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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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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田間不起眼的土堆前,青石板墓碑上覆著薄雪,比任何地方的都更顯素凈。

她呵著白氣擦去碑上的浮雪,指尖觸到刻字凹處的冰渣,便再哈口熱氣慢慢融,名諱等字漸漸顯出來。

供品擺得很輕,怕驚醒了碑下的沈睡。三個小酒杯整整齊齊地立著,斟滿了通透的酒液,瓷碗裏盛著臘肉炒飯,是父親生前最愛吃的,還按母親常有的絮叨多加了些青菜。

季野望翻了幾鏟子土蓋到墳包上,扔開鐵鍁蹲到她身邊,不停地在大塑料袋裏翻找。好一會,他才驚愕地擡起頭:“香呢?”

種雲鍔正感傷著過往的種種,被他破壞氣氛的一驚一乍搞得有些無語:“什麽香?”

“就那種細的……去年用完不是放我家倉庫了嗎。”季野望翻騰一陣後仍一無所獲。

“你都說了是你家倉庫,剛才拿紙的時候沒想著?”種雲鍔煩悶地朝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

“那怎麽辦……”季野望有些糾結,掏出煙和打火機,期期艾艾地看著她,“你說,師娘會介意……”

這家夥真的是人類嗎。種雲鍔閉眼按了按太陽穴:“收起來。”

“欸。”季野望老實揣回兜裏,看她不再說話,沈默了一會,又忍不住開口,“我現在回去拿?”

“三蹦子跑個來回能把你顛死——用我這個。”種雲鍔掏出一盒什麽塞給他,撐地站起來去拿鐵鍁。

數九隆冬,季野望定睛一看,竟嚇出一身冷汗——一盒煙,而且明顯是拆封過的,甚至只剩幾根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種雲鍔。她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拄著鐵鍁解釋:“我不抽煙……是祝柯給我的,讓我替她給他倆敬一根。”

反正祝柯也沒管自己要回來……就當替她問個好了。

原來是這樣。季野望長出一口氣,細細思索突覺不對:“祝柯?那小姑娘也抽煙?”

“戒了。”種雲鍔簡潔地把這篇翻過去,開始往土堆上蓋土。

季野望也沒好奇心去深究,蹲在碑前點火。點燃的瞬間,煙草香混著燒焦的味道竄進鼻腔。三根細煙插在凍土裏,青煙剛升起就被北風吹得歪歪扭扭,卻仍固執地往天空飄。

幾樣供品冒著極淡的熱氣,積雪融化的水珠滴在碑前的土地上,滲進凍硬的土縫裏,驚飛了停下歇息的、正在啄芝麻的麻雀。

種雲鍔拍了拍墳包,像是在慰藉裏邊長眠的靈魂。她看向季野望:“燒吧。”

後者早早熟練地整理好了黃紙,就等她這句話。

紙錢在凍土上燒得劈啪響,火星子蹦到鞋上,燙出幾個不起眼的小焦斑。她盯著跳躍的火光,恍惚看見父親在田間給自己演示招式的訣竅,拳掌劃破空氣的聲音和紙錢燃燒的聲響疊在一起,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季野望又往火堆裏添了疊黃紙,火苗忽地竄高,映得墓碑上的字泛著暖光,倒像是有人在火光裏笑了笑。

風突然大起來,吹得田邊的老槐樹嘩嘩響,石碑頂的積雪撲簌簌滑落,蓋在新燒的紙灰上。

她伸手把搪瓷缸往碑前推了推,怕風雪打濕了供品。奶奶說過,先人吃的東西要熱乎,要幹凈,就像他們活著時總把最好的留給晚輩。

紙差不多燃盡了,季野望把剩下幾截煙扔進火堆裏,拍拍手站起來,無言地看向還在註視小火堆的人。

火焰擾動空氣,讓她的臉藏在熱浪後,表情也影影綽綽。

種雲鍔頭也不擡:“想說點什麽?”

“你先收拾,路上說。”季野望拾起扔在一旁的鐵鍁,給自己點起根煙。

她沒反駁,幹脆利落地磕下三個頭,拍拍身上的土,將三個杯子裏的酒液潑向火堆,把供品裝回塑料袋:“過來幫我收拾。”

剩下的東西勉強裝到大塑料袋的一半。季野望剛想接過,被種雲鍔擋住。她睨他一眼,緊了緊塑料袋口:“我拿就行,你去開車。”

“不急。”季野望的神態一改往日的假正經,變成警察特有的嚴肅認真,“我有事想問你。”

“知道。”種雲鍔又改換上平常懶散的神態,重心不穩似的,一步一步歪歪扭扭地往田邊挪。

季野望選擇無視她這樣看起來就很容易摔倒的走路姿勢,自顧自地開口:“先說好,我是很不相信你不再插手這些案子的,但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

種雲鍔翻個白眼:“當時不是答應得好好的?你現在再提一遍,就沒意思了。”

“還是說,你覺得我還有藏著掖著的重要細節沒告訴你們?”種雲鍔嘲諷地揚起嘴角,“不可能吧,你們神通廣大,查到的線索怎麽可能連我這個普通高中生都比不……”

“你們李主任告訴我了。”季野望平靜地打斷她的話。

“……上。”種雲鍔的聲音瞬間低下去,原地站定,似乎被他戳中了心事。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她見季野望遲遲沒有說下一句話的打算,只能猶豫著試探性地開口:“什麽?”

“也不能說是吧,李主任一開始只跟我說了你早戀。”季野望兩根手指夾著煙,揉了揉太陽穴,語氣中沒有半點波瀾,“但我問是誰的時候,他卻支支吾吾不肯講明白,老辛和老潘他倆也含糊其辭……再加上一些相處的……嗯,細節,我大致就猜到了。”

聽到這話的瞬間,種雲鍔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意識一陣眩暈,指尖冰涼,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終於還是來了嗎,老哥不會堅決反對吧……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所以?你是在在意我?還是在意她?”

季野望看著妹妹突然變得蒼白的臉色,心裏暗笑,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別急——我還什麽都沒說呢,很多事也是我瞎猜的。話說,你不是說對戀愛這些事沒興趣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質問,卻又藏著幾分調侃。種雲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校服衣角,垂眸盯著地上晃動的樹影,劉海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直說吧。”她咬咬牙,擡眸看向他,眼中厲色一閃,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和封玶……”

“好啦。”季野望叼起煙,擡手制止住她,完全堅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看著妹妹少見的慌亂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我已經說過了,我相信你。更何況,如果她能幫你走向更好的人生,我們做長輩的也沒有理由墨守陳規。”

他難得正經一次,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同自己交談,一時間,種雲鍔不由得有些怔住,隱約感覺自己思考了這麽長時間的說辭可能白準備了,好半晌才回過神。

“……你什麽時候這樣了?”她頓了頓,聲音沙啞,“老古董,我還以為你會發瘋。”

話音未落,肩膀忽然被輕輕撞了撞,汽水罐貼上她的手臂,涼意透過布料滲進皮膚。

她定睛一看,是熟悉的雪碧。

“還真把你哥當傻子看了。”季野望把煙從嘴邊取下來,愜意地伸個懶腰,神情中滿是對自己猜中的得意,“只要不侵犯、強迫、損害、歧視他人,都應當被視為平等的正常人。而那些侵犯他人權益的行為,那些妄自尊大的社會渣滓,才應是不被社會所容納的。”

種雲鍔沈默著拉開拉環,灌一口後又遞還給他。

季野望抿嘴啜飲一口,意猶未盡地擦擦嘴:“再說了,只要是感情,就多多少少會有遺憾,有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情況也多的是,跟性別關系不大,那些正常男女間求而不得的情況更是屢見不鮮。”

種雲鍔聽他意有所指,趕忙搶過話頭:“我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季野望打斷她,捏住燃燒的煙蒂,輕輕按壓在田埂邊,直到完全熄滅,“我只是想跟你說,務必自重自愛,要識清人,你不是為了什麽其他的活著的。”

一縷淡淡的煙霧緩緩上升,漸漸消散在半空中。

沈甸甸的話,撥動了種雲鍔內心深處的弦,她沈默良久,不情不願地開口:“知道了。”

“本來我還擔心,你突然不再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是有什麽別的隱情。現在看來,不是就好。”季野望頗為感慨地擡頭看灰蒙蒙的天空,“我說你這次怎麽這麽聽話,原來是跟某個人有關呀~~”

果然還是老不正經的。種雲鍔忍了忍,沒把他一腳踹開。

離開時,種雲鍔又回頭望了眼墓碑,新落的雪正慢慢蓋住他們留下的痕跡。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到,知道後又會怎麽想。

她忽然發現那些曾經讓自己窒息的緊張,此刻都化作了風裏的細雪,被他的話輕輕吹散、融化。

回去的路上,三輪車還是同來時一樣的顛,但她的心情已經沒那麽煩悶了。

家裏忙活著包餃子。蘭鋒在院中彎腰接水,看他們回來,直起身招呼一句:“回來這麽晚。”

“我哥忘拿香了。”種雲鍔很自然地跳下三輪車。

嗯?蘭鋒看看她,再看看停車的季野望,眼神裏露出一絲詢問。

季野望冷靜地點了點頭,嘴角揚起壓不下去的弧度。

至於嗎。蘭鋒盯著他好像馬上就要繃不住的表情,有些無語,轉身追上往屋裏走的種雲鍔:“雲雲啊,還餓不餓?要不把中午的燉雞再給你熱熱?”

心結解開,種雲鍔這才覺出餓來,遂應下蘭鋒的問話。

北風卷著雪沫子拍打窗戶,煙囪早早冒出了筆直的白煙。竈臺前的鐵鍋燒得滋滋響,明姨正用大瓷盆調餃子餡,剁得細碎的白菜摻著肥瘦相間的豬肉,撒上一把亮晶晶的蝦皮,筷子攪得盆沿砰砰直響。

吃飽喝足,種雲鍔把碗筷簡單一洗,湊到包餃子的幾人身旁,盯著季野望的勺子,舀過一勺餡壘到面皮上,有樣學樣地開始捏。

季野望也沒想過有朝一日勺子也會被搶,手裏空蕩蕩的面皮無所適從,錯愕地看向她:“你還沒吃飽?這沒熟呢,小心拉肚子。”

妹妹想學包餃子了?蘭鋒心神一動,把他撥到一邊,順手塞給他一柄搟面杖:“搟劑子去。”

在蘭鋒的教導下,種雲鍔屏住呼吸跟著學,睫毛垂在眼瞼上,認真得連季野望拿著搟面杖在旁邊沖自己比劃都沒察覺。

案板上很快出現一排“特立獨行”的餃子,有的肚子鼓鼓囊囊,有的扁扁平平,和規整的元寶形餃子形成鮮明對比。

溫熱的餡料透過薄薄的面皮傳來暖意,捏了幾個歪七扭八的餃子後,種雲鍔終於包出一個像樣的,即使她自己還並不太滿意。

“你自己包的自己吃哈。”季野望在一旁潑冷水,搟面杖在他手中翻飛,小面團眨眼就變成薄厚均勻的面皮,碼在蓋墊上像疊起的白月亮。

沒等種雲鍔嗆回去,明姨就提前護住她:“你小子還好意思說雲雲,是誰小時候喜歡拿面團當橡皮泥玩?”

回想起沒熟透的白面團的口感,季野望不免幹咳一聲,裝作沒聽見地繼續搟劑子。

耳朵裏滿是細碎的熱鬧:搟面杖敲案板的篤篤聲、家人間說笑的嘰嘰喳喳、街坊孩子們跑過時帶起的風裏裹著脆生生的笑。遠處隱約有煙花炸開的悶響,驚得檐角冰棱輕顫,屋裏的談笑聲卻更響亮了些,像要把這聲響都融進來。

種雲鍔舉著手機,半蹲在地上,手指在快門鍵上懸停片刻,忽然又直起身退後半步。風突然掀起她的衣角,鏡頭卻始終對準那裏,水打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

屏幕裏出現突兀的身影,種雲鍔輕嘖一聲,停止拍攝,擺擺手示意讓他滾一邊去。

“不是,你給生餃子拍什麽寫真?煮出來再拍不行嗎?”季野望剛想端走蓋墊,被她捏住手腕不得不撒手,只得雙手叉腰,頗為無語地看她對著她自己包的餃子拍個不停。

“煮出來就找不到了。”種雲鍔頭都不擡,左右騰挪著尋找最佳角度。

“想多了,煮出來更好找。”季野望冷笑,“哪個只剩面皮了哪個就是你的。”

言畢,他靈活閃身,早有預料般躲過突如其來的側踢。

“小樣。”他得意一笑,看著種雲鍔揣起手機,遂端走盛滿餃子的蓋墊。

廚房傳來面食獨有的香氣。洗掉手上的面粉,種雲鍔躺回到客廳的床上,百無聊賴地刷視頻以打發時間。

剛把自己拍的4K高清餃子寫真發給封玶,對面就發來了同樣白胖的餃子,只不過是熟的,數量也只有寥寥幾個。

Sprite:你自己包的?什麽餡

封玶:白菜肉。好不好看?回來給你包。

Sprite:我要肉丸的

面對她的貪得無厭,對方似乎早有預料,消息剛發出就秒回。

封玶:噎不死的話,你想吃什麽餡都可以。

封玶:什麽時候回來?

封玶:想你。

一記直球打得種雲鍔猝不及防,她無意識地在床上滾來滾去,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該回覆些什麽。

“盡早回去”還沒打到一半,她忽覺有東西朝自己飛來,本能地往床另一邊一滾躲開。下一秒一個嫌棄的聲音響起:“要躺就躺,別亂滾。給你弄臟了,我晚上睡哪?”

季野望撿回扔過去的衣服,往她懷裏一塞:“拿好了,明天穿。”

種雲鍔指尖摩挲著布料:“新衣服?蘭姐買的?”

“蘭鋒給你買的在慶城沒拿過來……這不是你自己買的嗎?”季野望剛想轉身去廚房幫忙,被她意料之外的疑問搞得滯住腳

步,“從你行李箱裏找出來的,你可別說你不記得自己買過。”

自己的行李箱?種雲鍔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誰碰過自己的箱子,把衣服放到鼻尖嗅了嗅,聞到熟悉的洗衣液香氣後,心下了然:“知道了,你去忙吧。”

“笑得像個傻子。”看她的反應,季野望也猜出這衣服從何而來,嫌棄地看向她壓不下半分的嘴角。

吐槽是要付出代價的。

墻上的掛歷只剩最後幾頁,電視裏正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預熱節目。當第一鍋餃子端上桌,窗外突然炸開一串煙花,把夜空染成金紅色。

“吃飯啦,雲雲。”蘭鋒剛給季野望受傷的手臂敷上冰袋,轉身又馬不停蹄去端剛出鍋的餃子,百忙之中終於抽出空招呼躺在床上的種雲鍔上桌。

少女沒有反應。

沒聽見麽?蘭鋒疑惑地湊過去晃了晃她的腿,重覆一遍方才的話語:“餃子煮好了,吃飯啦。”

少女的睫毛像浸了晨露的蛛絲,輕輕垂下,不見半分顫動。擡眼望來,落在哪處都無聚焦,空空茫茫。唇抿成平直的線條,不向上彎出笑意,也不向下墜出沈郁。

在很遠的地方,種雲鍔聽到自己若無其事的問話:

“新型冠狀病毒……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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