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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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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如意

關於待人接物,種雲鍔有一套自己的做法。

所謂家有家規,父母在她幼年時就教導過種雲鍔為人處世的禮儀。事實證明教育很成功,她從小到大給人的印象都是彬彬有禮的小女生,雖然有點內向,但善解人意體恤入微,不然也擔任不了班幹部的職位。一頭長發在自然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甚至初中時還吸引了不少同學給她表白。

正因如此,她在初二那個周末後的變化才顯得如此不真實:精心護理的長發被隨意剪短,狗啃過似的劉海淩亂地披在額前,白凈的面頰變得粗糙,眼眶還頂著兩個黑眼圈。原本溫柔細膩的態度也不見了,如同換了個人一般,待人接物只有冷硬的幾個字。

她以前的朋友起初還試圖關心她,是不是了受到什麽打擊?最終都被她活人勿近的態度逼得遠遠躲開——有種她一個人要孤立全體的感覺。漸漸地,流言隨之多了起來,溫柔的小女生也慢慢被人遺忘了。

種雲鍔不在乎,她本意就是如此:減少和他人的往來。

她和祝柯,本質上是“損友”,朋友間互相挖苦和沒心沒肺的笑往往能夠更好地藏起傷疤,更何況祝柯確實幫過她。

但面對封玶時,矛盾卻產生了。當封玶帶著渴求展示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時,潛藏在心底的共情能力驅使著她安慰對方,但理智也無時無刻不提醒她:你有自己想幹的事,不要牽連別人,遂刻意保持冷漠的態度。哪怕封玶在網吧那樣激動,她也只是微微動搖。

看對方把自己包裝成綠茶,她也會忍不住用刻薄的言語去撕掉對方的偽裝。

當然,她自始至終也的確是把封玶當作受過創傷、需要關心的小孩看待。

祝柯罵她優柔寡斷,不無道理。她也確實懊惱於自己忽冷忽熱的態度,想做出改變時卻又被自身的固執所阻止,如此陷入死循環。

算了,封玶早晚會認識到她這個人有多不堪,自然會遠離的,捱過一天是一天。

她把封玶的外套抱在懷裏時,腦海中也在反覆思考這件事。

舞臺上燈光絢爛,全場觀眾視線聚焦在一人身上,而那人平靜地說出“獻給一位過生日的小朋友”。

自己幾年沒過生日了?種雲鍔有點恍惚,最後一次還是在初一——初二的11月2日那天,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家,因此她才賭氣去住校的。現在想來,是她自己親手削減了和父母相處的時間。居然有人願意記住她的生日……

她完全無法控制住沖動,短短一分多鐘,從報告廳出去繞到了後臺,剛好截獲從舞臺上下來的人,正式收到自己的生日禮物。

既然封玶想要,那她就陪著做一次美夢。既然她願意獻給自己誠摯的祝福,那種雲鍔覺得自己再矜持什麽也不合適,哪怕只是一場戲呢。畢竟自己也答應過會陪伴著她,怎麽陪不是陪呢,早晚都會……

生日祝福以半塊雪吻巧克力結束,她們回到觀眾席時,藝術節已接近尾聲。見她們挽著手回來,祝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並無二話。

倒是種雲鍔有些愧疚,她戳戳祝柯,卻欲言又止。

祝柯長舒一口氣,朋友解開心結,她自然也開心——不管這人之前有多別扭,總歸結果是好的。她剛要大度地擺手,卻聽那人在自己耳邊小心翼翼道:“謝謝班長的巧克力,班長料事如神。”

祝柯:“……”

“咖啡糖你要不要……”

“滾。”

直到下晚自習回宿舍,祝柯都沒正眼看種雲鍔一次。

左思右想,種雲鍔趁著放學隨人流混出了學校,爭分奪秒趕去附近的零食專賣店,提回一大兜零食翻回宿舍。

甘穗原本陪著祝柯生氣,看到她提回的東西,遂喜笑顏開,沒出息地接過來,挑出巧克力塞給祝柯。後者正擺弄著手機,沒搭理那個剛回來的家夥,突然被塞一塊巧克力,無奈地擡頭看向門口:“你又不打招呼就溜出去。”

“我跟團支書報告了。”種雲鍔拉開可樂遞給她。

祝柯本也沒多生氣,斜她一眼:“得了,看在你生日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說罷,她啜飲一口可樂,瞟一眼手機,快步走到緊閉的窗簾前猛地拉開。竟有幾人從陽臺閃身出來,預先排練好一般齊聲唱起生日歌,只不過唱得稀稀拉拉的,本應作主導的祝柯機械地念白歌詞,半點感情都不帶,還是溫樂琛聲情並茂地唱到結尾,才讓氛圍沒那麽尷尬。

這確實算是驚喜——對一個內向的人來說簡直是驚嚇。種雲鍔遏制住想要鉆到床底下的想法,努力聽完了全程,剛想說點什麽,卻有敲門聲和轉門把手同時響起。甘穗看準時機關燈,寢室內一片漆黑,門口燭火倏然亮起,映亮一張熟悉的臉。

“許願吧。”封玶緩步走近,把蛋糕遞到種雲鍔面前,笑意盈盈。

種雲鍔早就僵在原地,執行“吹蠟燭”的程序後,勉強擠出個笑容:“謝、謝謝大家。普天同慶,萬事如意……”

看這人快不會說話了,祝柯主動接管控場權,伸臂拍開燈,提過那袋零食,招呼幾人圍桌子坐下。反正今天熄燈時間晚,聊到多久都沒事。

話題自然圍繞著今天藝術節的節目,從班裏人的各種表現聊到評委的品味,再延伸到學校草率的準備工作,或津津樂道或義憤填膺。祝柯和溫樂琛一句接一句互懟,徐冉不住地跟甘穗吐槽學校準備的化妝工具有多難用。

聊到封玶那首意料之外的歌,幾人一致好評,你一言我一語,隱隱有幾分要把她捧到天上的傾向,但不約而同避開了那個不知是誰的“小朋友”。

話題中心正坐在種雲鍔的書桌旁,聽到她們的誇讚,臉上掛著不變的微笑,手裏剝好橘子,放到身邊人的蛋糕盤裏。

種雲鍔不善言辭,正悶頭吃蛋糕,瞥她一眼,悄聲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班長她們計劃的,我來當氛圍組。”封玶對於自己幫上忙很是滿意,更何況還是種雲鍔的生日會。

“一會你可出不去了。”種雲鍔夠過塊蛋糕遞給她。封玶擺手拒絕:“晚上不能吃太多——班長說寢室有我的鋪,放心來就行。”

顯而易見。種雲鍔繼續悶悶地吃蛋糕,思考自己該如何順理成章地去睡備用床鋪。

她一口叼過橘子,塞滿嘴裏,順理成章地制造出一個自己不能說話的理由。

聊天持續到很晚,溫樂琛甚至搬來半箱藏起來的啤酒,幾人鬼鬼祟祟消滅掉大半,第一次體驗到醉酒的感覺。或許是因節目成功被誇獎,溫樂琛肉眼可見的興奮,喝了個酩酊大醉,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聽不清內容的話,最後還是被同寢的徐冉給架回屋裏。

“壽星”似乎酒精過敏,只抿了幾口就面頰紅透,早早癱回到床上了。封玶滴酒不沾,成了結算時全場唯一一個完全清醒的人,代價是得把喝醉的那幾人盡數扔到床上。

不過,祝柯那套備用鋪蓋也沒派上用場。封玶猶豫三秒,決定把鍋甩給班長大人:這只能怪祝柯了,誰讓她喝醉前不說清楚鋪蓋放到哪了呢?不是自己不想找,是因為沒有允許不能亂翻別人的櫃子,禮貌至極。

只能……和“那家夥”同床共枕了吧。

被窩很暖和,桂花香混雜著薄荷的清香,似乎有點催眠的功效。不久,寢室內幾乎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某個喝醉的班長時不時說幾句夢話,完美掩蓋所有窸窣。

窗外天邊不見月光,風聲忽緊忽慢。微風從草坪緩緩飄過發出呢喃,漸漸轉為狂風,刮得枯枝劈啪作響,驚起枝杈間巢裏的鳥。雨前的潮濕氣氛彌漫進寢室,隱隱有沈悶的雷聲從遠方傳來,宣告閃電的到來。最初只是蒙蒙細雨,很快雨勢轉大,在窗戶上敲出緊密的鼓點,砸起許多塵土,帶著雨獨有的氣息。黑雲遍布天空,塵土揚起又落下,風雨塵埃混在一塊,四下都灰茫茫的。激烈到極點的暴雨,沖刷掉樹上殘餘的葉子,隨後減小,慢慢穩定下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終於融入背景的白噪音,只是偶爾還有幾分風聲間歇性拂過。

藝術節一過,慶雲二中就沒什麽娛樂活動供學生們放松了,寒假前的兩個多月都要在枯燥的學習中度過,想想都令人絕望。班內又恢覆成日常死氣沈沈的狀態,期中考的成績一出,如同死水潭裏扔進一顆石子,有點動靜,但不多。

拋開學習不談,楚明達這次算是學聰明了,走到哪都帶著自己的試卷,哪怕是上廁所也得折起塞進兜裏。翟子鑒找了半天機會,發現對手滴水不漏,遂放棄惡作劇。

講試卷安排在後半節課,前半節課則是小組討論,秦展法作為小組長,壓力山大。一是管不住身後這兩位大神,二來,他自己的語文成績也不是很好。

好在種雲鍔貌似心情不錯,手裏試卷甩得劈啪作響,意氣風發地倚墻站著:“來吧,先看非連文本。”

封玶針對每個題都做了詳細的解答與相關信息出處,思路也十分清晰,很順利地一路答疑解惑下來。換句話說,他們組就她一人撐著。

討論到文言文時,種雲鍔眼尖,發現些許端倪,抽過楚明達的答題卡。後者慌忙想藏,哀求地看向種雲鍔:“雲姐,別……”

種雲鍔沈默一會兒,瞟一眼試卷上的翻譯題:

微君之命臣也,故臣且謁之,雖然,君猶不能行也。

再看一眼他的答題卡:

我是你這微末君主命中註定的重要大臣,所以我暫且不能死,即使這樣,你暫且還是比不上我。

封玶湊過來掃一眼,同樣沈默住了。

在前邊虎視眈眈的翟子鑒註意到異常,連忙朝種雲鍔招手。種雲鍔相當有默契地理解他的意圖,快速折起答題卡扔過去——反正楚明達自己早就折出痕跡了。翟子鑒一把接住,轉身開始在全班範圍內傳閱。

楚明達還想趁種雲鍔沈默的工夫,把試卷搶過來,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試卷離自己越來越遠,欲哭無淚:“玶姐,你看看雲姐,你就不管管她嗎?”

“管不住。”封玶靠到種雲鍔肩上,對於她能和同學打成一片由衷感到開心,“再接再厲。下次期末考低於這個分,就幹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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