣響了一聲,在沈默中格外刺耳,但還好窗外有雨聲,倒也不算太突兀。

她喉嚨發幹,咽了口唾沫,沒滋沒味的,又看自己的手背,盯著血管看,看那青色的細線在皮肉底下微微地跳。還是那樣子跳,沒什麽變化。

你倒是說句話啊,別搞得我跟審訊官似的。

室內因陰天而昏暗。為緩和氣氛,祝柯起身去開燈。

啪一聲,屋子白了。再看鐘,分針挪了幾小格,很規矩的幾小格。剛才那一截時間,就裝在這小格裏,實實在在的,過去了。

祝柯轉身想要回沙發旁坐著,餘光不經意間瞟到藏在廚房門後不敢出來的陳偉,正戰戰兢兢地端著沖好的藥。

“躲著幹什麽?”她奇怪地招呼他出來。

“我我我……還是不露面為好吧。”他哆嗦著想把藥遞給祝柯,結果目光亂晃時剛好和封玶對上。

“誰?”封玶頓時警戒起來,努力探頭去看。

陳偉沒轍,老老實實將藥端到封玶面前,態度畢恭畢敬。

封玶正靠在枕頭上昏沈,眼皮擡了一半,看清陳偉的樣貌,整個人忽然就僵住了。

那雙燒得霧蒙蒙的眼睛,忽然間清亮了一瞬。原先因為發燒而渙散的眼神,一下子聚成了兩個極小的點,黑得深得像是要把看見的東西吸進去、嚼碎了。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喉嚨裏滾過一聲極輕的“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時,氣流擠過縫的聲音。呼吸本來因為發燒而燙而急,這時忽然頓住了。

“那……那誰,姐!”陳偉手足無措地看向祝柯,眼神中滿是求助。

祝柯同樣茫然,大腦中推斷幾人關系後還是不理解,遂將其歸咎為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別怕,你很安全。”她輕輕安撫封玶,直到她的呼吸正常起來,隨後朝陳偉使個眼色,讓他稍微離開一會。

封玶一直在往後縮,脊背抵住冰涼的墻。披著的衣服從肩上滑下去一點,皮膚因發熱而泛紅。可她整個人在抖,不是發燒發冷的那種顫,是另一種更細碎的、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哆嗦。

你是不是幹過什麽?祝柯朝陳偉做口型。

冤枉啊。陳偉看出對方眼裏流露出的不信任,連連擺手,指天為誓,又是撫胸又是按心,目光堅定得像要入黨,甚至單膝下跪,大有幾分“我主在北”的氣勢。

“站起來!不許跪。”祝柯頭疼地按按太陽穴。

解決完這邊,還有個叫種雲鍔的麻煩呢,誰知道這活爹跑哪去了。

陳偉規矩地起身,舉止間完全看不出是個混社會的人。

“如果真要說的話。”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也就只有我之前在齊城的時候,年少不懂事,跟著我當時的老大去封姐家裏‘收租’。”

“姐”是什麽固定後綴麽?祝柯懶得吐槽,追問下去:“‘收租’是什麽?”

“就就就就是單純收錢啊——姐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當時不懂事才混社會,也確實對不起她,但害命的事我可做不出。”陳偉這幾句話說得倒微微有點底氣,“而且,我後來那個‘老大’也被雲姐處理掉就是了。”

這裏還有種雲鍔的事呢——但倒很像她的作風。祝柯回想起昔日自己與種雲鍔在齊城的相遇,有些感慨。

藥要溫了,封玶還沒醒——就讓她先睡吧。

一定是自己漏掉了什麽。祝柯眉頭緊鎖,瞥一眼她脖間的勒痕和有線耳機,突然想到種雲鍔在電話裏向自己拋出的問題。

創傷後應激障礙……?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發生了什麽,但明顯封玶在被接回封家後,並沒有得到好好對待和應得的心理治療。就封家的財力來說,這絕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封家的人不可信?那封欽怎麽解釋?雖說自己與其只有只言片語的接觸,但就他肯無償提供醫療資源的態度來看,應該不是什麽壞人。

越想越亂……果然缺信息就是難思考。她閉目沈吟半天。

小區內突然有警報聲響起。

祝柯感到時間上不對勁,擡頭看向陳偉:“120這麽快?”

看到陳偉茫然搖頭,她心中警鈴大作。

幾秒鐘的死寂後,祝柯像被無形的線牽扯,挪到窗邊。厚重的窗簾閉合著,像一道屏障。她伸出食指與中指,極緩、極緩地撥開一條縫隙,窄得只容得下一只眼睛。

視線向下——

雨中路燈慘白的光暈裏,幾個穿著像警察的男人朝樓門口走來。祝柯還在思考他們可能從何而來,而中間那個,恰在此時,毫無預兆地,猛地擡起了頭。

目光,像淬了冰的箭矢,精準地穿透幾米的垂直距離,穿透那微不足道的窗簾縫隙,死死釘在她臉上。

此刻,她只恨自己沒有和種雲鍔一樣的心理素質。

“我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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