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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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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辜

紗簾濾過的陽光在墻面投下藥櫃的柵格影,種雲鍔蜷起未受傷的左腿,布料摩擦聲裏,熟悉的涼意順著膝蓋爬滿全身,殘留的刺痛與在醫院裏的何其相似。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膝蓋——新傷與舊疤共振出細密的疼,順著骨髓爬進五臟六腑翻攪。

“有娘生沒娘養的。”惡毒的咒罵夢魘般飄在半空中,壓得她喘不過氣。昏昏沈沈半睡半醒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刺耳的下課鈴聲把她從回憶裏拉回來,這才松開攥皺的床單。

嘔吐感自下而上襲來,胃裏卻沒什麽能吐的,只在口腔裏泛起一陣陣的酸水。

她突然劇烈咳嗽,打翻了床頭櫃上的玻璃杯,在桌面滾出混亂的水漬,液體滴落聲裏混進走廊的議論碎片:“……裝病吧……她…活該…自作自受……”

屏息片刻,伸手去夠時,腕骨撞上鐵架床護欄,疼得她身軀開始顫抖,扯動腿上的紗布繃出更深的紅。

醫務室門開,種雲鍔不用翻身,僅憑腳步聲就聽出是誰:“你可來了,快,給我換紗布……”

“還知道惜命啊。”祝柯手裏提著小藥箱,拉過椅子收拾需要的藥品,嘴裏不忘吐槽,“破醫務室啥也沒有……感謝甘穗吧你就。”

“啊……感謝善良的學委大人……”種雲鍔長出一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任由祝柯處置,出神地盯著天花板。

摸到傷患的皮膚,黏黏糊糊的手感,祝柯皺眉:“你出汗了?也不知道開窗戶?”

“不是熱得。”回憶歷歷在目,種雲鍔不想作什麽解釋,手臂擋住經由窗戶而來的陽光,閉目養神。

她話說一半,祝柯也不再提什麽,專心抹藥。

消毒棉球滾落盤中的輕響裏,油條香搶先鉆進門縫。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種雲鍔胃部突然痙攣,酸水又泛上來,生理性淚水模糊了眼睛。

“誰吃,涼了就不好吃了。”甘穗腕間紅繩的鈴鐺和她的聲音一樣清脆,掏出一團卷子展開鋪平墊在袋子下,隔開早餐與床頭櫃。

祝柯瞅一眼卷子:“這張還講呢,你就當餐布了?”

“看你的就是了。”甘穗坐在封玶剛坐的地方,撕下半根油條,津津有味地嚼起來。

種雲鍔的饞蟲被勾出來,伸手去夠。甘穗叼著自己的半根油條,抽出另一根新的,兩手四根手指捏住焦褐色的油條皺褶處,小指微微翹起避開油漬,輕松撕開遞給她。撕開的截面露出層層纖維,翹起的薄脆層在陽光下泛起光澤,令人食指大動。

祝柯瞟她倆一眼,沖甘穗努努嘴。甘穗心領神會,提溜起一開始撕下的另半根,餵到她嘴裏,專註地看她纏繃帶。

“好了,以後再敢翻墻就不用包紮了,我倆直接給你打殘了擡手術室裏去。”祝柯纏繃帶的力道突然加重,醫用膠帶撕拉聲蓋住了甘穗倒豆漿的淅瀝聲。

“嘶——”種雲鍔被這麽突如其來的一下刺激得起一身雞皮疙瘩,差點收腿往床下滾。

“小心。”祝柯把嘴裏的油條換到手上,悠哉游哉地看她疼得亂顫,心裏長出一口氣。正巧甘穗遞來吸管,於是就著油條吸一大口豆漿。

“誰該小心?”腿上的刺激減輕了一些,種雲鍔手肘在床單上犁出兩道濕痕,紗布裹著的小腿懸在床沿,勉強坐起身。她的動作愈劇烈,碘伏味愈發刺鼻,劇痛在齒間迸成鐵銹味的悶哼。

“行行,我小心。”祝柯伸手幫她坐穩當。種雲鍔別開臉躲過攙扶,指甲摳進護欄銹斑,幹練短發沾汗變得淩亂,被子上垂落一縷縷發絲,有長有短。三人影子投在墻上,油香與藥香在寂靜中角力。

豆漿杯騰起的熱氣在甘穗眼前晃出重影,她從沒見過種雲鍔如此狼狽,好奇心驅使著她輕聲發問:“所以,封玶說什麽了?”

種雲鍔撐住床頭櫃的指尖泛起青白,血管清晰可見。祝柯怕傷口再次崩裂,忙把她摁住:“你又要作死啊你——就是當時陳璽然說的話,不知道誰攛掇著封玶說了……”

“哦……”甘穗了然,點點頭表示認可,“活該。”

“大小姐脾氣,莫名其妙。”種雲鍔安安穩穩坐回去——也可能是實在沒力氣了——揉了揉太陽穴,後腰抵住冰涼的鐵架,讓冷汗給浸透的襯衫黏在蝴蝶骨上。

“依我看,她是想要借此引起你的註意,然後和你開展關系。”甘穗咽下最後一口油條,玄乎其玄地推測。

“……沒事了就把她領回去。”聽到這種完全不似常人能想出來的想法,種雲鍔連反駁的脾氣都沒有,沖祝柯擺了擺手。

祝柯在旁邊拋碘伏瓶子玩,無動於衷。

“謝、謝、善、良、的、學、委、和、班、長、大、人!”種雲鍔幾乎咬著牙一字一頓說出來,說完便失了魂一樣癱在床上。

“好的嘛。”甘穗心滿意足地掏出酒精濕巾分給二人,笑嘻嘻地擺擺手,動作間伴隨著鈴鐺聲叮當作響,“好好躺著哦,中午給你帶飯。”

種雲鍔把臉埋進沁著碘伏味的枕頭,有氣無力地擺手作回應。

她想到封玶當時憐憫的眼神,想到她居高臨下的態度就氣不打一處來。

有些傷口從不需要創可貼——它們早已在血脈裏長成不會結痂的圖騰,要醫只能刮骨除根。種雲鍔這樣胡思亂想,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渾渾噩噩間,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現在是上課時間,種雲鍔只當是校醫,卻聽見一個溫婉的聲音:“請問有人嗎?”

種雲鍔聽到自己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裏傳出來:“校醫不在。”

那人不作聲,腳步卻越來越近,直到掀開隔斷簾,把什麽東西撂在自己的床頭。種雲鍔艱難轉身擡頭,正對上封玶關切的目光,對方看到自己帶傷的狀態,一臉焦急。

“滾。”種雲鍔反應幹脆。

“不是,種同學……”見她絲毫不留機會,封玶連忙解釋,“我先前並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隨便罵?”種雲鍔懶得聽她說話,“是祝柯沒提前跟你說這話很過分?還是你們的家教允許你隨便這樣說?”

“確實是我自己的錯……先前是我太急躁了,才導致種同學你生氣的。”封玶低頭,揉捏著校服,泫然欲泣的樣子結合她清純的外表,很難讓人懷疑她不是真心道歉。

她的睫毛沾著晶瑩的淚水,隨抽泣顫動宛如風中殘燭:“對不起,原諒我吧,種同學。一開始管你太多是我的不對,那些話……都是他們指使我……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以後也不會針對你了。”

種雲鍔都懶得直起身:“真心道歉?”

“真心的!”

“真心道歉,要帶錄音筆?”

她擡手打翻床頭櫃上的保溫杯,熱茶濺在封玶鞋上,小小一個錄音設備被摔得滾出來。後者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後退,迅速縮回的手揣到兜裏,她咬咬唇:“這不是我的杯子……”

“你可別跟我說,你用這個泡茶帶來,也是道歉的一部分。”種雲鍔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耐心要被磨沒了。

“真的不是!……我隨身帶著茶葉,為了來表示道歉的誠意,就問魏碧慧他們要個空杯子泡茶…”封玶滿臉委屈和難以置信,手因恐懼顫抖,撿起錄音設備,“……他們說,正好這空杯子是你的,我就拿來泡茶。我不知道……”

“那好,爭論這個沒有意義,”種雲鍔看她裝可憐就煩,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你只要以後別煩我,我就感謝你大恩大德了——還有什麽事沒有?沒事回去吧。”

封玶咬咬牙,下定了某種決心:“這樣吧,他們欺負人確實是有些過分了,連那種話都……”

“直接說。”

“要不要……我幫你,咱倆聯手坑他們一把?把他們辦的事揭露出來,這樣他們就不敢招惹你了。”封玶突然傾身,狡黠地沖她眨眨眼。

“就這事?”

“不好嗎?”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看她的俏皮樣,種雲鍔瞇起眼,不禁唇角上揚,“細說。”

既然她同意了,封玶興致高漲:“是這樣,他們一開始要我來醫務室故意激怒你,拿監控當激怒你的證據,你當時感覺出來了吧?”

她確實有刻意拉簾子來使病床暴露在監控下。種雲鍔點頭:“對,然後你們要告我校園暴力?”

“是的呀。”封玶笑意盈盈,“她們覺得我的身份,既然有了證據,制裁你輕而易舉,就把事拋給我幹。”

“然後你要說,你只是無辜的工具人?”種雲鍔感到口幹舌燥,拿過玻璃杯喝了口涼豆漿。

“我不無辜。”聽出她話裏的嘲諷意味,封玶臉色轉而嚴肅,“那句話,我確實不該說,對不起,種雲鍔同學。”

這人態度竟然這麽正義。種雲鍔一時有點出神,一言不發地將豆漿一飲而盡。

“那這事……?”

“行。”種雲鍔的回覆簡短至極。她抹抹嘴邊豆漿重新躺下:“還有別的事嗎。”

“沒。”

“再見。”

醫務室重歸安靜,封玶的腳步聲漸遠,最終沈入走廊盡頭。風掠過窗臺養死的綠蘿,種雲鍔百無聊賴地數著紗簾晃動的次數。一下又一下。

群狗爭骨……她搖搖頭,抹去這個冒犯的想法。

兩人如約而至,飯盒裝滿了四個塑料袋。

“沒了?”祝柯夾起一條油燜茄子,鮮亮的色澤讓人讚嘆剛開學這會兒食堂大媽的手藝。聽完種雲鍔的講述,她順帶扒拉兩口米飯,作思索狀。

“唔……沒了……你們沒話說?合著我講故事給你們下飯呢?”上午那股惡心的後勁總算是完全過去了,種雲鍔趴在床上,手裏拿著塊糖醋小排,上半身探出床邊。

甘穗拉過廢紙簍來給她接著,聽完她的話,嘆口氣:“糖醋小排那窗口排隊都快排到二樓樓梯口了。”

“誰問你這個了?!”

“確實很難買。”祝柯緩緩點頭表示支持甘穗的說法,掛著凝重的神色夾走最後一塊小排。

“……我知道了,下次我去買。”種雲鍔默默嗦骨頭裏殘餘的糖醋味,盤算著下次如何快速買到糖醋小排。

意識到這位傷患在盤算不好的事,祝柯斜她一眼:“不許翻墻。”

甘穗補充:“早退也不行。”

“那很困難了……”種雲鍔端過自己的米飯,邊應付邊刮幹凈了飯盒。

“所以她說,要幫你一起教訓那些人。”祝柯把吃光的飯盒遞給甘穗,接過濕巾擦嘴。

“要總結對話內容我有AI,不用你覆述……”種雲鍔白祝柯一眼,從甘穗手裏接過濕巾。

“那你覺得,她能信嗎?”祝柯屈起指推眼鏡,厚著臉皮說廢話。

種雲鍔不理睬她,撐著塑料袋幫甘穗收拾垃圾:“你們真要那樣做?”

“為什麽不行?班主任天天把班裏的活扔給我做,我替她替天行道一回,不過分吧?”祝柯從床頭櫃裏掏出個新塑料袋,套在垃圾袋外邊,防止菜湯漏出來。

“你也不用擔心,就算失敗了,消耗的是我的信用。”她一反常態,笑吟吟地看著種雲鍔,“你呢,坐享其成就行了。”

“知道了。”種雲鍔打個哈欠,眼神飄忽到監控上,冥冥中感覺有人在那後邊與自己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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