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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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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得無厭

十一月的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枝椏間突然敞亮許多,初冬的花瓣蔫在枝頭。藏在的鳥窩不知什麽時候空了,只剩幾根羽毛落在灌木叢裏。綜合樓附近光禿禿的樹杈間掛了些小彩燈,來象征性地渲染藝術節的氛圍。

報告廳內彌漫著零食、體味和化妝品混雜的氣味,本就昏暗的空間被吵鬧聲填滿,絢麗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生疼。經過幾場演出,原本有秩序的座位排布亂成一團,到處都是串班的人,學生會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躲到犄角旮旯裏聊天。

相比之下,四班還算安分——也有可能是馮秀英來來回回巡視導致的。種雲鍔盤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著帽子蒙著口罩,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眉宇間滿是煩躁。

空間過於狹窄,她腿長,很努力才能盤起來,好在自己兩旁沒人,這才稍微能伸展開一些。

一個腳步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格外突出,直覺告訴她是沖自己來的。隨之而來的是一件外套,扔到她的臉上,散發著淡淡的桂花香。有人在自己旁邊的位置坐下。種雲鍔困倦地辨別出熟悉的香氣,哼了兩聲就要往那邊靠。

祝柯很嫌棄地推開她:“滾開,是我,不是你的小同桌。”

意圖被看出來,種雲鍔抓下封玶的外套,幹咳一聲,假裝無事發生:“封玶呢?”

“不知道,可能團裏有工作吧。”祝柯直起身,朝前排招手。種雲鍔朝那個方向看去,甘穗正艱難地從人群中擠過來,鼓鼓囊囊的書包裏不用想就知道裝的是什麽。

種雲鍔把註意力轉回到外套上,疊幾下抱在懷裏,發覺自己的舉動有些不妥後,又悄咪咪放到腿間,瞟祝柯一眼,後者註意力都在甘穗身上,壓根沒看自己,於是猶豫再三,重新抱起來。

她記得之前封玶身上的香氣,在網吧那次尤為深刻……刺鼻而又張揚,與香氣主人外表截然不同。好像是近幾周,那種廉價的氣味換成了桂花香,突兀感這才沒這麽強,甚至種雲鍔上課的睡眠質量還提升了不少。

或許這香氣真的有安神之效吧,種雲鍔原本被周圍擾得心浮氣躁,現在報告廳裏更吵了,她反而安定了不少,抱著外套很快沈入夢中。

桂花香如同綿密的針腳縫入林間,稍一呼吸,甜味便順著鼻腔鉆進腦海中。一條小道貫通桂花林,種雲鍔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在這,但直覺告訴她要走下去,即使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

周圍的配樂很是奇怪,時而舒緩時而激昂,擾得她頭腦發昏。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一片潔白,她環視四周,桂花林已不見,空間裏散發著白光,但並不刺眼。再回頭時,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她面前若隱若現。

這東西好像在沖她招手,種雲鍔湊過去,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廓,悄悄話一般要說些什麽。

突兀的巨響在耳邊響起,如同什麽東西洩了氣。種雲鍔立馬驚醒,下意識去防那個朝自己靠的、散著冷氣的東西,接到手裏才反應過來是罐雪碧。

祝柯正一臉鄙夷地盯著自己,又開了瓶可樂遞給甘穗。

“擦擦口水。夢見什麽了?”祝柯抽張紙手帕遞給她。

種雲鍔平時睡覺是很規矩的,這次卻差點摔到地上,連忙規規矩矩坐好。她摸摸封玶的外套,確認沒有沾上什麽奇怪的東西,伸展了下筋骨:“封玶呢?”

“能不能別老惦記她。”祝柯冷笑,對一切心知肚明,“天天問天天問,真湊上來又不樂意了——她有別的事,一時半會來不了。”

無視她的鄙夷,種雲鍔看看身旁空著的位置,咂咂嘴:“團裏有什麽事,要占一整個藝術節?”

“我沒說她去團裏了啊。”

“?你剛才可是……”

話音未落,舞臺上燈光突變,由上一個節目的亮光變為幽深的藍紫光,視野變得昏暗,吸引過全場的註意力。

穿堂風掠過種雲鍔耳旁,仿佛在進行未完的悄悄話,她有一種預感——

主持人踩著前個節目潑灑的彩紙碎上臺,面帶標準微笑,口齒清晰,把每個字清清楚楚地送到觀眾們耳朵裏:

“如果說剛才的小品讓大家感受了人間煙火,接下來的舞臺將帶給您直擊心靈的韻律。”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高二四班——”

“封玶。”

老式木質舞臺隨著腳步吱呀作響。身著演出服,封玶摸了摸耳返,這才發現手機的金屬外殼已經被手汗捂得溫熱。

她很輕易地對上那雙震驚的眼睛,不由得想象那人口罩下是什麽表情。種雲鍔意識到對方居然能第一時間找到自己,有點驚訝,摘下帽子和口罩,朝她打個手勢示意加油。

肯定能看到啊,剛才在後臺找半天了。封玶暗想,用力按了按母親留下的銀質吊墜,百合花紋硌得鎖骨生疼。

“大家晚上好。”她握住立麥,指腹觸到邊緣的銹跡,“這首歌,獻給一位過生日的小朋友。”

她閉眼深呼吸,睫毛在強光下投出顫動的陰影,再睜眼時,臺下攢動的人頭化作模糊的色塊。第一句歌詞像初春的薄冰滑出喉嚨,似乎有奇妙的魔力,撫平全場觀眾內心的躁動,不約而同地靜下來認真聆聽。

老舊音響裏夾雜著電流聲,混雜著未經修飾的聲波,卻奠定了青澀的基調,形成一種和諧。其他同學表演時一般會與臺下觀眾進行眼神互動,封玶卻死盯著一個地方不放,好像正如她所說的,這首歌就是單獻給一個小朋友的。

大多數學生只聽說過封家的千金來了他們學校,對於她和班內同學鬧矛盾的傳言也半信半疑,今天她一亮相,算是實錘了。如此一來,這個“小朋友”就更加讓人忍不住去揣測,是什麽人值得大小姐如此惦記,甚至親自登臺獻唱?

過生日的小朋友不寒而栗,戳了戳祝柯,悄聲問道:“今天幾月幾?”

祝柯摸出手機給她看,昏暗的屏幕上赫然顯示著“11月X日”。

偷偷把手機塞回口袋的工夫,那人的椅子一動,一陣微風拂過,祝柯再擡頭時,身旁已空空如也。

至於這麽急嗎。祝柯心裏嘀咕,難得看到種雲鍔這麽激動。

臺上的人正唱到一半,她朝甘穗伸手:“巧克力。”

甘穗應一聲,在書包裏翻翻找找,約莫半分鐘後,為難地擡頭:“沒有。”

“啊?”祝柯錯愕,“我記得我塞進去了啊,總不能讓風刮……”

突然,她反應過來些什麽,按住想要繼續翻的甘穗,牙齒咯吱作響:“不用翻了。”

甘穗掏出塊糖遞給她,仍然疑惑:“我剛才還看到……”

“讓風刮走了。”

彎腰謝幕時,汗珠順著束腰勒出的凹陷流進裙腰,封玶表面風輕雲淡,實際上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她提著裙擺走下臺階繞到後臺,熱烈的掌聲還在身後久久不絕。

化妝師正聚精會神地為話劇演員補妝,看她回來,手上工作不停,給她一個溫柔的笑容:“恭喜你,演出成功。”

“謝了,徐冉。”封玶疲憊地從她手中接過校服,環顧四周想找個角落換上。突然一陣風襲來,待她緩過神來時,自己已被按在了墻上。

對方一身黑衣,口罩和兜帽之間的雙眸中,奇異的情緒閃動,細細打量她的裝束後,口罩動了動,欲言又止。

封玶歪歪腦袋,俏皮地沖她笑:“怎麽樣?生日快樂。”

種雲鍔感到喉嚨發幹,一路上預備好的誇獎說不出口,索性把手裏的東西連同校服外套一塊塞給她。

“MeltyKiss……雪吻?”封玶認出來是巧克力,剛要道謝,又那人被往角落裏拽,趕緊快走兩步跟上她,“你急什麽,時間有得是……等我拿好衣服。”

後臺幾乎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一突發事件所吸引,幾十人心中能湊出幾百種猜想。徐冉拍拍話劇演員的肩:“別八卦了,墨子,動下頭。”

翟子鑒在震驚中久久不能平靜,機械地轉頭,忍不住發出疑問:“那誰啊?玶姐男朋友?之前沒見過呢,幾班的?”

雖說她倆剛才的位置有些昏暗,種雲鍔也確實沒穿校服,但怎麽說也是同班同學,不至於認成男生吧。徐冉無力吐槽,閉上嘴讓他自個琢磨。溫樂琛翹著二郎腿,在旁邊的空位摸魚,聞言嗤笑:“這還用問,肯定是祝柯那家夥牽線搭橋,從她那堆前男友裏挑出來介紹的。”

“溫姐高見。”

“承讓承讓。”

這還有沒有正常人了。徐冉瞥一眼她們離開的方向,那裏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呼……我剛從臺上下來,你要累死我嗎。”封玶捂住心口,微微彎腰喘著氣,緩了一陣子後直起身,抱怨似的開口,“拉我到這幹嘛,換衣服在哪不能換。”

種雲鍔大腦一片空白,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除開第一次見面,她見過的封玶總是和其他同學一樣穿著校服,就沒見過幾次她穿私服——就算在假期也是普普通通的純色搭配,更何況現在這樣的……優雅的禮服,本就漂亮的她被襯得更加光彩奪目。

幾乎是下意識的,種雲鍔不想讓別人看到封玶,於是把她拉到某個隔間。聽她抱怨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多荒謬,但事已至此,她只好裝模作樣幹咳一聲:“這兒沒人來,快換衣服。



說罷,她背過身去不看封玶,閉目靜心,思考該什麽時候以何種形式表達剛才沒表達的感謝。身後衣服布料摩擦聲窸窸窣窣,她不確定那人換沒換完,也就不敢回頭看。

唇上突然壓來塊冰涼的東西,冷得她一激靈,剛要後退,對方食指已經抵著巧克力滑進她齒間。薄薄的巧克力殼內是綿軟的餡料,涼意在舌尖炸開,像被覆上了一層碎雪。

“發什麽呆?”那人手指沒收回去,反而蹭了下她嘴角。種雲鍔這才嘗出甜味,房間內沒有暖氣,耳根卻有些發燙。她清楚的看到對方指紋還沾著化開的可可脂,鬼使神差地伸出舌頭碰了一下。

封玶眼神閃了閃,並沒抗拒,反而收回手指,舔幹凈那一點可可脂,對上她逃避的眼神:“說話,好吃嗎?”

“……甜的。”種雲鍔聽到自己的聲音裏帶著顫抖,混雜著漸漸加快的心跳。

禮服被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一旁,封玶已換好校服,恢覆到平時的狀態。此時溫和地看著她,再次重覆:“生日快樂,小朋友。”

種雲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沙啞著開口:“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團裏的個人信息表?”

“不是哦,”封玶搖搖頭,打開手機給她看備忘錄,“你親口說的。”

“……你記性真好。”

“驚喜怎樣?”

“謝謝。”種雲鍔心如亂麻,想不出更多誇獎的詞匯,又覺得再誇就顯得做作。突然,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驅使著她開口:“這是,生日的驚喜,那關於我好好學習的‘驚喜’呢?”

嗯?怎麽還貪得無厭的。封玶完全沒想到這茬,她本想辯駁,卻發現這貌似是個好機會:“你確定要嗎?”

“當然……呃!”

溫熱的唇覆上來的觸感與那次如出一轍,一樣的突如其來,不同的是酒精的酸苦換成了巧克力的甜香。種雲鍔感到一陣昏眩,被按在沙發上,全身無力地躺著。空間狹窄,她不敢用力推開封玶,害怕傷到對方,只能任由她擺布。

那人的指尖還殘留著點演出時滲出的冷汗,觸到自己溫熱的皮膚,種雲鍔微微起了點雞皮疙瘩。她記得自己明明全身裹得嚴嚴實實,怎麽……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門外的人意圖似乎不是請求而是通知,因為下一刻門就被推開。封玶刷一聲把手從衣服裏抽回來,立馬起身看向門口,剛好和倚著門框的班長對視。

“怎麽了,班長。”封玶眼底戾氣一閃而過。

祝柯叼著棒棒糖,毫不在意:“沒事,雲鍔好久不回來,我找來看看。你們這屋溫度倒比外邊高。”

“費心。”封玶冷冷丟下一句,從種雲鍔身上下來扶她坐直,撩開她的劉海,大大方方地在額間留下一個吻。

見她毫不避諱,祝柯有點意外,下意識移開眼,猶豫一下又看向她倆,轉身離開。

封玶故意陷在那人懷裏,得意地哼一聲:“算不算驚喜?”

種雲鍔已經冷靜下來。唇間還殘留著巧克力的回甘,她意猶未盡地舔下嘴角,仍舊一言不發,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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