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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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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言慎行

晨霧剛剛消散沒多久,梧桐葉底漏下的陽光已經帶著灼人的溫度,操場像被掀開的蒸籠,塑膠跑道散發著塵土的氣息。主席臺旁搬來幾張掉漆的課桌,戴著紅袖章的學生會幹事正彎腰調試廣播設備弦音撞上沸騰的空氣,碎成閃光落向操場四處,在日光下閃爍,像一串被吹散的青春密碼。

幾個女生把班級橫幅鋪平在臺階上,用記號筆勾畫本班的口號。秦展法手抖得厲害,正往校服上別號碼布,金屬針尖劃出細碎的反光。準備上場的學生在一旁壓腿熱身,準備大展身手。

有人抱著計分表從人群縫隙中掠過,帶起的風掀開習題冊,紙頁在熱浪裏撲簌簌翻飛——運動會一結束就要月考,還是有不少學生帶資料來這覆習的。

四班班委剛剛對著名單發完號碼布,此時正一同發放手搖旗,一人一柄旗,一圈逛下來,祝柯發現還剩下幾柄。

“我多訂了一些,以防萬一嘛。”溫樂琛——文藝委員——把餘下的全攏到一塊扔進塑料袋,覺得她大驚小怪。

直覺告訴祝柯有哪裏不對,又抽回一柄旗,徑直往觀眾看臺頂部走去。溫樂琛聳聳肩,被那幾個畫橫幅的女生拉去指導,其餘人從臨時搬來的課桌裏翻出更多物資繼續發放。

封玶坐在看臺最後一排,旗插在身旁的雜物堆上,見祝柯朝自己走來,笑意盈盈:“班長。”

“早啊——我說怎麽有多出來的,這還埋著一個呢。”祝柯簡單打個招呼,一把掀起雜物堆裏的校服外套,往裏遞手搖旗,

“你這是?提前感受十年後的人生?”

“煩誒……你給封玶不就行了。”種雲鍔被射進來的陽光刺得一時睜不開眼,她打個哈欠接過旗子,用衣服再次罩住臉,“嗯……你才那麽早死呢,幹你的活去吧。”

祝柯從旁邊發物資的班委手裏拿過飲料袋子,掏出兩罐飲料遞給封玶:“紅牛,運動員人人有份。雪碧,等她醒了,撂她脖子上。”

“收到。”封玶俏皮地比個OK,把雪碧塞到書包深處保溫。

對話盡數傳入種雲鍔耳中。她昏眩地胡思亂想:如果是平時,自己肯定會第一時間把飲料往祝柯衣服裏塞……

好熱啊……我討厭陽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發令槍響了多少次,吸滿熱量的衣服堆裏充滿悶熱,種雲鍔嘴裏含糊著往旁邊靠,卻被什麽東西攔住。她

順手掀開頭上的衣服,想象中的陽光沒有刺進眼裏——有人擋在面前,微微俯身看著自己。

“哪件是……哦,是你啊,你跑完了?”種雲鍔拉過衛衣帽子戴上口罩,全副武裝後伸個懶腰,“你還是祝柯麽?跑完四百居然還能站穩當。”

“看不起誰?當我一個暑假白鍛煉的?”祝柯瞇眼在手機上點幾下,給她看方才偷拍的視頻,“你這是想往誰那倚呢?”

種雲鍔細細聽視頻裏自己在念叨什麽,確認壓根聽不清後放下心來:“別管,上課睡習慣了,剛醒想靠個墻不行麽?”

“哈。”祝柯壓根不信她的鬼話,從旁邊書包裏掏出雪碧,貼到對方手臂上,“打開,給我來口。”

隔著好幾層布料,最終傳到她皮膚上的不過一絲絲涼意。種雲鍔單手拉開拉環,咕嘟咕嘟連灌幾口,感受夏日裏特有的清涼。

臨了嘴裏含著一口,睫毛微微顫動,朝祝柯勾勾手指,不懷好意地示意對方湊過來。

“滾蛋吧——她應該快上場了,想餵去終點線餵。”祝柯滿臉嫌棄,搶過雪碧啜飲一口,塞還給她。

起跑線在烈日下熔成金色,發令槍撕破空氣的剎那,鞋底掀起的塑膠顆粒懸浮在低空,號碼布被掀起的氣浪緊貼在學生們身體上。轉瞬間,四百米已跑過半程,魏碧慧坐在四班人群最前排,放棄分辨遠處的人究竟誰是誰,邊搖頭邊和旁邊的閨蜜唱衰:

“我看那大小姐到底也是花瓶……”

閨蜜本想附和,視野邊緣卻出現熟悉的身影,連忙拽她一下示意別再說了。

種雲鍔睨她們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看臺,眺望遠處處在當中的那個人影。

看臺欄桿在聲浪中震顫成弓弦,疾馳的身影過彎時,八面班旗依次掀起浪潮,在觀眾席之上翻湧,四班的人尤為激動,旗幟如巨鯨擺尾般拍打空氣,掀起的風擾亂了隔壁三班的節奏。

封玶常年分擔家務活,身體素質怎麽也比平均水平要高一些,更何況同一組裏還有被拉來湊數的,她此時正處在第二,心無旁騖地跑好每一步。路過觀眾席時,破音的“加油”迸發到耳旁,混雜著自己的名字,她顧不得分辨聲音的來源,餘光瞥到自班旗幟上的“必勝”。

布帛摩擦的簌簌聲裏,終點線在視網膜上分裂成重影,眩暈感突如其來,她只得勉強維持原速跑下去。眼看就要無緣第一,終點線附近,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朝跑過去的自己招招手。

彩帶斷裂,主席臺的廣播突然卡頓,滋啦作響的間隙,看臺一側爆發出歡呼的聲浪,惹得旁人頻頻側目。原本的第一踉蹌著扶住膝蓋,難以置信地看向最後一刻反超自己的對手。

老破塑膠跑道確實需要翻新了。種雲鍔躺在地上如是想道。

沖過終點線的速度太快,封玶一時剎不住,猝不及防踩到地上的礫石,打了個滑。眼看就要結結實實摔一跤,跑道旁邊帶起一陣薄荷味的風,緩過神時她已與那人一同倒在了跑道旁,對方墊在她身下,抵擋了大部分的沖擊力,自己這才沒受什麽傷。

事故發生太快,周邊班級的同學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喝彩聲也戛然而止。封玶楞楞地看清那人無奈的表情,迅速起身脫下外套蓋到對方臉上,阻擋住陽光的侵襲。

“你怎麽……唔?唔唔!”種雲鍔剛想埋怨她不註意安全,就被強制中斷發言,眼前蒙了一片黑,對方身上的香氣滲進鼻尖。

“怎麽樣?走了有一會了?”祝柯時刻關註著她們的動靜,第一時間趕來,在躺在地上被蓋臉的種雲鍔身旁單膝跪地,滿腹沈痛地發問。

“不……”

“滾,這會跑得這麽快了。”種雲鍔單手撐地翻身站起來,抓開校服遞還給封玶,有點無奈,“謝謝……我是紫外線過敏,不是吸血鬼——你跑那麽快,小心摔死。”

“……這次算我的。”封玶不好意思地束起散開的長發,和種雲鍔並肩回班。

早在遠處眺望的四班眾人見她們回來,嘰嘰喳喳地迎上去,紛紛稱讚封玶的表現之優異,有人遞來仍然冰手的能量飲料。她有些不知所措,邊應付著邊往觀眾席上艱難地挪,全靠種雲鍔拉著她,才順利穿過人群回到自己座位旁。

總算是松了口氣。種雲鍔拉下口罩,從雜物堆的陰影裏掏出雪碧來,掀開遮擋用的濕巾淺嘗一口,確認味道和溫度沒變多少,舉罐向封玶示意一下:“喝嗎?”

她點頭的工夫,種雲鍔仰脖灌一口含在嘴裏,指尖在空氣中勾畫誘惑軌跡,袖管順著小臂滑落半寸,露出蒼白的手腕,朝她眨眨眼示意湊近,想要故技重施。

出乎她的意料,封玶明顯楞了下,不禁沒露出半分驚訝,反而依言慢慢靠近。種雲鍔見狀立馬咽下飲料,下意識捂住嘴,被嗆得連連咳嗽,另一只手把飲料塞給她:“咳……給你給你,咳咳……”

封玶嘬一口放回原處,幽怨地看著她。

“咳呃……”種雲鍔喉嚨還隱約有灼燒感,拍拍心口,發覺心跳居然異常的快,突然有些懷疑現在自己心理是否正常了。

騙人的吧……前不久不是還和她發生過矛盾麽?還不止一次,話說按理她應該越來越討厭自己啊,為什麽感覺要處成朋友了?

就算是朋友,自己和祝柯認識時間更長,也也經常這樣耍,但從沒有過今天這種感覺啊……

“那作為好朋友,就沒有點別的什麽想說的麽?”封玶撩撩頭發,目光似要穿透對方看到她的內心,“比如,班長說過‘特殊’的……”

種雲鍔吞咽下泛著甜味的口水,內心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在糾結,索性閉目不言,把這個問題逃避過去。

“哦。”看她似有動搖,封玶眉毛輕挑,靠過去把手覆在對方手上,“那,作為報覆,讓你壓回來好不好?”

“……你在說什麽,”種雲鍔仿佛聽到驚世駭俗的言論,強行恢覆成冷淡的模樣,悄悄往遠離她的方向挪了挪,“小封老師,

你要不要……詳細分析一下這道語言運用題?”

封玶自知失言,收回手端正坐好,耳根明顯泛紅:“算了,這題太偏,考不到。”

運動場上熱烈依舊,種雲鍔假裝認真觀看以掩飾尷尬,手裏不住地晃那罐雪碧。直到祝柯到後邊取東西,註意到她的動作,駐

足看了半分鐘,才開口提醒:“再晃,氣就沒了。”

“多嘴。”

“餵了?”

“……謹言慎行。”

“少來。”祝柯瞥一眼她旁邊那個人,果然封玶聽到交談內容後立刻看了過來。她收回目光,朝種雲鍔擺擺手:“祝你好運,傻逼。”

操場鋪開斑駁的人影,觀眾席邊緣散落著各班的礦泉水箱,瓶身在正午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發令槍聲一次又一次炸裂空氣,主席臺的廣播聲忽遠忽近,所有喧鬧坍縮成寂靜。

她怎麽可能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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