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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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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打破寂靜,封玶把種雲鍔摁回沙發上,自己起身去開門。

種雲鍔怎麽可能老老實實待在沙發上。封玶剛想接過藥,一雙手突兀地在她身後側出現,輕松搬走了不知道多沈的大箱子,轉身朝儲物間走去。

任她去吧。封玶無奈地在心底苦笑,從鞋櫃裏翻出客用拖鞋。

令她意外的是,封欽居然自己來了。

他進屋換鞋,打量一下屋內簡潔的裝修,不禁有些感慨:“你這怎麽裝修得這麽……樸素。”

“我買下來了,自然以住得舒服為主。”封玶不想過分掰扯這些。總不能直說是為了保持去到那個封家之前的生活風格吧。

坐到客廳沙發上,封欽還在盤算要不要幫她置辦點什麽,看到她拿出來招待的茶葉,表情頓時凝固。

“你這是……該不會……”他結結巴巴地指著那幾個熟悉的茶葉盒,震驚得無以覆加。

封玶知道他在驚訝什麽,翻出茶壺沏好茶,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十指交叉:“老爺子給我的,我不懂茶,一直沒舍得喝。”

“不是……你等會……”封欽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連掩蓋自己不知道封玶和家裏關系這件事都忘記了。

老爹給的茶?她不是不受家裏人待見嗎?

“不待見我的是你大哥,老爺子待我可是跟正常孫輩無二。”封玶仿佛會讀心術,一秒看破他在驚訝什麽,“一看你就是在外邊闖蕩慣了,家裏事都不管——老爺子這兩年身體不好,說話不管事,封家都快成封鈞的一言堂了。”

“確實如此。”封欽想起自己上次回家,老爹的氣色確實大不如前。

他還以為是被自己氣得呢,原來是生病了。

“你過年還不回去麽?”封玶收拾好茶葉,嘴上不忘提醒。

話語句句紮心,封欽自嘲地笑了笑:“我以為老爺子不喜歡我,所以才下定決心留在這繼續工作的……唉,現在說這些也沒用,這種時期誰還敢再亂走。”

氣氛有些沈悶,封玶想了想,安慰他:“你也不用太擔心,老爺子生的都是小病,不礙事。至於疫情,封鈞肯定把自己包裹成烏龜,他們那估計比咱這安全得多。”

“也是。”或許是想到自己不該在侄女面前表現得如此脆弱,封欽重新抖擻精神,口中不放心地囑咐,“你們還有什麽缺的沒有?這兩天可能會限制出行,生活用品一定備好,要是有什麽不夠……”

“都有都有。”封玶聽這種話聽得頭都大了,雖然是正確的囑咐,可也耐不住一直聽啊。

“那就好。”封欽選擇相信這個從苦難中走出來的女孩。他尊重這種懂得是非的青少年,而不是封家裏那種紙醉金迷的紈絝子弟們。

哦對了,還有個人。

他想到方才在門口幫忙接箱子的女孩子,以為是封玶的合租室友之類的人,朝她前往的那個方向瞥去,剛好同已經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的她對上視線。

封欽剛想打招呼,卻在看清她的面容後嚇得直往沙發靠背上貼:“雲雲雲雲哥?”

聽到這個稱呼,種雲鍔身形一頓,輕輕蹙眉,微微點頭以致意:“嗯。”

註意到兩人的反常反應,封玶倒茶的手險些沒拿穩。她看看種雲鍔,再看看被嚇得不輕的封欽,忍不住拋出疑問:“你倆,認識?”

“見過,應該。”種雲鍔前往封玶對面的沙發坐下,自顧自地給電視換了臺。

“是……不不不對,雲哥,你怎麽在這?”封欽額頭冒出冷汗,顫著手抓了把瓜子以緩解緊張。

她怎麽留長頭發了……第一眼還真沒認出來。

“我怎麽不能在這?”種雲鍔瞥他一眼,也抓過一把,右手扔瓜子皮左手放瓜子仁,邊磕邊想:

這誰?

方才一瞥,她只推測來人和季野望差不多年紀,完全沒想起自己記憶中還有這號人。

聽稱呼,應該是哪個自己待過的混混團體裏的人,但聽剛才的交談,他不是封玶的親戚麽,怎麽會知道自己……

罷了,以不變應萬變。

封玶聽得雲裏霧裏:“你們會不會好好說話?玩什麽猜謎游戲呢?”

“說來話長……”封欽下意識地代替種雲鍔進行解釋,“你還記不記得,我前幾年有一次回家,被老爺子揍了一頓,沒過幾天就被我大哥趕出來打工了。”

“有耳聞。”封玶在腦海中摸索具體的時間。她在封家常年不出門,過著千篇一律的日子,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看種雲鍔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封欽忐忑地繼續講下去:“我被揍的原因,就是因為和一個混混團夥扯上了關系。雲哥是當時我們那個團夥的大嫂……”

“咳!”種雲鍔剛喝下一口茶水,聽到“大嫂”二字,差點噴到面前的桌子上,連忙探過身制止他的講述,“停!別說了!”

封玶聽到種雲鍔還有這種身份,原本還有點生氣,看她慌亂的反應,卻也來了興趣,推推不知所措的封欽:“繼續講就行,哥。”

封欽看她突然破功的反應,也覺得新鮮,繼續娓娓道來:“當時,我們那個大哥比我年紀都大……”

“行了閉嘴……我知道你是誰了。”種雲鍔單手把封欽按回沙發上,惡狠狠地盯著他,“大少爺,是不是?”

“豈敢豈敢……”封欽滿臉堆笑,雙手作投降狀,直到她放開自己,才再次感慨地開口,“沒想過在這能碰見你,雲哥,果然緣分……”

“打住,我不要這種緣分。”種雲鍔被別人貼臉提醒自己的黑歷史,更加狠命地磕著瓜子,仿佛要將每一個瓜子殼化為塵埃。

“要不是你搭救我一把,恐怕我不死也是個殘廢……”封欽單手撐下巴,沈浸於回憶中難以自拔。

他越說種雲鍔越覺頭疼,偏偏封玶在旁邊還不能直接動手,只得沈下心好好說話:“所以,既然你是封家的人,那為什麽要去那個不入流的混混團夥瞎混?”

“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

“好。”封欽思考半分鐘,簡短概括了下,“人生迷茫,沒認清社會險惡。”

“那你這認清社會險惡的代價有點高了,”種雲鍔想起他當年那張可憐兮兮求饒的臉,忍不住吐槽,“差點給你命都送了。”

察覺到身側侄女投來的的目光,封欽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丟人的事:“還好,他們不也付出代價了麽?我一逃出去就報了警,我有封家這層關系,再加上沒幹過壞事,盤問我幾句就給我放了。”

“倒是雲哥你,我還想在警察面前給你說幾句好話的,結果根本沒找見你。”他長出一口氣,鏡片後的眼神裏閃過慶幸,“沒想到在這能碰見,真是……天意。”

你當然找不到,我估計當時正被季野望摁在墻上揍呢。種雲鍔回憶了下那窩小混混被逮捕的那天,雖說他報警在意料之外,但好在當時自己需要的線索證據已經搜集完了,也沒對計劃產生什麽變動。

嘛……畢竟是故人,還是封玶的親戚,禮貌相待是應該的。

一旁梳理時間線的封玶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太夠用,恍惚著提問:“所以,哥,你當時挨揍被趕出來,是因為混社會被發現了?”

“別說這麽難聽。”封欽似乎接受不了這樣的“詆毀”,手向種雲鍔的方向示意,“這不是還收獲了一位人生知己麽?”

“她是我同桌……沒看出哪裏像知己來。”封玶很難把“自己的同桌”和“親叔的知己”劃上等號,在心裏把封欽這種想法認定為濾鏡過重。

故人重逢,兩人暢談——其實封欽的話比她倆加起來都要多——了近兩小時,封欽這才覺出不妥,收拾著準備離開:“不打擾了,我那下午還有事。要是缺了什麽隨時跟我說,就算真封城了,也能給你們送到。”

這承諾可太重了。送走戀戀不舍的封欽,封玶轉頭看向沙發上翹腿坐著的種雲鍔。後者還愜意地磕著瓜子,察覺到她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立馬規規矩矩坐好,有些心虛地錯開眼神。

“嗯?”封玶皮笑肉不笑,以一種極其古怪的聲線施壓,“大、嫂?”

“那傻逼瞎排的……反正我沒答應過。”種雲鍔把左手磕好的瓜子一股腦塞給她,“畢竟,我這張臉還算漂亮。”

“你還真不謙虛……”封玶將瓜子倒進嘴裏,啞然失笑,“剛才聊得那麽開心,又不疼得要死了?”

“好多了。”種雲鍔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腹痛,擡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不疼就是好事。封玶松一口氣,下一秒又苦惱起來:“那,那麽多藥該怎麽辦?”

種雲鍔方才拆開紙箱看了看,裏邊當然不只有布洛芬,還有其他防疫用的衛生用品——只不過封欽顯然不知道,由於封玶的未雨綢繆意識,她們早就提前備好了充足的物資。

“先留著吧。”她又抓起一把瓜子,輕聲呢喃,“別人,物資不一定有咱這麽充足。”

起初拒人千裏之外的人,居然也會說這種話……該感慨時間會改變一切嗎?

封玶總感覺,自從去齊城回來後,種雲鍔就像是變了一些似的,或多或少對身邊人增添了關心……其實倒不如說是她做回了原本的自己。

有初中同學溫樂琛原話作證:“種雲鍔最近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

祝柯好像也說過種雲鍔在初中是很受人歡迎的類型……魏碧慧那群沒有品味的家夥,種雲鍔明明是很耐看的類型嘛。更何況,比起五官,她的氣質則更為出眾。

哎?封玶端詳著種雲鍔,癡癡地想:如果種雲鍔註重打扮一些,哪怕是稍微化一下淡妝……

後者被她炙熱的目光盯得心裏發毛,還以為是解釋不能讓封玶滿意,趕忙給自己找補:“稱呼的事,我當時也是為了搜線索嘛……再說了,最後結果是好的,不要糾結這個,看在我幫過封欽的份上。”

“啊,你看,你這不是幫過別人嗎。”封玶精準抓住種雲鍔話語中的關鍵詞,眼眸接連閃爍了幾下,“所以啊,你幫過的人還是不少的嘛,不要再自責了,好不好?”

話題跳得太快,種雲鍔楞了一瞬,好一陣思考後才想起來:封玶所提到的,是自己在元旦從齊城回來後那幾天變得消沈的事。

這事不是早過去了嗎?她不由得苦笑:“我早就想開啦……你能原諒我,我就沒理由再自暴自棄,更何況還有好多面館老板一樣的人……我連覆仇的事都不管了,全部交給季野望,怎麽可能再反覆自責。”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嗯?”

“去臥室,我給你化妝。”

“哈?”

這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要求?種雲鍔這下才明白過來:封玶在利用自己的愧疚,達成給自己化妝的目的。

陰險歸陰險,自己還真不能拒絕,畢竟自己承諾過會力所能及地成全她的要求。

化就化吧……頂多就是別扭一點。

日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梳妝鏡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封玶手持粉撲,在少女臉頰上均勻按壓,動作輕緩得如同打理易碎的瓷器。粉撲與皮膚接觸的聲響很輕,帶著散粉特有的細膩質感。

她微微俯身,將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將化妝品逐一放回收納盒,動作有條不紊。

少女湊近鏡子,指尖輕輕拂過眉梢,感受著皮膚上細微的變化。鏡中的妝容清淡得近乎隱形,卻讓眉眼間的神采愈發清晰。

鏡中兩人的目光在玻璃反射中短暫交匯,空氣中殘留著彩妝淡淡的清香,與安靜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種雲鍔細細端詳鏡中映出的自己,淡妝將氣質拿捏得恰到好處,眼神流露著些許驚喜,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但卻口是心非,幹咳一聲:“化得很好,謝謝你。”

封玶將最後一支唇釉放進盒子,合上蓋,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稍微修飾下就很出彩了。”

誇獎還真是不客氣。種雲鍔向來不擅長應付直白的讚美,臉頰泛上淡淡的紅暈,偏頭不去看鏡中二人。

“新年快樂。”封玶突然輕聲送出祝福。

“……這算是新年禮物麽。”種雲鍔用指尖輕輕觸了觸臉上粉底細膩的質感,朝後仰頭看她,“即使你誇我漂亮,我也不會開心的……你想要些什麽?”

“新年禮物?”

“嗯。”

“我想想啊……”封玶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味在舌尖漫開。

她對她眨了眨眼,眸中波光閃動:

“要吃糖嗎?”

日光依舊靜靜流淌,燈籠的紅光落在兩人身上,空氣中除了香薰的清香,又添了絲糖的甜,安靜的呼吸聲裏,疫情下新年的祝福與期盼,悄悄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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