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心惶惶

關燈
人心惶惶

年,初七。

教育局規定,寒假需持續到正月十五,在此之前不得開學或是補課,違者罰款。

於是慶雲二中每年都交著罰款提前開學。

往年初七,是返校的日子,但在疫情的壓迫感下,向來以學生們成績為重的校領導們也不敢一如既往高調行事,但也不甘組織返校就此作罷。

限行令已出,兩天內每戶只許一人持身份證進出小區,這麽一看,形勢空前嚴峻。加上不少縣市已經封城,安全起見,慶雲二中校領導們不得不連夜發布了停課通知。

學生們自從上高中後就沒享受過如此充裕的假期,對多出來的這一周時間興奮得忘乎所以,甚至有把疫情局勢拋諸腦後的架勢。

高二四班班群已然炸開了鍋,歡慶著天外橫財一般的假期,畢竟比起疫情這種虛無縹緲的存在,還是開學考試、查作業、朝六晚十來得更可怕一點。

祝柯十分不看氣氛地潑冷水:“別把學習落下了,出不了門不代表沒法上課。領導那邊正在商討上網課的形式該怎麽安排,可能過兩天大家就能線上見面了。”

“什麽網課?老師們錄視頻?”徐冉好奇。近幾年網課發展很快,但對住在到處都是輔導班的小縣城的他們來說,這個詞還是有些遙遠了。

“應該有專門的會議軟件吧……那群領導怎麽可能放心咱們自己學習。”溫樂琛滿腹怨恨。她眼看假期就要結束了,狠命補了三天作業,結果剛合上書,停課通知就下來了。

翟子鑒很顯然不知道她熬了三天的夜,興高采烈的進行補刀:“不管怎麽著,肯定沒人會再查作業……通知可太及時了,差點我就寫下第一個字了。”

及時在哪?溫樂琛忍了忍,沒有破口大罵。

封玶把自己整理的寒假作業答案發到群裏,留言:“自取。”

瞬間獲得一片追捧,聊天界面被鮮花和“愛你”刷屏。

正好錯過,可以抱怨嗎?溫樂琛委屈地點開文件,改正自己連夜補的作業,心想要壓榨幹凈這份文件的所有價值。

“打游戲的有無?”楚明達這幾天跟打了雞血的網癮少年一樣,每到上午十點就準時刷新在群裏找人打游戲——可能是剛好十點起吧。

一看到他,翟子鑒立馬連發幾條語音,極力嘲諷他技術之菜。楚明達不甘示弱——雖說聲音像是剛睡醒的樣子——一一對噴了回去,內容無非就翻來覆去那麽幾句。有限的手機屏幕瞬間被大大小小的語音條塞滿。

或許這就是“友情”的具象化表現吧。

種雲鍔背靠枕頭,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倆對噴的內容。音量外放,引得身側的封玶無奈側目:“戴耳機,好不好。”

“哦。”種雲鍔隨手抓起床頭櫃上的一個耳機盒。

“那是我的……”封玶想不通她怎麽會分不清黑色和白色,探過身拿到黑色耳機盒塞給她,順便把自己的搶回來。

“一樣的嘛。”種雲鍔舔舔嘴角——殘留著水果糖的甜香。她伸個懶腰,從床上跳下來,拉出電腦桌前的電競椅:“打游戲嗎。”

“都連著打好幾天了……等我一會。”封玶跪在床上,簡單順了順炸毛的頭發,趿拉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

獨居的高中生的假期如此放縱——鬧鐘(服役時長一個月)響到沒電也沒人管,窗簾拉得密不透光,睜眼時太陽已爬過窗臺。速食食品的包裝盒堆在床頭櫃,和零食袋擠成一團。

下午蜷在沙發上追劇,可樂喝到打嗝,拖到天黑,扒兩口飯又縮回房間,繼續和屏幕裏的虛擬世界較勁。

深夜成了精神最旺的時候,彈幕刷得飛快,和朋友連麥打游戲到淩晨,窗外的星星都困得眨眼,房間裏還亮著刺眼的屏幕光。第二天中午被陽光曬醒,頭痛欲裂卻按下開機鍵,重覆著和昨天差不多的節奏。

“打完這把下了。”副本打到一半,祝柯似乎突然想起點什麽,怏怏地開口,“疫情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總不能把打游戲當成終極目標。”

“那你想去哪個碼頭整點薯條?”種雲鍔一如既往地在邊緣摸魚,嚼著口香糖嗆她一下。

祝柯早就習慣了種雲鍔的叛逆,這次卻出奇地沒有回懟,語氣裏滿是煩躁:“又不缺我一個,你們打就是了,我這還有老馮的任務。”

“打游戲不就是消磨時間?班長大人要這麽忙嗎?”溫樂琛下意識地對祝柯陰陽怪氣。她的操作還不熟練,勉強才能躲過boss技能,一分神跟她說話,立馬當場暴斃。

她釋懷地放下手柄,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地點擊祝柯的頭像:“庸醫!你說,說!你的治療呢?有意義的打游戲就是坑我嗎?!”

祝柯也在辛苦地左躲右閃,終於來到溫樂琛身邊把她拉起來,聞言情緒爆發了一般:“你自己躲不過技能,也能怪我?自己菜就去練走位,壓力我算什麽本事?要麽你來當奶位,要麽你就跟馮秀英去說,你他媽也想當班長!”

聞言四下寂靜,無人敢勸,耳麥裏只剩下游戲的音效。

封玶正老老實實操控自己的角色疊被動,被這突如其來的爭吵嚇了一嚇,鼠標險些沒拿穩。她不明就裏地看向種雲鍔,發覺後者神情嚴肅,眉頭微皺,久違地浮漫出一片冰涼。

大多數人和封玶的反應一樣:這兩人平日裏雖有拌嘴,但絕不會像今天這樣劍拔弩張。

溫樂琛被罵得楞了一楞,過一會才回過神來,張口就要還擊。一個音節還沒出口,種雲鍔冷漠的指揮聲從耳邊清晰傳來:“註意嘲諷,別讓C扛傷,輔助給足控制。都打起精神來,這把要是過不了,這個寒假都別想再過了。”

間隙雖生,默契猶在。幾人行雲流水地攻克了boss,往後就應是慣例的搶裝備環節,可這次眾人卻都停留在原位置,察覺出氣氛分外嚴肅,無人敢動。

見局面僵住,封玶剛想說點場面話緩解氣氛,祝柯卻已輕道“抱歉”,頭像立馬灰暗下去。幾乎是同時,溫樂琛冷哼一聲,離隊退出一氣呵成。

兩位主角走了,留下一群觀眾。其餘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封玶對這情況也覺棘手,端起茶杯慢慢咂摸一口,餘光瞟向身旁的人,看她作何打算。

種雲鍔似乎並無太大波瀾,語氣如常:“該拿拿,記得剩下一些,我帶給她倆。”

主心骨發話,幾人看她如此雲淡風輕,想必已有對策,便不再擔憂過度,和種雲鍔道了再見後便紛紛下線。

徐冉在寶箱前靜立許久,似是在猶豫什麽,待到其他人走得差不多後,她才仿佛下定決心一般,私聊種雲鍔:“雲姐,溫同學那份,我先替她拿著吧。”

“自便。”種雲鍔草草發過去兩字,愜意地雙手枕頭,看自己的角色在屏幕上耍匕首。

確認只剩自己和封玶後,種雲鍔收攬地上剩餘的獎勵到自己包裹中。兩人剛退出副本,就發現溫樂琛就守在出口附近,哪也沒去。

種雲鍔打字:什麽事?

私聊那頭反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過了許久,溫樂琛才發了一句完整的話過來:

她怎麽了?

“就四個字,要敲半天?”一旁窺屏吃瓜的封玶沒忍住吐槽。

種雲鍔捏捏她的嘴唇,另一只手靈活地打字,打完又刪,刪完再打,慢悠悠地發出去:你說呢?

屏幕那頭的溫樂琛看著閃爍的對話框,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來的消息居然還是個反問句,險些沒氣暈過去,但有求於人,不得不耐著性子順對方的話走:

我猜是她身上或者身邊發生了什麽事。

“可以啊,廢話的藝術被你倆給玩明白的了。”封玶眉眼帶笑,言不由衷地讚賞,心中疑惑這種八竿子打不到主題的說話方式是被誰給傳染的。

種雲鍔置若罔聞,悠哉游哉地回覆:猜對了。

溫樂琛本就是猜無可猜,見種雲鍔還要吊著自己,差點氣笑:你直說,發生了什麽——她不是這幾天生日嗎,都被疫情耽誤了。我需要幹什麽?

這不就完了嗎。種雲鍔滿意地敲鍵盤,手速飛快:和疫情有關,家裏的事。交給我,不必多問。

外人眼中,種雲鍔遇事向來冷靜,身上有種令人放心的感覺,似乎所有事她開了口就一定能成。

溫樂琛對此深信不疑,又補了兩行感謝,放心告辭。

封玶狐疑地盯著又變得吊兒郎當的種雲鍔,怎麽想怎麽覺得方才那些信誓旦旦的發言是鬼扯。

種雲鍔表情放松下來,伸個懶腰,順勢歪到封玶懷裏,還不知足地蹭了蹭:“我本還擔心怎麽和她倆開口,既然一方松口,那就好辦了。”

“坐沒坐相……你又不是沒椅背。”封玶用力把她推回去,撚起衣服上的發絲,“所以,到底怎麽個事?對我,總不用瞞著吧?”

種雲鍔揉揉肚子,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祝柯單親家庭,祝阿姨又是醫生,疫情期間‘庸醫’這詞怎能亂說。溫樂琛吃個小虧,也算是小懲罰了。”

“不知情的人怎會想到這方面,也就你和祝柯會在意。”疑惑解開,封玶搖搖頭表示不認同,簡單伸展下酸軟的筋骨,起身前往廚房收拾午飯。

“我倆可不一樣——我是心思縝密,她可就單純是過度敏感。”種雲鍔理理頭發,收起笑容,晃悠著要去給她打下手,漫不經心地繼續話題,“她今天心情貌似格外差,想必是祝阿姨……去了疫情前線。”

“你還說你倆關系普通?”封玶似笑非笑地看向後方跟隨的人,“她家情況你這麽清楚?”

……發言不慎。種雲鍔稍稍偏了下視線,幹咳一聲看向頂燈:“略知一二。”

兩人對吃都沒什麽講究,封玶準備簡單炒倆菜湊合過去。她細細清洗著土豆皮上的汙垢,塞給種雲鍔一把韭菜示意她擇幹凈:“咱能不能幫上忙?”

“她是單親家庭,父母離異,跟母親生活。”

封玶點點頭,示意她說點自己不知道的。

“她獨自一人在家。”

“說話非得跟擠牙膏一樣嗎——那她物資夠不夠?要不……”封玶忙著削土豆皮,抽空回頭看一眼她們的物資,心裏計算好總量——算上罐頭零食之類,哪怕拋開社區日後的供給不談,維持半年綽綽有餘。

“放心,她餓了自己會叫的。”種雲鍔一臉雲淡風輕,有一下沒一下地擇菜,“更何況,她也沒脆弱到那種地步,還有甘穗呢。”

封玶這會才想起她和學委的關系:“她倆也住一起?”

“我是說精神慰藉。”種雲鍔沖洗幹凈韭菜,遞與封玶,“甘穗家裏管得嚴,怎麽可能讓女兒在這種危險時期離開他們視線範圍內。”

“這麽一說,我反倒有點可憐咱倆了。”封玶想起發生在自己和種雲鍔身上發生過的事,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

她們才十七歲,卻早已經歷過悲歡離合,見識過世間疾苦。

“……好了,往好裏想,至少以後不會比以前更慘了。”一語未畢,感到封玶情緒又突然消沈下去,種雲鍔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瀟灑地安慰兩句,“你還有女朋友呢,天塌了我頂著。”

“不是這事。”封玶磨了磨牙,接過這把少了整整一半的韭菜,“你中午少吃一道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