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理性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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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灑水車留下的水痕裏,倒映著連綿的朱紅燈籠陣,掛在樹梢沿街懸垂,金線繡的祥雲紋在秋風裏流淌。學校中央的國旗冉冉升起迎風飄揚,附近文具店的遮陽棚下,也插滿進貨時附贈的塑料小國旗。

《歌唱祖國》混著電流聲在巷口炸開,驚飛了電線桿上打盹的麻雀,也把封玶從夢裏吵醒,確認下時間,已過了正午時分。

清晨,她和種雲鍔在小區北門分開——到底她也沒問出來種雲鍔要去哪。通宵的後勁實在太大,雖說在網吧已經睡過覺了,困意仍不住地往上湧,一躺到床上就睡到了現在。

可能是因為昨天在封家被那個名義上的後媽排擠,這一覺睡得也並不好。夢裏自己被無數雙觸手纏繞,空間狹小濕熱,壓抑得喘不過氣來,那粘膩的觸感仿佛被帶到現實裏,惡心得她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沖了個澡。

無事可做。離開了學校,她也不想寫作業,思來想去似乎只有一個打游戲來打發時間了。家裏是有電腦的,只是昨晚不敢回小區裏,只想找個熱鬧的地方來讓自己感覺不那麽孤單。

剛登上游戲,就看到官方在早晨六點發的緊急調整公告:

1.【盜命身】:減少了【妙手空空】可偷取的技能範圍;修改了【盜亦有道】技能產生的【代價】;修覆了【盜命身】使用【水月境】所產生分身可繼續使用【妙手空空】所偷取技能的問題。

2.【鏡花水月】:修覆了幫戰外玩家通過【無相境】卡進戰場的問題。

…………

封玶粗略掃一眼,大約一半修覆是版本更新慣常產生的bug,剩下那些全是自己這邊昨晚用的“技巧”修覆和針對盜命身的大削弱。

看來某人要名留青史了,封玶點開好友列表,刷新好幾次,那人的頭像仍呈現離線的灰,輕咬下唇,心中莫名不爽。

“什麽事這樣的忙……”

抱怨歸抱怨,直覺告訴封玶,自己最好不要去聯系她——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從清晨吃早飯到和自己分開,她分明感覺面前的人被什麽束縛了本性似的,心事重重的樣子,和剛認識自己那會一樣。整個人雖不至於說是拒人千裏之外,但也沒有了待在那個慵懶的種雲鍔旁邊的安心感。

早晨那個她……連和前一晚那個溫柔安慰自己的她都不像同一個人。

算了,自己也是自作多情。糾結半天,游戲界面都自動鎖屏了,封玶自嘲地搖頭。對嘛,這才應該是正常情況,說到底自己和種雲鍔相識不過一月,更何況一開始差點狠狠坑她一手,那天她肯出手幫忙,已是仁至義盡,昨晚那麽溫柔的態度,對她而言應該也不過是可憐自己。她早已有了知心朋友,班長學委和她已經形成小群體了,怎麽看也是自己在一個勁地死纏爛打,如同找不到歸宿的垃圾……

想到“找不到歸宿”,昨天的經歷又在腦海中浮現。

“哪來的野種,滾出這個門!”

“就你也配待在這?跟你那娘一個德行!”

名義上的父親就在大廳旁的房間與客人聊天,所隔不過一道門,女人喝罵的聲音很輕易就可以傳進去。果然,不過一會,管家來到她們面前,朝滔滔不絕的封夫人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夫人,老爺讓您小點聲,或者換個房間。”

她記不清自己怎麽出那棟別墅的,渾渾噩噩地游蕩到火車站,才緩過神來發生了什麽,躲進公廁隔間無聲哭泣,淚流幹了,悲傷、委屈和所混合成的負面情緒卻還沒怎麽散。

回憶洶湧,鼻頭一酸,淚水又止不住要往外湧。封玶用力搖搖頭,種雲鍔說得對,自己本來也不指望他們。她身體放松地向後躺,卻忘了自己坐的不是電競椅,猝不及防整個人摔到床上。

自從那天晚上在種雲鍔鋪上睡過,回家當晚她就鬼使神差地下單了薄荷味的洗衣液——那晚枕頭帶的清涼香氣讓她睡得格外安心。買回來洗出來的味道卻總是有出入,不是太刺鼻就是太淡,都沒有那股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但好歹安神的目的是達到了。

聞到床上與那人大相徑庭的薄荷香,終究還是沒忍住淚水,封玶一翻身將臉埋進蓬松的枕頭。喉間蓄洪的堤壩被一個音節沖破,嗚咽從齒縫漏出來,她慌亂咬住枕套,指甲深深掐住被角,耳邊布料摩擦聲放大成雪崩。

啜泣引發起一系列連鎖反應。床墊的彈簧發出呻吟,脊背抵住床頭,身體驟然蜷縮,封玶扔開枕頭,上面布滿清晰可見的水漬,整個人筋疲力盡地癱在床上,指甲顫抖著輕輕刮過床單,想要抓回那些本就不存在的。

總歸還是不甘心……

算了,看看班長他們打不打游戲吧。

置頂好友的頭像還是灰的,封玶失望地挪開眼,點進幫會,班長的頭像居然也灰著。她在人員列表翻了半天,終究還是選擇形單影只——和同學們間關系是近了不少,但也沒好到能在一起快樂聊天打游戲的地步。

……無所謂了,三天假期,沒什麽可幹的,就把新版本內容肝完吧。

新換沒多久的電子鐘紅光在墻紙裂縫處爬行,蔓延到喝剩的冰紅茶瓶身反光裏,秒針切割寂靜的響動被無限放大。封玶隨意披著寬大的睡衣,衣擺耷拉到腰線以下,盯著電腦屏幕發呆。手機突然亮屏,她應激般抄起來確認信息來源,發現不過是瀏覽器推送的垃圾廣告,麻木地放下,屏幕顯示當前時間:03:14 10月3日。

她想和種雲鍔說話,很想很想,到了渴望的地步,可是——

白天給她打電話,萬一她在忙呢?晚上打,大概打擾她睡覺吧?發信息,她可沒法及時看到。就孤零零幾條,她大概會忽視吧?太多的話,會不會被認為是信息轟炸而進一步討厭自己?自己糾結這些幹什麽,直接——不行,萬一她厭煩了呢?她們不過是普通朋友——至少自己覺得種雲鍔是這樣想的,不可越界……自己為什麽想這麽多?糾結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麽?是了,自己害怕觸到種雲鍔的雷區,因為自己不夠了解她,要是能和班長她們一樣……

思來想去,她僅僅很含蓄地發消息問了問對方要不要一起打游戲,還很貼心地在社交軟件和游戲裏都發了——這樣她一上線就能看見。

那人總愛在打出漂亮操作時哼不知名的歌,清冽聲線混著機械鍵盤的脆響,像含著一塊將化未化的薄荷糖。封玶把腳縮到座椅邊緣——跑去陳偉那個網吧包廂裏買回來的電競椅,襪子蹭過昨夜通宵留下的薯片碎屑,憑大前天晚上的記憶整理出種雲鍔的歌單,指腹無意識摩挲著鍵帽的磨砂紋路。

屏幕裏的白色人影被人機操控著打副本,孤零零處在戰場中央,如同找不到歸途的螢火蟲。

桌角的綠蘿蔫頭耷腦,她點開對話框,最後那句“刷副本叫我”還躺在深夜的月光裏。屋裏除開自己的臥室,其餘地方都黑漆漆的,只有沈迷於游戲能讓她擺脫孤獨感。

“說不定今天白天……”

血腥味在舌尖暈開,封玶咬住下唇。新版本截止到現在開放的內容,她早就肝個七七八八了,之所以一直不下線,不僅是因為壓根睡不著,更多的是被孤獨感所籠罩的惶恐不安。

初三輟學到升入高中之間隔的那段時間,她休學了整整一年。當時在封家的境遇與現在何其相似,沒人關心沒人過問,縮在自己居住的小房間裏,偶爾家裏的人看到她出來還會嚇一跳。

那時她就在靠游戲等電子產品來麻痹自己,走出陰影……事實證明失敗了,什麽也沒改變。

自己果然就是老鼠的命。封玶從喉間擠出幹澀的笑。到封家一年後,封鈞把她安排到大城市裏的高中上學,她清晰感到自己與那個環境格格不入。他們知道她的身份是封家千金,對她恭恭敬敬,她卻聽不懂同學們口中的迪奧、古馳、香奈兒,也不適應他們的態度。

在那裏,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學校上學,反倒像是在什麽別的地方參加聯誼會,於是某日挑了個合適的時間,和父親提出要轉學。

“哪?”

“慶城,慶雲二中,我聽說……”

“嗯。”

所以她不喜歡魏碧慧把自己看作什麽千金——那恰恰是她最討厭的“特權”,包括起初反感種雲鍔也是如此。

可現在……

心頭五味雜陳,副本結算頁面出現,封玶抄過飲料一飲而盡,又從電腦桌下摸出什麽。易拉罐拉環割破手指,廉價啤酒湧出的泡沫漫過細小傷口,苦酸和氣泡同時在喉管炸開,妄圖借此麻醉自己。退出副本第一時間點開好友欄,她先前已這樣反反覆覆刷新查看幾十次了。

終於,班長的頭像亮起,她急不可耐地打字,正欲發送,想到什麽後滯了一滯,手指按住刪除鍵,重新輸入:“班長,打本嗎?”

消息已送達。聊天框頂部字樣在ID和“對方正在輸入”之間來回切換,最終什麽也沒發過來。

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

……誰打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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