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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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線桿上的節能燈管在夜色中頻閃,像垂死的螢火蟲,拐進巷子的剎那,連這點微弱的光亮也被吞噬了。

按照地址,巷子深處懸浮著網吧破舊的招牌,看規模卻還是個大網吧,隔著玻璃能看到衛生條件比起大前天晚上那家要強不少。進門,大廳裏井井有條,客人們都投入在游戲中,清潔工拖著消音推車穿過走道。

令封玶驚訝的是,祝柯居然也會在網吧通宵。

“怎麽?哪條法律就只許你們泡網吧?”祝柯看起來心情很差,斜她一眼,態度同平時那個溫文爾雅的班長判若兩人。

封玶唯唯諾諾地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祝柯開的也是雙人包間,雖說大廳像樣,包間卻不過那家精心裝飾過的,這的裝修只能稱得上湊合,甚至門還不隔音,大廳裏激烈的電子競技聲鉆過門縫洩進屋內。

電腦屏幕上的渡厄醫切換成毒師,正給對面掛著瘟疫buff,不過片刻,怪物群裏爆出大量紫色數字,毒氣消失後僅剩一地屍體。封玶看她在群怪輾轉騰挪的身法、精準疊層的計算以及引爆那一刻的絢爛,不由得楞住了。

祝柯看出她的疑惑,伸個懶腰:“那麽驚訝幹什麽,這是單人本,團隊副本裏我就只能老老實實去當奶媽了。”

“學委呢?沒和你一起來麽?”封玶放下手中的塑料袋。

“她身體不好,趁國慶正好在家歇著。”祝柯接過封玶遞來的易拉罐,道謝。

封玶給自己也開了一瓶:“所以,發生什麽了?”

細細咂摸著汽水在口中炸開的感覺,祝柯看起來並不想正面回答她的問題,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你就不好奇,為什麽要到這?”

“……”

經過和種雲鍔一個月內愉快或不愉快的相處,封玶早有耳聞,他們的班長表面上看起來處處從容不迫,事事胸有成竹,實際上一張嘴就是廢話。

我不是剛問了嗎。她按捺住想要說出這句話的沖動,恭恭敬敬順著對方的話頭走:“好奇好奇,所以發生了什麽嚴重的事嗎?”

“重點不是‘為什麽’,而是‘到這’。”祝柯晃了晃易拉罐。

果然,班長思考問題時所出發的角度和平常人就是不一樣。

“因為我是半夜從家裏偷偷跑出來的,回不去了。”她仰脖灌了口飲料。

聽她用著如此正經的語氣,封玶反覆檢查飲料瓶身上的相關信息,確認裏邊確確實實沒有酒精。

“所以,到底怎麽了?”封玶臉色頓時冷下來。她和祝柯本就稱不上有多熟,如今不禁懷疑對方叫自己來是為了找樂子,看自己因為擔心種雲鍔被耍得團團轉。

“別急啊,誰知道你淩晨四點還沒睡。”祝柯無奈攤手,“首先你放心,那貨啥事沒有,現在應該擱床上躺著睡大覺呢。這個點,你想見她也見不著。”

心中大石終於落下,直覺告訴封玶自己可以信任她:“好吧好吧,我不急,肯定不急——她好幾天不回消息,我都沒催。”

聞言祝柯楞了一楞:“你一直在等她回消息?”

“倒也沒有。”

“真的?”

“講不講了?”

“講講講。”祝柯手指交叉,作思考狀,“你還記得,你倆第一次見面她在幹啥吧?”

那個雨夜巷口的路燈散發出微弱的燈光,封玶點頭:“記得,揍人。”

“鑒於她有前車之鑒,所以這個假期被季警官軟禁在家補習了,聯系不便。”祝柯盤坐在電競椅上,吐出一口煙霧,“就這樣——這事有什麽好擔心的?好了,就這些,要是想留下,用旁邊這臺機子玩,但我還是建議你回去睡覺,畢竟熬了這麽久……。”

封玶靜靜聽她邊比劃邊叨叨,直至頓住話,停下來凝視自己。

“你的話漏洞百出,班長。”封玶搖頭,“我這個點找來,不是聽這些的。”

“但事實就是這樣,無論怎麽不合你想象,它都不會改變的。”祝柯打個哈欠,“你要是不信,那也得等下午開學之後了,所以我建議你還是老老實實回家睡覺,下午到學校再找她當面問比較好。”

主機發出低沈的嗡鳴,機械鍵盤燈光流轉,祝柯伸臂敲下空格,定格在血紅色。她把打火機按得哢噠響,叼煙的臉看不出什麽表情。

“再見。”見對方死活不開口,封玶自知待下去也無用,不如離開。

關門的瞬間,她明顯感到身後的人松了口氣。

她沒有依言離開網吧,出門拐向了另一個方向,倚在走廊邊靜靜等待。

約莫十分鐘,有人打著電話從廁所裏挪出來:“知道了,改天請你吃飯……她那,我自己去解釋。”

封玶直勾勾盯著那人,嘴唇翕動。

看清楚面前擋住門的人是誰,種雲鍔一時沒反應過來,揉揉眼,朝電話那頭確認:“你說……她是走了?”

“對,我走了。”封玶眼通紅,緊咬牙關,“你說‘很重要的事’,就是躲著我?”

“不是,我……”謊言被拆穿,種雲鍔少見地表現出語無倫次,“我以為你已經回去了……”

“所以?看我熬到現在,就遛狗一樣把我耍得團團轉,再打發我回去,”封玶聽見自己的聲音忽近忽遠,喉間陣陣發痛,“現在可不是你有資格高高在上地教訓我的時候了——就因為我曾經傷害過你,所以吊著我。你倆就覺得很有意思?”

種雲鍔自覺理虧,不知道該怎樣辯解:“抱歉……我沒想到……”

“想到什麽啊?想到我熬到現在?那你大可不用愧疚,我睡不著就是單純的睡不著,跟你沒有關系、也根本不想有半、點、關、系。”封玶咬牙切齒,嘴角抽動。

任誰都能看出她嘴硬,偏偏種雲鍔無話可說。她掛掉電話,伸手想要安撫封玶,被對方側身躲開,狠狠盯著她:“照你說的,我做出改變了,那你呢?你到底想幹什麽,把話說明白總比玩失蹤強。我現在還站在這,就是願意聽你解釋。”

“祝柯……跟你說的大部分沒錯,我這幾天確實有事出去了。”種雲鍔理了理頭緒,躊躇著開口,“身上沒帶手機,通訊不便。抱歉,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有臉揪著領子指責我卻沒工夫反思自己?那你倆這又是演哪一出?”

“我回來的時候……是昨天晚上了。”種雲鍔不敢直視她的眼,目光投向門外,“學校宿舍關門了,沒地方可去。我知道祝柯肯定沒睡覺,問她能不能借宿……她說她偷偷來這地方了,我一想在哪睡不是睡,就跟到這。”

“把我叫過來扯個謊再轟走,是為了?”

“不……”

“‘要是沒處可去,來我這就行’,你覺得我和你一樣,出於耍人的目的才這麽說?”

“我以為你就客氣客氣……”

“誰跟你客氣了?!”封玶上前幾步,逼得種雲鍔連連後退,惱怒地一搡,把她按在鏡子前,“你是說,你幫我解圍,關心我安慰我,說為我好而訓斥我讓我改變,親親抱抱舉高高,都是你跟我客氣?”

註意到她使用的字眼,種雲鍔面頰發燙,艱難別過臉去:“那個抱是看你需要安慰,我……”

發絲掃過鼻尖帶起一陣癢意,她聞到開學第一天那股奇怪的香氣,唇膏蹭到了自己的顴骨處。這個動作發生得毫無預兆,種雲鍔因身前人撤退剛要緩過神時,溫熱的唇已經覆上來。吻帶有酒精的苦澀,混著血腥味,像把三天前夜裏沒流完的淚都融進了唇齒間。

種雲鍔這才驚覺對方舌尖有酒氣。膝蓋撞上洗手臺邊,硌到腿骨的疼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封玶扯住她的衛衣領口,強制性地拉近雙方的距離。她的手還僵在封玶肩頭,冰涼的手指觸到她發燙的皮膚形成溫差。

之前怎麽沒發現她這麽瘦呢,她昏眩地想。

推拒的手剛觸到腰線,封玶卻突然後撤,她泛著水光的唇微微發抖,嘴角勾勒出淒慘的笑意:“現在我也需要人給我安慰,你快來安慰我啊。”

自嘲的笑聲浸入這個吻殘餘的觸覺,恍惚間,種雲鍔發現自己還揪著對方的衣擺。她舔舔嘴角,分不清鐵銹味來自何處。

“我就說,你那些扯謊的話壓根站不住腳。”封玶聞言看向走廊,班長正倚在墻邊,不知看了多長時間的戲。

“好了,有話回來說吧。”祝柯轉身朝包間走去。封玶這才慢慢松開種雲鍔,後者仿佛剛剛找回自己,腳下有點打滑,扶住墻才勉強站穩。

穿堂風拂起汗濕的額發,嘴角還沾著唇膏,酒精的麻醉感纏在喉頭,隨每次喘息燒灼氣管,像吞下了整塊滾燙的烙鐵,她扶墻的手抖得厲害,像被抽走絲線的木偶。

封玶帶過門來,祝柯坐在電腦前,開門見山:“一開始叫你來,就是因為她看到你這個點給我發消息,知道了你還醒著,才叫你來的。”

種雲鍔癱在沙發上,低頭不看她倆。

“然後呢,我給她做完包紮,她又犯神經說不想見你,讓我叫你回去睡覺。哪有那麽簡單——你都快到這了,再讓你回去,太沒禮貌了。”祝柯喝口飲料,這才註意起汽水的陌生包裝,“從哪買的?沒見過。”

“就為這個理由,不覺得太好笑了嗎?”封玶眼裏難得出現怒火,倒不僅僅因為兩人變卦速度如此之快,她看向種雲鍔,“只有我自作多情以為你也把我當朋友?現在這樣吊著我,你覺得很有意思?哪怕是普通朋友……”

見那個惹出事的家夥現在木頭一樣無動於衷,祝柯接話:“我說白了,她其實很重視你……”

“所以?‘怕那個人受到牽連所以遠離她’,是這種套路嗎?”封玶打斷她的勸解,死死盯住種雲鍔,“你以為自己是那種孤膽英雄?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害怕你所擔負的?”

種雲鍔終於擡頭,臉上寫滿了疲憊:“封玶。”

“說。”

“我錯了。”

“這你不用覆述。”

“不光是對你……”她站起身來,拿過祝柯桌上的飲料,啜飲一口,“我爸媽的死,對我而言打擊很大。”

她心情本就不好,講出這些話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眼底充滿戾氣:“我恨極了害死我爸媽的那種人,想把他們斬草除根。季野望一直在阻止我。我也知道他是對的,但我太心急了,我等不了太長時間,我要他們立刻就受到法律制裁。所以我采取最極端的手段,我清楚這條路很危險,因此一直在避免和他人打交道。”

她還是頭一次在自己面前一次性說這麽多字。封玶聽她終於願意提起往事,情緒稍稍穩定一些,但仍舊忍不住質問:“那班長呢?”

“她?”種雲鍔瞥一眼已經開始打游戲的祝柯,搖搖頭,“她比較特殊。”

祝柯打火的手猛地一頓。

封玶話裏帶點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呢?”

“你……”

“你看我好欺負,所以想著要戲耍我?”封玶又回憶起自己發覺受騙時的傷心與憤怒,鼻頭一酸,“別跟我說是因為我特殊,所以你猶豫不定。”

“當時我……”種雲鍔語塞,支支吾吾有什麽難言之隱,眼看氣氛又要僵住。

“現在知道丟人了?再有下次你就橫屍街頭。”兩人看向聲音來源,祝柯不知何時趴到椅背上,看得津津有味,脖子掛著耳機,“半夜還要給你包紮,沒有這麽欺負老實人的。”

“包紮”?

封玶心神微動,抓住面前人的手。種雲鍔躲閃不及,刷一聲袖子被拉上去,露出微微滲血的紗布,毫無疑問,是祝柯的手筆。

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紗布的粗糙質感,封玶回憶起借宿那晚所見對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舊傷,喉間仿佛堵住了什麽:“我就說,你怎麽可能那麽輕易被我摁住。”

種雲鍔輕輕發力,想要拽回手臂,被她強硬地拉住。

祝柯打破寂靜:“其實,我也有責任,不該任她性叫你過來。”

“沒事,班長。”封玶看她另一只手臂,情況相同,“我關愛病號,不跟她計較了。”

“但是,”她幫種雲鍔整理好衣服,認真地註視她,“不許再今天這樣刻意疏遠我,我和班長學委一樣,能給你幫助。”

種雲鍔右手搭上左臂,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誰幫她了?”祝柯嫌棄地撇嘴,拍那個雕塑的肩,“回答呢,種雲鍔。”

“本就是我的錯。”種雲鍔長出一口氣,卸下重擔一般。

這算是說開了嗎?封玶不敢放下心來,只默默點了點頭,內心希望種雲鍔說話算話。

祝柯轉回電腦面前:“好了,別再婆婆媽媽的了,來個陪我打本的。傻逼學校,下午就要上課……”

氣氛逐漸緩和下來。種雲鍔不禁回味起方才的觸感,舔了舔唇邊殘餘的唇膏,還帶著些許不知從何而來的啤酒酸。她偷偷瞥一眼罪魁禍首,卻發現封玶也尷尬地朝下看,輕輕碰了碰她。

後者正懊悔自己的沖動之舉,察覺到“受害者”責怪似的舉動,輕咳一聲:“剛才只是為了報覆,采取的激進手段——我會改的。”

祝柯實在看不下去她倆調情似的互動,朝門外一指:

“網吧出門右拐,快捷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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