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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陽光斜斜切過寫字樓的玻璃幕墻，電梯裏有人刷著手機念叨陌生的地名。話音未落，點開新聞，屏幕上明星緋聞的熱度蓋過了角落裏的短訊。
公司年會上，大家舉著酒杯互相碰擊，領導在臺上發言“註意保暖別感冒”，臺下哄笑著舉杯，話題很快轉到年終獎和春節行程上，沒人把新聞裏零星的報道當回事。
城市依舊人潮湧動，沒有人刻意保持距離，早高峰的擁擠中，打噴嚏的人匆匆捂嘴，旁邊立刻有人笑著遞紙巾：“感冒啦？多喝熱水。”沒有人會想到追問病因，也沒人在意空氣中是否藏著看不見的威脅，耳機裏的音樂、手機上的小說、嘴邊的早點香氣，構成比病毒更真切的日常。
“流感季嘛，每年都這樣。”
窗外的梧桐葉落盡，寒風卷著塵土掠過街道，一切都和往年冬天沒什麽不同，沒人意識到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冬日路面透出刺骨的寒意，車窗外樹一排排往後跑，光禿禿的枝椏像被凍僵的手指，指著灰蒙蒙的天空。枝椏間掛著的殘雪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不等看清形狀就簌簌往後退，轉眼被後面的樹影吞沒。
田埂上的枯草結著白霜，被車輪帶起的風掀起細碎的浪，一波波往身後湧。遠處的麥田鋪著薄雪，像撒了層白糖的蛋糕，車一往前開，那片白就慢慢矮下去、淡下去，最後縮成天邊一道模糊的線。偶爾有幾只麻雀從路邊的灌叢裏驚飛，撲棱棱的影子在車窗上一閃，就落進了後面的風景裏。
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帶著雪後的清冽。種雲鍔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風景，想起前幾天回老家，眼前的景象如同倒放一般。
她無聊地摘下紅繩盤著，腹中傳出咕嚕聲，想起早晨吃的兩個餃子，這才覺出餓來。
畢竟，根本沒胃口吃飯。
昨晚吃完飯，蘭鋒才和季野望商量了關於新冠的事，經過半小時的艱難抉擇，做出決定：盡早回城裏。
雖說現在社會輿論風氣偏樂觀，可相似的經歷給他們的人生留下過難以忘卻的記憶。本著未雨綢繆的原則，兩人決定不承擔一切風險，盡快保證處境安全。
還好回家的時候帶了一些衛生用品，村裏的資源暫時不會出現短缺的問題。
“藥店的口罩已經被搶空了……”蘭鋒在副駕駛怏怏地撥通一個又一個電話號碼，到最後索性閉眼躺倒，不去想這些煩心事。
她昨晚和種雲鍔一樣心事重重，也沒吃好飯。
季野望不習慣如此沈悶的氣氛，但也想不出什麽能讓人安心的話，只得把精力投入到開車上，漫不經心地安慰：“沒事的，往好裏想，還沒有到封城的地步。”
“真到了那個時候就晚了！”蘭鋒突然煩躁地抓起手機，撥通一個新的號碼，不死心地尋找一切防範措施。
她很少發脾氣，車上寂靜了一剎，無人敢說話。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蘭鋒無力地掛斷電話，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已經很不穩定。她想要說些什麽，卻被雜亂的思緒攪得張不開口，只得重重嘆了一口氣，癱回到座位上。
車剛好駛到較為空曠的地段，季野望忽然靠路邊停下車。蘭鋒搞不清他想幹什麽，不耐煩地嘖一聲：“幹什麽？什麽東西落下了？讓爸媽寄過來吧，現在……”
“蘭鋒。”季野望突然探過身子摟住蘭鋒，嘴貼到她耳邊，一字一頓地承諾，“不、會、有、事、的。”
種雲鍔閃到後視鏡的死角裏。
蘭鋒猝不及防被他這麽一抱，大腦一片空白，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連要推開他都想不起來。
“相信我……這次你誰也不會失去。”季野望自顧自地發表承諾，懷抱更加緊了一些。
種雲鍔認真低頭看手機。
“……好了，我知道了。”蘭鋒勉強安定下情緒，輕輕把他推回駕駛位上，臉紅得不像話，“開你的車，回去我問問局裏還有沒有多餘的……”
踩離合，拉手剎。蘭鋒看著季野望重新發動汽車，腦中思緒萬千。
忽然，好像有人在身後碰自己，蘭鋒這才想起後座有人，尷尬地咳一聲，轉頭裝作無事發生：“怎麽啦？雲雲？”
少女舉著小鐵盒遞過來，臉上無比平靜：“糖。”
終究還是小孩子啊，沒見過大型衛生事件的可怕。蘭鋒感慨地搖搖頭，接過鐵盒，勉強擠出個微笑：“謝啦，姐姐會保護好你的。”
少女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撐著下巴繼續看向車窗外。
季野望在後視鏡中看清小鐵盒的模樣，冷哼一聲：“吃咖啡糖有什麽用，車後邊盒子裏有零食，拿出來，你倆分。”
蘭鋒剛剛含住糖塊，聽到“咖啡”字眼，還鐵盒的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細細品味幾秒糖的味道後，疑惑地發問：“這不是水果糖嗎？”
“是。”種雲鍔接過鐵盒，倒出兩粒，還不忘白後視鏡裏的季野望一眼。
“你有正常的糖啊？”季野望想起自己吃過的苦澀咖啡壓縮固狀物，面容逐漸扭曲，“那你還吃那又苦又澀的玩意幹什麽？”
“給過你啊，誰讓你不要的。”
“什麽時候？”
“抓陳奇那天。”
“……”季野望搜尋一番記憶，終於想起種雲鍔的那次“賄賂”，悻悻地縮回駕駛位上，口中幽怨地念叨，“誰知道那是水果……”
話音未落，口中被塞入兩粒糖，西瓜的清香和菠蘿的酸甜混合著在口中蔓延開來，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停止抱怨。
可話癆是閑不下嘴的，更何況是在大道上開車這麽無聊的情境下。
咬碎糖塊後，他又開始心事重重地提前跟種雲鍔囑咐：“這種時期我們單位可能很忙，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家。你不是不會做飯嗎，儲藏室有速食食品，你自己規劃好，別把自己餓死在家裏……”
“我不回家。”種雲鍔把開封的餅幹遞給蘭鋒，看看手機屏幕，簡單粗暴地打斷他的嘮叨。
“嗯？你發什麽瘋？”季野望不明白她在想什麽，但下一秒一個不好的想法在他心頭升起。他警惕地開口：“你不會是想去……”
換做從前，種雲鍔想去封玶家住，他肯定沒意見，畢竟兩個女孩互相扶持著或許也更好生活，更何況她倆有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認識封玶後，種雲鍔的日子明顯過得更像人了一些。
但知道有那層關系後……
蘭鋒對此毫不知情，考慮的是很傳統的問題，擔憂地咽下一口餅幹：“實在不行，我回來得勤一些，也好過麻煩人家。”
“不麻煩的。”種雲鍔調出聊天記錄給他倆看，“封玶已經同意了。”
搶跑是吧。季野望無言以對，權衡之下，不情不願地得出結論：這兩人在一起確實更安全一些。
住吧住吧，倆小女孩能搞出什麽名堂。
蘭鋒在手機上列清單，計算著家裏的物資儲備：“那也得先回家一趟，拿點東西再去，防護措施不能疏忽了。按半年來算的話……”
“不用，她那物資有得是。”種雲鍔在手機上打字，“還有，確實需要回家一趟，清一下後備箱。”
“清後備箱幹什麽？”季野望不理解，微微側頭叼過一旁遞來的餅幹。
車開到封玶樓下時，兩人才徹底理解種雲鍔要清空後備箱的用意。
樓下堆滿了或大或小的紙箱，分別貼好了標簽。少女坐在那個最大的箱子上，似乎已經在此地等了很久。
“這是？”季野望關上車門，看著一地的紙箱，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這麽多物資……難道封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不愧是財團，果然深謀遠慮……
看著滿地的物資，蘭鋒有些為難：“玶玶，這麽多都給我們的話……你們怎麽辦？後續萬一封城了……”
“我這有得是。”封玶甩了甩還沒幹透的長發，展示儲物間的照片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再說，封家再怎麽不待見我，不讓我回家，也不可能讓我活活餓死的。”
“……謝了。”看到那一大箱衛生用品，季野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擡手行了一禮，目光閃閃發亮，聲音顫抖，“我代表單位全體同志表達感謝。”
“不……不用，我這用不上，閑著也是閑著。”封玶被他這麽鄭重的行禮搞得有些慌亂，快速湊到種雲鍔身邊挽住她，趁機轉移話題，“蘭姐，你們放心去忙就行，我會照顧好她的。”
蘭鋒內心也百感交集，物資問題居然暫時解決了，踢一腳季野望讓他趕緊收拾。
意外之喜。
裝好物資，兩人囑咐幾句便匆忙開車回到單位。畢竟，在緊急狀態下，社會秩序的重擔就落到他們肩上了。
種雲鍔目送汽車駛出小區，封玶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口：“走，回家。”
“回家”兩字，說得如此自然，仿佛那裏真的是兩人的家一般。種雲鍔有些恍惚，躊躇了幾秒，跟著她上了樓。
封玶掏鑰匙開門，種雲鍔依靠著欄桿扶手，突然隨意地打個響指：“話說，你害不害怕？”
對方無應答。
她似乎一路上思考了很多，仰天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畢竟我們沒經歷過這種事，恐懼是理所應當的吧？蘭姐的家庭被非典摧毀過，所以害怕這種大型衛生事件，經常反覆跟我強調衛生的重要性。但咱……”
沒等她繼續感慨下去，身前的人已打開了鎖，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把她拉進屋裏，順手還帶上了門。“砰”的一聲重響後，種雲鍔發現自己已經被對方緊緊壓在了大門上。
封玶呼吸粗重，雙目泛紅，死死盯住她一陣子後，才突然洩氣般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身體不住地顫抖，口中反覆喃喃著什麽。
這種力度，種雲鍔輕易就能掙開，但卻心甘情願地被壓在門上近一分鐘。感受到面前人波動劇烈的情緒後，她緩緩蹲下身，湊近她耳邊，吐出安慰的話語：“沒事的……你看我不是還好好地站在這。”
“你就讓我哭一會嘛……都一周沒見面了，更何況……封欽說這個疫情可能很嚴重……”封玶抽抽噎噎地開口，淚水浸濕了種雲鍔肩膀處的布料。
果然，碰到這種未知的大事件，都會害怕的。
過了約莫五分鐘，啜泣聲才漸漸止住。封玶撐住地板站起來，眼前突然一黑，脫力的感覺隨之而來。種雲鍔及時托住她向後仰的身軀，順勢以公主抱的姿勢把她帶到沙發上。
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封玶瞥到種雲鍔身上穿的衣服，不禁莞爾：“合身嗎？”
“什麽時候買的？還趁我不註意塞進來。”種雲鍔抓過個枕頭墊到她腦袋下，從客廳裏找到燒水壺，斟滿兩人的水杯。
封玶接過水杯道謝，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元旦逛商場那次。”
想起來了，自己帶了十件衣服那次。
種雲鍔沈著臉揉揉太陽穴：“不用給我買衣服的，蘭姐會買。”
“什麽？”封玶佯裝生氣，“給你買衣服你還不領情？”
“好好好，謝謝你。”種雲鍔敷衍地道謝，把她推開——再靠近就碰到鼻尖了。
方才緊張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兩人又回到了往常的相處模式中。
封玶將杯中水一飲而盡，舔舔嘴角水漬，似乎想起來什麽：“吃飯沒有？”
“沒。”她早晨走得匆忙，加上有心事，僅僅兩個餃子下肚就撂筷子了。
聞聽此言，封玶如同制定好程序的家政機器人，麻利地翻身下沙發就要往廚房走：“吃什麽？”
“回來……”種雲鍔趕忙拉住，把她摁回沙發上，解下外邊的外套，“我不餓，中午一塊解決吧。”
“哦。”封玶乖乖坐回去，但她總歸是沈穩不下來的，剛安靜了沒一會，又抓起燒水壺，“喝什麽？”
“白開水。”種雲鍔搶過燒水壺，不解地看著她，“你怎麽了？今天。這麽反常。”
其實她更想問，怎麽對待自己這麽生分。如同主人對客人一般，令她很不適應。
“沒什麽啦……”封玶支支吾吾的，迫於對方的眼神壓力，最終還是道出真相，“就是……你‘那個’不是月初和月末這塊來嗎。每次你都很難受，我就想著……”
……原來是這。
種雲鍔松一口氣，她還以為有什麽意外發生。
“還早著呢。”她轉身去廚房接水，安撫身後自動跟隨的人，“再說，就算來了，我也不會有事的。”
封玶看起來仍然一臉擔憂。
種雲鍔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麽。
疫情局勢撲朔迷離，充滿了未知的恐懼，而她們只有彼此。
她手指輕輕劃過廚房窗戶上凝的水汽，畫出一個五角星，一改陰郁的神情，極度自信地開口：
“我說過的，你解決不了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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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年會上，大家舉著酒杯互相碰擊，領導在臺上發言“註意保暖別感冒”，臺下哄笑著舉杯，話題很快轉到年終獎和春節行程上，沒人把新聞裏零星的報道當回事。
城市依舊人潮湧動，沒有人刻意保持距離，早高峰的擁擠中，打噴嚏的人匆匆捂嘴，旁邊立刻有人笑著遞紙巾：“感冒啦？多喝熱水。”沒有人會想到追問病因，也沒人在意空氣中是否藏著看不見的威脅，耳機裏的音樂、手機上的小說、嘴邊的早點香氣，構成比病毒更真切的日常。
“流感季嘛，每年都這樣。”
窗外的梧桐葉落盡，寒風卷著塵土掠過街道，一切都和往年冬天沒什麽不同，沒人意識到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冬日路面透出刺骨的寒意，車窗外樹一排排往後跑，光禿禿的枝椏像被凍僵的手指，指著灰蒙蒙的天空。枝椏間掛著的殘雪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不等看清形狀就簌簌往後退，轉眼被後面的樹影吞沒。
田埂上的枯草結著白霜，被車輪帶起的風掀起細碎的浪，一波波往身後湧。遠處的麥田鋪著薄雪，像撒了層白糖的蛋糕，車一往前開，那片白就慢慢矮下去、淡下去，最後縮成天邊一道模糊的線。偶爾有幾只麻雀從路邊的灌叢裏驚飛，撲棱棱的影子在車窗上一閃，就落進了後面的風景裏。
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帶著雪後的清冽。種雲鍔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風景，想起前幾天回老家，眼前的景象如同倒放一般。
她無聊地摘下紅繩盤著，腹中傳出咕嚕聲，想起早晨吃的兩個餃子，這才覺出餓來。
畢竟，根本沒胃口吃飯。
昨晚吃完飯，蘭鋒才和季野望商量了關於新冠的事，經過半小時的艱難抉擇，做出決定：盡早回城裏。
雖說現在社會輿論風氣偏樂觀，可相似的經歷給他們的人生留下過難以忘卻的記憶。本著未雨綢繆的原則，兩人決定不承擔一切風險，盡快保證處境安全。
還好回家的時候帶了一些衛生用品，村裏的資源暫時不會出現短缺的問題。
“藥店的口罩已經被搶空了……”蘭鋒在副駕駛怏怏地撥通一個又一個電話號碼，到最後索性閉眼躺倒，不去想這些煩心事。
她昨晚和種雲鍔一樣心事重重，也沒吃好飯。
季野望不習慣如此沈悶的氣氛，但也想不出什麽能讓人安心的話，只得把精力投入到開車上，漫不經心地安慰：“沒事的，往好裏想，還沒有到封城的地步。”
“真到了那個時候就晚了！”蘭鋒突然煩躁地抓起手機，撥通一個新的號碼，不死心地尋找一切防範措施。
她很少發脾氣，車上寂靜了一剎，無人敢說話。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蘭鋒無力地掛斷電話，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已經很不穩定。她想要說些什麽，卻被雜亂的思緒攪得張不開口，只得重重嘆了一口氣，癱回到座位上。
車剛好駛到較為空曠的地段，季野望忽然靠路邊停下車。蘭鋒搞不清他想幹什麽，不耐煩地嘖一聲：“幹什麽？什麽東西落下了？讓爸媽寄過來吧，現在……”
“蘭鋒。”季野望突然探過身子摟住蘭鋒，嘴貼到她耳邊，一字一頓地承諾，“不、會、有、事、的。”
種雲鍔閃到後視鏡的死角裏。
蘭鋒猝不及防被他這麽一抱，大腦一片空白，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連要推開他都想不起來。
“相信我……這次你誰也不會失去。”季野望自顧自地發表承諾，懷抱更加緊了一些。
種雲鍔認真低頭看手機。
“……好了，我知道了。”蘭鋒勉強安定下情緒，輕輕把他推回駕駛位上，臉紅得不像話，“開你的車，回去我問問局裏還有沒有多餘的……”
踩離合，拉手剎。蘭鋒看著季野望重新發動汽車，腦中思緒萬千。
忽然，好像有人在身後碰自己，蘭鋒這才想起後座有人，尷尬地咳一聲，轉頭裝作無事發生：“怎麽啦？雲雲？”
少女舉著小鐵盒遞過來，臉上無比平靜：“糖。”
終究還是小孩子啊，沒見過大型衛生事件的可怕。蘭鋒感慨地搖搖頭，接過鐵盒，勉強擠出個微笑：“謝啦，姐姐會保護好你的。”
少女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撐著下巴繼續看向車窗外。
季野望在後視鏡中看清小鐵盒的模樣，冷哼一聲：“吃咖啡糖有什麽用，車後邊盒子裏有零食，拿出來，你倆分。”
蘭鋒剛剛含住糖塊，聽到“咖啡”字眼，還鐵盒的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細細品味幾秒糖的味道後，疑惑地發問：“這不是水果糖嗎？”
“是。”種雲鍔接過鐵盒，倒出兩粒，還不忘白後視鏡裏的季野望一眼。
“你有正常的糖啊？”季野望想起自己吃過的苦澀咖啡壓縮固狀物，面容逐漸扭曲，“那你還吃那又苦又澀的玩意幹什麽？”
“給過你啊，誰讓你不要的。”
“什麽時候？”
“抓陳奇那天。”
“……”季野望搜尋一番記憶，終於想起種雲鍔的那次“賄賂”，悻悻地縮回駕駛位上，口中幽怨地念叨，“誰知道那是水果……”
話音未落，口中被塞入兩粒糖，西瓜的清香和菠蘿的酸甜混合著在口中蔓延開來，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停止抱怨。
可話癆是閑不下嘴的，更何況是在大道上開車這麽無聊的情境下。
咬碎糖塊後，他又開始心事重重地提前跟種雲鍔囑咐：“這種時期我們單位可能很忙，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家。你不是不會做飯嗎，儲藏室有速食食品，你自己規劃好，別把自己餓死在家裏……”
“我不回家。”種雲鍔把開封的餅幹遞給蘭鋒，看看手機屏幕，簡單粗暴地打斷他的嘮叨。
“嗯？你發什麽瘋？”季野望不明白她在想什麽，但下一秒一個不好的想法在他心頭升起。他警惕地開口：“你不會是想去……”
換做從前，種雲鍔想去封玶家住，他肯定沒意見，畢竟兩個女孩互相扶持著或許也更好生活，更何況她倆有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認識封玶後，種雲鍔的日子明顯過得更像人了一些。
但知道有那層關系後……
蘭鋒對此毫不知情，考慮的是很傳統的問題，擔憂地咽下一口餅幹：“實在不行，我回來得勤一些，也好過麻煩人家。”
“不麻煩的。”種雲鍔調出聊天記錄給他倆看，“封玶已經同意了。”
搶跑是吧。季野望無言以對，權衡之下，不情不願地得出結論：這兩人在一起確實更安全一些。
住吧住吧，倆小女孩能搞出什麽名堂。
蘭鋒在手機上列清單，計算著家裏的物資儲備：“那也得先回家一趟，拿點東西再去，防護措施不能疏忽了。按半年來算的話……”
“不用，她那物資有得是。”種雲鍔在手機上打字，“還有，確實需要回家一趟，清一下後備箱。”
“清後備箱幹什麽？”季野望不理解，微微側頭叼過一旁遞來的餅幹。
車開到封玶樓下時，兩人才徹底理解種雲鍔要清空後備箱的用意。
樓下堆滿了或大或小的紙箱，分別貼好了標簽。少女坐在那個最大的箱子上，似乎已經在此地等了很久。
“這是？”季野望關上車門，看著一地的紙箱，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這麽多物資……難道封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不愧是財團，果然深謀遠慮……
看著滿地的物資，蘭鋒有些為難：“玶玶，這麽多都給我們的話……你們怎麽辦？後續萬一封城了……”
“我這有得是。”封玶甩了甩還沒幹透的長發，展示儲物間的照片以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再說，封家再怎麽不待見我，不讓我回家，也不可能讓我活活餓死的。”
“……謝了。”看到那一大箱衛生用品，季野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擡手行了一禮，目光閃閃發亮，聲音顫抖，“我代表單位全體同志表達感謝。”
“不……不用，我這用不上，閑著也是閑著。”封玶被他這麽鄭重的行禮搞得有些慌亂，快速湊到種雲鍔身邊挽住她，趁機轉移話題，“蘭姐，你們放心去忙就行，我會照顧好她的。”
蘭鋒內心也百感交集，物資問題居然暫時解決了，踢一腳季野望讓他趕緊收拾。
意外之喜。
裝好物資，兩人囑咐幾句便匆忙開車回到單位。畢竟，在緊急狀態下，社會秩序的重擔就落到他們肩上了。
種雲鍔目送汽車駛出小區，封玶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口：“走，回家。”
“回家”兩字，說得如此自然，仿佛那裏真的是兩人的家一般。種雲鍔有些恍惚，躊躇了幾秒，跟著她上了樓。
封玶掏鑰匙開門，種雲鍔依靠著欄桿扶手，突然隨意地打個響指：“話說，你害不害怕？”
對方無應答。
她似乎一路上思考了很多，仰天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畢竟我們沒經歷過這種事，恐懼是理所應當的吧？蘭姐的家庭被非典摧毀過，所以害怕這種大型衛生事件，經常反覆跟我強調衛生的重要性。但咱……”
沒等她繼續感慨下去，身前的人已打開了鎖，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把她拉進屋裏，順手還帶上了門。“砰”的一聲重響後，種雲鍔發現自己已經被對方緊緊壓在了大門上。
封玶呼吸粗重，雙目泛紅，死死盯住她一陣子後，才突然洩氣般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身體不住地顫抖，口中反覆喃喃著什麽。
這種力度，種雲鍔輕易就能掙開，但卻心甘情願地被壓在門上近一分鐘。感受到面前人波動劇烈的情緒後，她緩緩蹲下身，湊近她耳邊，吐出安慰的話語：“沒事的……你看我不是還好好地站在這。”
“你就讓我哭一會嘛……都一周沒見面了，更何況……封欽說這個疫情可能很嚴重……”封玶抽抽噎噎地開口，淚水浸濕了種雲鍔肩膀處的布料。
果然，碰到這種未知的大事件，都會害怕的。
過了約莫五分鐘，啜泣聲才漸漸止住。封玶撐住地板站起來，眼前突然一黑，脫力的感覺隨之而來。種雲鍔及時托住她向後仰的身軀，順勢以公主抱的姿勢把她帶到沙發上。
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封玶瞥到種雲鍔身上穿的衣服，不禁莞爾：“合身嗎？”
“什麽時候買的？還趁我不註意塞進來。”種雲鍔抓過個枕頭墊到她腦袋下，從客廳裏找到燒水壺，斟滿兩人的水杯。
封玶接過水杯道謝，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元旦逛商場那次。”
想起來了，自己帶了十件衣服那次。
種雲鍔沈著臉揉揉太陽穴：“不用給我買衣服的，蘭姐會買。”
“什麽？”封玶佯裝生氣，“給你買衣服你還不領情？”
“好好好，謝謝你。”種雲鍔敷衍地道謝，把她推開——再靠近就碰到鼻尖了。
方才緊張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兩人又回到了往常的相處模式中。
封玶將杯中水一飲而盡，舔舔嘴角水漬，似乎想起來什麽：“吃飯沒有？”
“沒。”她早晨走得匆忙，加上有心事，僅僅兩個餃子下肚就撂筷子了。
聞聽此言，封玶如同制定好程序的家政機器人，麻利地翻身下沙發就要往廚房走：“吃什麽？”
“回來……”種雲鍔趕忙拉住，把她摁回沙發上，解下外邊的外套，“我不餓，中午一塊解決吧。”
“哦。”封玶乖乖坐回去，但她總歸是沈穩不下來的，剛安靜了沒一會，又抓起燒水壺，“喝什麽？”
“白開水。”種雲鍔搶過燒水壺，不解地看著她，“你怎麽了？今天。這麽反常。”
其實她更想問，怎麽對待自己這麽生分。如同主人對客人一般，令她很不適應。
“沒什麽啦……”封玶支支吾吾的，迫於對方的眼神壓力，最終還是道出真相，“就是……你‘那個’不是月初和月末這塊來嗎。每次你都很難受，我就想著……”
……原來是這。
種雲鍔松一口氣，她還以為有什麽意外發生。
“還早著呢。”她轉身去廚房接水，安撫身後自動跟隨的人，“再說，就算來了，我也不會有事的。”
封玶看起來仍然一臉擔憂。
種雲鍔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麽。
疫情局勢撲朔迷離，充滿了未知的恐懼，而她們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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