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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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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誡

時針指至十二點。

炒土豆絲,韭菜雞蛋,都是家常菜。

種雲鍔恨不得把盤底都舔幹凈,貪婪的神情同清冷的五官形成強烈反差。

見她方才餓鬼一樣扒飯,放下碗筷卻又像出世的高人一樣故作矜持,封玶輕嘆一口氣,從自己的盤裏撥了一半菜給她:“下次你削土豆,我擇菜。”

餓鬼忙不疊地猛點頭,往自己嘴裏扒拉兩口飯。

外面的情況似乎一日比一日嚴重了,新聞放出的消息便足以讓社會惶惶不安,誰也不知道這場混亂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封玶看著她狼吞虎咽吃得正香,心中反倒安定不少——這樣安穩的生活,使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母親還在世時,也會溫柔地看小小的自己吃飯。

或許母親也像自己一樣,看到自己所愛之人時,會露出幸福的笑容。

“吃飽了。”種雲鍔撂下碗一抹嘴,起身就要回臥室。

“回來。”封玶死死攥住她手腕,一改方才溫婉的眼神,“今天,該你洗碗。”

有人認為新鮮感是維系戀愛關系繼續下去的紐帶,但平淡的生活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兩人順理成章地習慣了這種生活節奏,如同早已同居了幾年一般。

要是能一直這樣……

事實上,封鎖的終結也確實遙遙無期。樓下光禿禿的枝椏上,積著去年最後一場雪,倔強地不肯融化。志願者的紅色馬甲在灰白底色裏格外紮眼,他們跺著腳給居民遞菜,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小霧團,轉眼又被風揉碎。

風漸漸軟了下來,不再往衣領裏鉆,連小區廣播裏通知做核酸的聲音,都少了幾分凜冽。窗臺上的綠蘿蔫巴巴垂著葉子,連陽光都像隔了層毛玻璃,溫吞得沒有力氣。

祝柯只穿了件衛衣下樓,完全感覺不到冷一般,回屋時連鞋都懶得脫,整個人倒在沙發上,木然地望著天花板。時間慢慢流逝,一個噴嚏突如其來,讓混沌的思路重新活絡,她這才想起來午飯還沒有吃。

“活該你交不到朋友。”祝柯自嘲地搖搖頭,想把這些糟心的念頭從腦海中甩走。

或許是最近自己的精神壓力太大了?本來想打游戲放松的,結果又不受控制地想了這麽多。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睡到下午……

轉頭看看空蕩蕩的房子,祝柯在沙發上長嘆一口氣,把手機攥得更緊了些。

真難辦啊……這要怎麽和溫樂琛開口……要不給她點個外賣?可現在哪還有店鋪在營業……

腹部一陣痙攣,她痛苦地捂住肚子,直起身往嘴裏強塞了兩塊開封不知多久的餅幹,想起媽媽臨走前囑托自己要好好吃飯。

很明顯她沒有聽,這幾天一直都是什麽時候餓了才勉強吃點零食。

再這樣下去會死的。祝柯強打起精神往廚房挪,剛到門口,突覺心口一陣絞痛,遂捂住心口,靠墻慢慢癱坐到地上。

上午打游戲那會已經是精疲力竭了,太長時間沒有營養補充,再加上憂思過度無處傾訴……祝柯估計自己八成是得病了。

她一摸額頭,果然滾燙,方才就不該只穿衛衣出門。

腦海中思索著醫藥箱的位置,祝柯艱難地朝自己臥室的方向挪。剛離開沒多遠,她頓覺口中湧上一縷腥甜,像是喉嚨卡住了什麽,回過神來,地板上似乎多了一抹暗紅。在她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之前,眼前一黑,她好像聽到重物墜地的悶響。

需要食物……

旋即,太陽穴一陣劇痛,意識驟然陷入漩渦之中。

“柯班長的死是在一個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地安眠……”

音色熟悉,祝柯放下警惕心,迷迷糊糊地撐起身子,發覺自己正躺在床上,有人坐在床旁,懶散地翹著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念著些什麽。

“寫的什麽玩意,狗屁不通,我還活著。”祝柯瞇眼看向不知從哪出現的人,“你怎麽來了?”

封玶視線從手機上挪開,端過床頭櫃上的碗,舀起一碗粥吹了吹涼,遞到她嘴邊:“我就住你隔壁小區——給,還溫著。”

“我不是問這個——謝謝,我自己來吧。”祝柯頗不自然地接過碗勺,溜邊啜飲溫熱的白粥。飲下半碗,她擦擦嘴,打量下四周:“你來得未免也太及時了,還有,小區都封鎖了,你怎麽過來我家的?”

“就你這四面漏風的安保,找個漏洞還不簡單?”臥室門“嘭”地被推開,熟悉的瘦高人影提著什麽威風凜凜地進屋,手裏大盒子輕放在書桌上。沒等祝柯看清來者何人,那人已愜意地坐到自己床上。

“起來!穿常服怎麽能坐床上?!給我起來!”祝柯頓時炸毛,連自己生病都忘記了,努力直起身要把種雲鍔推下床去。

後者抓過一個抱枕抵擋,另只手毫不在意地回消息:“急什麽,我消完毒才來的——躺回去躺回去,封玶,按住她,別又折騰出個什麽別的病。”

得病的身子確實沒什麽力氣,祝柯奮力掙紮了兩下就乖乖躺了回去,憔悴地看向這兩個不知道怎麽闖進來的“強盜”,無能發問:“你倆怎麽進門的?我家這回可是安防盜窗了,從實招來。”

聽這話,種雲鍔翻窗也不是第一次了?封玶無言看向“慣犯”。後者神色泰然,沒聽清她的話一般自顧自地開口:“甘穗聽說你上午那情況,料定你決沒按時吃飯,要我帶東西來看看你。”

“好一手避重就輕啊——謝謝你了——所以你怎麽進來的?我不記得我給過別人家門鑰匙……”祝柯勾唇冷笑,嚴肅的語氣沒維持太久,立刻被劇烈的咳嗽聲取代,五臟六腑簡直都要翻騰出來。

病這麽重就別說話了唄。封玶翻個白眼,輕撫祝柯脊背,心說這兩人生病都要硬撐的性格倒是一模一樣。

眼看沒法蒙混過關,種雲鍔沈吟兩秒,從兜裏掏出兩根彎彎曲曲的鐵絲:“鑰匙。”

“還有下次,你就等著被季哥揍吧。”祝柯瞟一眼,同自己猜想一般無二,接過封玶遞來的紙巾道謝,低下頭繼續猛咳。

令人擔憂的咳嗽聲漸漸止住,祝柯把頭深埋被子裏,久久沒有要起身的跡象。

三人石塑一般,臥室一片寂靜。

“封玶,摸脈搏。”

一只冰涼的手撫到手腕上。

“還跳。”

“這不廢話嗎,我哪有那麽脆。”祝柯煩躁地直起身,看種雲鍔把那個盒子擺到自己面前,皺眉發問,“什麽東西?這就是甘穗讓你帶的?”

“不是,”種雲鍔看看封玶,“那個早就給你了。”

“什麽?”

封玶舉起手機晃晃,屏幕上排列著一行行文字,或許就是自己剛醒時聽到的東西。

“博古通今,引經據典,好文章吶。”祝柯語氣中滿是讚賞。

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種雲鍔同封玶默契對視一眼,掏出把小刀扔到祝柯面前:“自己拆。”

包裝很精致,祝柯邊小心翼翼地拆,邊習慣性猜測是什麽:這麽美觀的包裝,斷不可能是種雲鍔弄出來的,難道是封玶?可種雲鍔是後一個來的,明顯是為了準備此物。不,也可能不是準備,而是去取?但各大店鋪都關門了,她從哪取……

打開盒子的瞬間,甜香便毫無保留地湧了出來。鼻尖縈繞著蛋糕淡淡的甜香,連帶著味蕾都泛起微甜,不自覺地想循著香氣湊近,舌尖仿佛已經觸到了蛋糕的綿軟。

對一個連續一周多沒好好吃過飯的人來說……面前突然出現一個蛋糕,其沖擊力可想而知。

“生日快樂——可以了,班長大人。”眼看祝柯被食物勾去了魂,封玶把粥碗端到她嘴邊,“喝完再吃,不然壞腸胃的。”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祝柯稍微定了定神,吞咽口水,把盒子遞還給種雲鍔,端過粥碗故作鎮定:“多謝,讓你們費心了,不勝感激。”

“謝我幹什麽,”種雲鍔從盒子下摸出一封信,甩到床上,“謝你該謝的人,還記得你的生日。否則就算我們來救你了,你也頂多是吃罐頭。”

“誰?”祝柯不明所以,但她差不多能確定一點:種雲鍔晚一步來是為去某人那裏拿蛋糕,至於誰住得離自己近還過得這麽精致,那就只有……

拆開信,看到字跡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信的主人和來意。

無言許久,祝柯長出一口氣,悠悠看向天花板:“此乃我之過。”

“廢話,不是你的還能是狗的?”種雲鍔抱胸冷笑。

“說話能不能好聽點?”祝柯收起信放到枕頭旁,咕嘟咕嘟飲盡白粥,輕嘆一聲,“我稍後會和她道歉的,勞你們費心了。”

封玶接過空碗,離開臥室,悄悄關好了門。

“哦~那太好了,我和溫樂琛說一聲,班長大人終於原諒我們了。”種雲鍔陰陽怪氣地掏出手機,作勢要打電話。

面對她的挖苦,祝柯睨她一眼,並未理會,靜了一小會兒才冷不丁拋出問題:“你和封玶同居了?”

種雲鍔手一哆嗦:“你怎麽知道?”

“……要麽你倆怎麽會一塊到。”祝柯拾起掉在床上的手機遞還給她,“季哥什麽都沒說?”

“他那也忙——而且我答應他不去做危險的事了。”種雲鍔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氣,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單膝跪到床上,冷眼看向她,“問你個事,不許隱瞞。”

“你先下來……問吧。”

“你跟季野望告狀了?我和封玶。”

“怎麽可能?”祝柯無辜地攤手,眼神真誠得像個孩子,“這對我有什麽好處?徒增煩擾罷了。你與其猜是我告密,還不如反思反思你倆之間的舉動——早就超出了普通同學的範疇。”

“那季野望怎麽看出來的?”種雲鍔不耐煩地躺回到電競椅上,“他說是從辛青楊那裏得知——但他什麽時候那麽精明了?”

看她愁眉不展的模樣,祝柯知她心中有鬼,並未立刻作答覆。

外面天色漸漸黑下去,臥室外傳來水燒開的聲音,封玶或許正在客廳乖乖地等她們聊完。

祝柯突然挑起另一個話題:“你跟著季哥出警的那件事,還記不記得他事後跟我說了什麽?”

“‘這孩子不教人省心,你在學校多多幫扶’。”種雲鍔嘁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回憶,“我又不吃不用他的,住宿舍也不讓他操心,再危險的調查也是我自己的家事,怎麽不教人省心?還不如一天一罐飲料的報酬來得實在。”

“我一開始也覺得他擔心過度,給你包紮幾次後就理解他了。”祝柯瞥一眼種雲鍔被黑色衛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臂,仰頭追憶,“你自己試想,假如封玶有一天要以身犯險……”

註意到種雲鍔神色微微一變,祝柯嘴角得意地上揚:“他是你哥,就算對別的事再不精明,怎麽可能不了解你?‘親如骨肉’,可不只是說說就算了。”

“班長大人成熟的分析真夠透徹——所以你想告訴我,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是小孩不懂事鬧著玩?”種雲鍔微微瞇了瞇眼,眼底掠過一層狠戾。

“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祝柯閉著眼,露出個可被稱作燦爛的笑容,“我只是想提醒一聲,他是警察,也是你哥,所以你如果正計劃著陽奉陰違地做點什麽,恐怕行動早就暴露無遺了。”

種雲鍔心下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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