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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中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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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中作樂

昏黃的光線卡在走廊窗欞間,將滿墻光榮榜割裂成明暗碎片,教學樓裏充滿陰雨後的沈悶氣息,疲憊的學生們被月考的壓力折磨得痛不欲生。辦公室門後傳出讀卡機的運作聲,答題卡滑落的間隙裏還摻雜著老師們對某個題的細微討論。

高二四班後門虛掩著,教室內,討論進行得如火如荼,學生們隨機圍在尚未歸位的一張桌子前,對六科試卷進行無差別批判。

隨便哪個人都能加入已經形成的討論群體,一整個群體有時也會拖家帶口地前去擅長這門學科的同學那裏詢問答案,七嘴八舌爭吵不休。

各有各的理,有人搬出少數服從多數,有人提倡不能迷信權威——這或許是在枯燥無味的高中生活裏,經過如此精神折磨後,唯一尋求快樂的方式了。

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把選擇題答案悄悄抄到了黑板上,講臺下眾人見此舉,紛紛指責他禍亂大家道心,卻無一人上前阻止。

楚明達甩著手上的水珠進門,看到黑板上的答案,發覺有些眼熟,楞了一楞,隨即沖回到自己座位上從亂糟糟的紙堆裏翻出月考試卷,艱難地挨個對照。反覆確認自己的答案與黑板上的一模一樣後,他激動地雙手發顫,抓住秦展法的肩膀,恨不得從座位上蹦起來:“老秦,我選擇全對啊!全對!”

秦展法被他這麽一晃差點丟了魂,勉強擡起手制止住他,話在嘴裏轉了幾轉才湊個完整:“真真……真的?你確認沒、沒對錯科目?”

“肯定的啊,你看這序號跳著來的,不是語文還能是啥?”楚明達激動得無以覆加,這難道是自己即將往學霸轉變的前兆?

他嗓門太大,前面幾排的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一同默契地鼓起掌。

翟子鑒帶領氣氛組及時圍過來:“厲害啊達子,這是要翻身了?”

“什麽話,穩定發揮。”楚明達滿面春風,但還是有點不放心,“黑板上這答案沒錯吧?”

“放心,黑板老師給的。”翟子鑒表情如常。

得到他的肯定,楚明達這才放心,拍拍心口,沒察覺出半分異常:“那就好,我跟你們說……”

在如此揚眉吐氣的時刻,楚明達沒有精力去關註其中蹊蹺,完全沈浸在對成績的幻想中。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是學習的料。

“意思是,契丹狠狠打擊了蠻夷,然後得到了金陵的封賞?”封玶反覆比對黑板上離譜的答案,滿臉難以置信,甚至看了眼標題,確實是這次月考的試卷。

吵死了。種雲鍔困倦地起身,湊到她旁邊耳語幾句,封玶聽罷了然,捂住嘴偷笑。

“雲姐,你們……”楚明達迫不及待地要分享自己的快樂,轉頭和滿臉怨氣的種雲鍔對視,聲音低了幾度,“玶玶玶玶姐,雲姐這怎麽了?是哪科……”

“沒有,只是沒睡好。”封玶竭力忍住笑意。

“怎麽看出來的?”徐冉好奇地湊過來。她屬於前幾個考完試回到教室的,當時種雲鍔就已經趴在桌上待機了。

封玶語氣中充滿自信:“感覺。”

“哦……”徐冉也“感覺”哪裏怪怪的,不敢說出來。

“考得怎樣?”前邊幾人又開始歡呼,封玶輕輕碰了碰種雲鍔,小心翼翼問道。

種雲鍔舒展下身體,眼含笑意:“你不是感覺到了麽?”

“少來,我是看見你黑眼圈了。”封玶摸摸臉。

“不好我就睡不著了。”種雲鍔翻出幾張試卷遞給她,“看看自己的教學成果吧,封老師。”

封玶白她一眼,找出自己的試卷。約莫五分鐘後,她放下試卷,長出一口氣:“做得不錯嘛。”

“全靠封老師……”

“行了,既然這樣叫了,下次也不能退步。”封玶把批改完的試卷整理好放到她桌上,上面大圈小叉地標出了錯誤和易錯點,

很難想象這一切是五分鐘之內完成的。

種雲鍔敷衍兩聲,把這個承諾糊弄過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趴到桌上屏蔽四周繁雜的信號。

馮秀英推門而入,敲敲講臺,制止住亢奮的學生們:“行了行了,安靜點。都考好了是怎麽著……這黑板上的答案誰寫的?”

翟子鑒他們一同起哄:“老師,楚明達選擇題全對!”

楚明達驕傲地昂首挺胸,全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這答案……對嗎?”馮秀英翻來覆去地看自己的試卷。

這一疑問使教室陷入安靜的氣氛,楚明達這才覺出哪裏不對,幽幽看向翟子鑒:“老墨……我記得你說,答案是老師給的。”

徐冉輕咳一聲,善意地提醒:“他說‘黑板是老師給的’。”

種雲鍔悠悠補刀:“達子,那就是你的答案。”

班裏爆發出快活的笑聲,罪魁禍首翟子鑒左右躲閃,避開楚明達的拳頭,笑到岔氣:“哈哈……達子,你不能這樣啊……哎喲輕點,兄弟為了讓你體驗一把學霸的滋味,可是煞費苦心……”

“都坐好都坐好,多大了還整這些惡作劇……”馮秀英敲黑板,嚴厲地掃視他們。

終究還是正牌答案更有吸引力,眾人很快安靜下來,聆聽自己這科的命運。楚明達剛剛從學霸的神壇跌落下來,後勁還沒消,垂頭喪氣地伏在桌子上。

終究還是忿忿不平,他轉頭看向種雲鍔,語氣裏帶著埋怨:“雲姐,你知道還不告訴我一聲,咱還是兄弟嗎!”

“我看著新鮮。”種雲鍔認真整理錯題,斜他一眼。

“對,這就是‘以牙還牙’,跟‘以毒攻毒’分開了哈。”封玶點頭認可。

楚明達大受打擊,假裝抹淚:“太傷人了,我一片真心……”

“我記得,雲姐你也被這麽整過。”秦展法瞄她一眼,試探性開口。

種雲鍔停下筆,咬住筆尾看窗外,半晌轉回視線:“有這種事嗎……?”

“對,雲姐你以前不是光下棋了嗎。”楚明達想起那句所謂來自祝柯的評價。

“什麽話,說得跟你見過似的。”封玶橫他一眼。

“玶姐,你怎麽老護著雲姐。”他大覺委屈。

這話說到她心坎上,封玶內心大為讚同,表面上仍雲淡風輕:“你雲姐不會說話,只有我能罵她。”

“去你的——到底發生什麽來著?”種雲鍔放棄回憶。

“就是高一剛開學那會,陳、陳璽……”秦展法瞧她神色凝重,猶豫要不要說出他的名字。

“陳璽然。”封玶替他說出口,“你說就行,她是壓根記不住人名。”

“有點印象……”種雲鍔似乎尋到對這個人的印象,皺了皺眉。

秦展法繼續講述:“雲姐一貫特立獨行……那會,陳璽然抽風說要‘拿下’她,來證明自己的魅力,就天天在她面前晃,寫詩寫情書來表達自己的感情。還有各種……奇怪的……操作,傳得隔壁班都知道。”

楚明達也想起來了:“你是說,當時那個天天用多媒體看股市、放歌,還搜大學課程視頻的家夥,是你們班的?”

秦展法點頭。封玶聽得有點迷茫:“那他這樣做的目的是?”

“展示自己與眾不同吧……玶姐你之前學校裏沒有這種人麽?”

“沒,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她搖搖頭,轉向更重要的事物,“那那些詩和情書呢?”

種雲鍔註意到她如炬的目光,不明所以地往窗邊靠了一靠:“要是說那堆草稿紙的話,我都還回去了。”

“那就好,”封玶哼一聲,心情愉悅,“我還以為你會直接丟垃圾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後呢?”

“他可能覺得……你把東西還給他就相當於拒絕,自個就急了。”秦展法也不是很理解這人的腦回路,只能把過程概括出來,“他拿你學習不好和違反校紀這些事,聯合朋友排擠,就包括往黑板上抄你答案這種惡作劇。”

“一直到下學期剛分班,魏碧慧那些人也看不大慣你,就加入了他們小團體。嗯……但你不是壓根沒搭理嗎,他們沖空氣打了半月的拳,陳璽然忍不住了,看你睡覺,把你拉起來……”

講述戛然而止,種雲鍔不明所以:“然後呢?”

“然後你就把他揍了一頓。”封玶看不下去,人的記憶怎麽能差成這樣,“這不就罵你那個人嗎?”

“哦,那次啊。”種雲鍔停下手中轉的筆,終於把時間線串起來,“這不活該嗎,還有臉咬我。”

“等會,秦展法,”封玶感覺話題有點偏移,“那往黑板上抄答案這事呢?她居然沒發作?”

秦展法撓撓頭:“那次月考考完就放國慶了。返校當天下午,陳璽然他們把雲姐試卷翻出來,光明正大往上抄……誰知道她十

月八號才回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看來後來也沒人告訴雲姐這事。”

“後邊那塊,安靜點。”他們交談聲越來越大,引得旁人側目,馮秀英看不下去了,敲黑板警告。

四人頓時噤聲,裝模作樣看試卷。安靜一陣子後,封玶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放低聲音詢問同桌:“你去年國慶到底幹嘛去了?”

“好像……和今年差不多吧。”

“欺騙花季少女?”

“什麽亂七八糟的。”種雲鍔對她的關註點感到疑惑,“我是說查那些事,當時還有點暑假裏的事沒辦完,我趁假期有空去了

趟隔壁齊城。季野望不是不讓我管嗎……對了。”

她揚了揚試卷,輕薄的紙片在夕陽中浮沈,暮色給她難得的微笑打上幾分柔和:“這次考好了,等下次大休,他差不多也閑下來了,我可得去他那好好蹭頓飯……你要來麽?總比你一個人擱家熬夜強。”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封玶有點恍惚,她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輕聲答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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