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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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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

行李箱輪子在走廊瓷磚上劃出瀕死的哀鳴,飄散在教學樓的沈悶裏。學生們的狀態還深陷在溫暖的家中,個個無精打采地伏在桌子上。祝柯從教室前面推門而入,面色陰沈,放下書包後徑直走向後排靠窗的位置——那裏空無一人,重重擱下一罐可樂。

附近的同學被班長反常的舉動鎮住,偷偷目送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無事發生般開始收拾課桌。

甘穗正全神貫註思考難題,感到她的動作裏隱隱帶著怒火,放下撐住下巴的手,摸出一顆糖:“給,薄荷的。”

祝柯本要接過,聞言皺眉,擺手拒絕:“不要,薄荷不要。”

“被她氣到啦?”甘穗把糖送進自己嘴裏,重新遞給她一塊糖,“梨膏糖,去火。”

“嗯。”祝柯的聲音悶悶的,翻出試卷冊。

甘穗知道她這樣就是想要把怒氣撒在題上,略等了一會,見她眉頭稍稍舒展,重新發問:“所以,她又怎麽了?”

“優柔寡斷,朝秦暮楚。”祝柯咬碎糖塊,冷笑,“她哪天把自己玩死我都不意外。”

甘穗聽得一楞一楞的,轉頭瞟一眼楚明達和秦展法,壓低聲音:“他倆都跟她表白了?”

祝柯無語,摸摸她的頭:“沒你的事,學你的數理化去吧。”

“哦。”甘穗挪回習題冊前,遲疑一下,又湊到她耳邊,“她也有自己的想法,祝柯,別太執著於控制她按你的想法走。”

她一語中的。祝柯頓了一頓,嘆一口氣:“……等她回來再和她聊。”

微弱的光線穿透蒙塵的玻璃,打在封玶身旁的空位上,不用問,她的同桌又得遲到了。好在四點返校後直到晚課,中間這段時間都是自習,除開祝柯默默給她記上一筆外,無人在意。

食堂的飯一如既往的難吃。祝柯本也沒什麽胃口,隨便揀幾筷子菜便和甘穗回了教室。剛進門就看到封玶正站在課桌後,努力去夠窗簾想要拉起來擋住陽光。她旁邊不知何時多出來一團什麽,被環境襯得黑漆漆的,堆在桌子上。

看她們回來,封玶拍拍那團東西:“起床了。”

祝柯視若無睹,拉著甘穗回到位上。

種雲鍔摘下衛衣帽子,除開有點疲憊外,看不出有什麽異常,明顯是根本就沒睡著。

二人坐下時,她已慢悠悠晃到祝柯面前,突然戲法般變出罐飲料,放到對方後頸上。祝柯還故作深沈,等她說點什麽,被這麽猝不及防一激,呲牙咧嘴地縮起脖子,拿過飲料拍掉她的手:“嘶……犯什麽病!放手!”

她定睛一看,是可樂,隨即冷哼一聲:“幹什麽?想要雪碧?報酬內容是‘每天一瓶飲料’,可不是……”

“我就說你瞎,眼鏡白戴了吧。”種雲鍔搶過飲料,指著罐身上的聯動標簽,“你一直念叨的……咱這附近不好買。”

祝柯瞇眼看清,幹咳一聲把飲料搶回來:“原諒你了。”

“不要你原諒,”種雲鍔翻個白眼,“封玶買的。”

封玶……不是和她吵架了嗎?

果然,封玶看到她投來詢問的眼神,笑著點點頭表示肯定,轉頭繼續去修那個破窗簾。

“怎麽和好的?”祝柯有些錯愕。種雲鍔天天吊著人家,猶豫不決,封玶不揍她就不錯了。

“真難聽啊,班長。”種雲鍔抱胸,“你是我還是她?建議你以後去寫劇本。”

祝柯沈默好一會:“誰讓你先那麽優柔寡斷的?態度不明不白的,還拉扯人家。”

看她還要犟,種雲鍔挑挑眉:“等個機會把話說清楚不就得了?我可不跟某人一樣……”

寒毛乍起,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貌似提起了不好的事,及時止住話題。祝柯倒是不很在意,晃晃飲料罐:“得了,替我謝謝封玶……還有謝謝你把這個送過來。”

甘穗收回淩厲的眼神,目送她離開,得意地哼起小曲。祝柯把飲料遞給她:“給你,第一口最好喝。”

“‘第一口’是相對於喝的人而言的,跟飲料自身沒有關系。”她很認真地搖頭做解釋。

祝柯預料到她要這樣說,索性把飲料塞回書包:“那回寢室再喝。”

“在教室怎麽了?”

“影響不好。”

黑色膠布勉強能粘起窗簾裂縫,但難免仍有縫隙讓光透進來,好在太陽已經落山。晚風吹動膠帶補丁微微震顫時,能聽見膠面與布料分離的細小呻吟,每當這時,封玶就用力壓一壓加固。不知多少次後,種雲鍔過意不去,從桌子上起來:“就先這樣吧,反正晚上了,沒光。”

“但明天太陽還得出來,萬一把你照死了怎麽辦……”封玶拍拍膠帶邊緣,思考怎樣粘得更牢固,“統一修繕要等到下周了,這幾天先拿膠布湊合湊合吧。”

種雲鍔過意不去,摸出祝柯給的那罐可樂:“第一口,喝不喝?”

“你先喝。”

“第一口有特殊意義……”

“要的就是你喝過的。”

種雲鍔沒敢接茬,避開她的註視,拉開飲料罐啜飲一口,慌忙遞過去。

看她慌慌張張的,封玶嘴角勾起得意的笑,細細品嘗清冽的甜。冰涼的液體滑過口腔,氣泡在舌面炸開細小的酥麻。

昨晚——準確說是今天淩晨,種雲鍔那番話後,兩人直到睡著都沒再有什麽交流——用以冷靜的時間是很必要的。一覺睡到十點,吃過蘭鋒準備的早餐後,她們間的關系又如回檔了一般,權當那些暧昧都沒發生過。

封玶很少認真思考自己的感情。對她而言,在過去的十幾年裏,重要的只有媽媽。落後的家庭條件使得她與同齡人脫節,小學初中的同學本就沒什麽聯系,更別提高中那些假惺惺的所謂“同學”了,難得碰到真心待她的人,這人和她的意見便顯得格外重要。

確實,是自己太武斷了,甚至顯得有些強制性。但她也不相信對方真的對自己沒感覺。否則,按班長國慶那會的話說,她受傷的時候想見自己,又是為什麽呢?

而且,她們好像壓根沒思考過……有關同性的問題。班長為什麽那樣恨鐵不成鋼,甚至有些古道熱腸,她不得而知。但她的確沒考慮過種雲鍔是否能接受同性間的愛情,這樣一看,自私的反倒是她自己。

感情是要一步步培養的——這件事,母親沒有教她,是她自己通過網絡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後,自己體悟出來的。種雲鍔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想到這,封玶內心五味雜陳,抽了張試卷給種雲鍔做。

種雲鍔:“?”

“我要睡覺……”種雲鍔抗議。

“快做,蘭姐讓我監督你學習。”抗議無效,封玶把試卷往她那推了推。這番言論如此熟悉,讓人不由得想起剛開學那會,二人因班主任要求“共同進步”鬧的矛盾。如今馮秀英換成蘭鋒,她倆的關系也不再那麽僵,種雲鍔不情不願地抄起筆,直面數學的恐怖。

果然,搬出蘭姐就是好使。封玶似乎找到了種雲鍔的“弱點”,負面情緒也煙消雲散。先前種雲鍔總是一副不服管教的樣子,雖說確實是面冷心善,但似乎一切行動都是依她的心情而來的,班長和她關系那麽好也常常抓狂……原來她還有乖乖聽話的一面,只不過需要“符節”。

更招人喜歡了。

當然,符節也不是萬能的。做完一套試卷後,種雲鍔立馬扔開筆癱在桌上,整個人仿佛吊著最後一口氣,大有一副寧死也不會再做題的架勢。

封玶也有意讓她歇歇,攤開試卷準備批改。二十分鐘過去,種雲鍔好奇探頭,發現她還在批自己的試卷,有點沮喪:“我錯這麽多嗎?”

“不是……”封玶揉揉幹澀的眼睛,表情麻木,“是因為有書法家在數學試卷上寫草書。”

種雲鍔了然:“祝柯說像甲骨文。”

“誰誇你了?”

最後一排led燈熄滅的瞬間,伏在燈上的飛蛾被驚醒,在漆黑的教室裏游蕩。走廊裏轉瞬間只剩下寥寥的腳步聲,走讀生急著逃離“監獄”,住宿生則趕忙回宿舍與熄燈時間爭分奪秒。學生們都默認,此時不管在這做什麽,基本上都不會有人管。直到整棟教學樓陷入靜寂,兩個身影才偷偷從樓裏溜出來,確認附近沒有巡查人員後,輕聲道別。

第一口飲料確實好喝。甘穗舔舔嘴角,回味可樂的甜膩。祝柯仔仔細細地清洗幹凈空蕩蕩的易拉罐,擺到書桌上,順手把甘穗從自己床上拉起來:“先換衣服再睡。”

還沒走到浴室,敲門聲響起,甘穗又顛顛地去開門。種雲鍔風塵仆仆地帶過門,把手裏的一大袋零食遞給她:“吶,封玶送的。”

祝柯收拾幹凈床鋪,聞言按住欣喜若狂的甘穗,接過零食,疑惑地端詳:“你說晚點回來,就為買零食?”

“……嗯。”種雲鍔三思,最終選擇肯定她的猜測。

“哦。”祝柯滿臉不信任,“甘穗,查咱教室後排監控。”

“課後輔導。”種雲鍔立馬把甘穗按在原地,毅然決然地吐露真相。

看她如此果斷。祝柯滿意地點點頭,攬過委屈的甘穗:“權當是吧……所以矛盾解除了?”

種雲鍔得在熄燈前收拾好床鋪,斜她一眼:“壓根就沒有。受到那麽大打擊,缺愛這麽多年,換誰都難免一時沖動。”

“我看不懂數學題,還看不懂她嗎?依賴和愛是要分開的。”

祝柯沈默半晌,有些感慨:“行吧,祝你好運,我不摻和了。”

由於長久以來的印象,種雲鍔從來沒跟別人廢話過,能動手的就動手,不能動手的直接裝死。祝柯一直覺得種雲鍔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再加上她自己的控制欲……現在看來,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算了,總之結果都是好的。想到自己之前的經歷,她選擇相信種雲鍔,別讓封玶也被猶豫不決的人所折磨,也別被一時的沖動給害了。

鐵架床吱呀作響,混雜著塑料袋的窸窣聲,接著是咬蘋果的脆響,在黑暗的寢室內格外清晰。手機屏幕亮起,光裏浮現出半張揉眼睛的臉。祝柯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提醒種雲鍔一聲:

“臉上唇膏,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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