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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教室門的剎那，窗外梧桐葉突然靜止在半空，整個教室的目光如沾了膠水的蛛絲，黏在種雲鍔身上。
除開引眾怒的時候，種雲鍔從沒被這麽灼熱註視過，楞了片刻還是決定回座位上睡覺。
這是怎麽了，一上午不在，怒氣就無處發洩了？
“種雲鍔，”後排一個同學拉住她，或許是因為害怕，有些囁嚅，“班主任讓你去她辦公室。”
“哦。”種雲鍔淺淺掃一眼，祝柯、甘穗、還有封玶及後排幾個人的位置都空著，“現在？”
“是的，班主任說……”
“嗯。”得到肯定的答覆，種雲鍔甩開拉住她的手，繞到前門，在眾目睽睽下離開教室。
眾人面面相覷，樹蔭裏的蟬鳴代替他們發出疑惑的叫聲：怎麽回事？難不成她和後排那些人的矛盾終於激化了？
“報告。”
老式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三十七度的濕熱空氣突然撞上冷空調的鋒面，種雲鍔的聲音如同砸向水面的石塊，濺起的漣漪驚醒了墻角的綠蘿。幾雙眼睛齊刷刷擡起望向她。
“近來。”
繞過地上一堆堆新印出來的試卷資料，種雲鍔看清了那群圍著電腦的人都是誰。班主任的筆尖猛地一頓，看向她的眼神裏帶著難以言表的覆雜情緒。
祝柯站在班主任旁邊，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封玶站另一邊，正轉頭看著茂盛得要沖破窗戶的樹。
屬於後排的兩三個人，正彎著腰看電腦屏幕。看她來了，臉上隱隱有幸災樂禍之感。
種雲鍔站定，馮秀英柔聲開口：“雲鍔啊，有人說你，今天早晨趁醫務室四下無人，報覆了封同學，有沒有這件事啊？”
聽她這樣講話，封玶臉色抽了一抽，隨即沒事人一樣恢覆正常。
“是。”種雲鍔幹脆地點頭。
“嘖……”馮秀英眉頭緊皺，似乎內心很是糾結，“你不要急哈，老師知道，封同學是說了一點不好的話，剛才她也跟我承認錯誤了……”
種雲鍔抱胸看向看監控的幾人，他們偷窺的目光和她撞個正著，嚇得一激靈轉回頭去。
“那，你們這事，就別再糾結了，怎麽樣？你們還是學生，以學業為重……”看她態度緩和，馮秀英心中一塊大石落下，連忙提出要把這事翻篇。
“說了一點不好的話”，僅僅如此？
“這事還沒完。”察覺到哪裏不對，種雲鍔打斷她的話，皺眉看向封玶。後者仍然神游窗外。
聽她有異議，魏碧慧叉腰直起身：“哪裏不對？封同學向你道歉了，你自己也同意了——這可都有證據的，你現在要翻臉不認人？”
“什麽證據。”種雲鍔懶得正眼看她，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她的腦海，照亮角落處的細節，“哦……你說那個保溫杯？”
“……你知道？”魏碧慧臉上掛上錯愕的表情，旋即恢覆得意，“你知道，那就更省事了。封同學早就預料到你翻臉不認人，早早把你們的對話錄下來當證據了。”
種雲鍔揉揉太陽穴，果然封玶還是在騙自己：“行，還有什麽別的事嗎？馮老師。”
“有。”馮秀英面色凝重，“有人舉報……你罔顧校紀，多次違反。作為老師，我不能不管你。”
“有人”是誰，當下幾人都心知肚明，種雲鍔自知這事是自己理虧，微微低頭，作認錯狀：“抱歉老師，我不該違反校規——只是，上課睡覺之類也不用動這麽大陣仗吧？”
魏碧慧為首的後排幾人在班主任身後，趁她看不到自己，忙裏偷閑地交頭接耳。馮秀英抄起沾著水漬的一沓文件砸向桌面，氣勢如同要劈開空調冷氣一般。
“解釋！”憤怒的聲音從種雲鍔耳邊響起，從桌上摔落的鋼筆骨碌碌滾到她腳邊。
某些記憶又覆活開始攻擊她，她看著文件夾出神，指甲摳進掌心的痂，艱難開口：“……什麽？”
“別想狡辯。”馮秀英把一疊文件塞給她，“你罔顧校紀的事可不止睡覺翻墻這些——同學們可都記得呢！”
種雲鍔略略掃一眼，每一頁字裏行間都釘著自己的惡名：校外打群架，和不正當的人交往，敗壞二中風氣；學校裏無故使用動手，毆打好心的維持校紀的學生；憑自己的和老師的關系動用特權欺淩他人；……猥褻同學……？
“空口無憑。”種雲鍔抖落抖落文件，微彎的脊背直起來，“證據？”
魏碧慧塞給她另一沓：“吶，證據，都是同學們為了揭發你這‘黑惡勢力’準備的！”
聽她稱自己為“黑惡勢力”，種雲鍔險些笑出聲。這一沓都是照片，包括但不限於：自己在校外和明顯是社會人的群體走在一起；自己動手打陳璽然；自己在辦公室和物理老師竊竊私語；甚至還有利用視覺錯位拍攝的，自己和一個男生親密接觸的場景。
“這些可都是真的？”回想起照片內容，馮秀英氣得手發抖，但總算是很克制地沒有用手直接指她。
“照片屬實。”種雲鍔把文件扔回到辦公桌上，氣定神閑地抱胸。
魏碧慧等人有些懵，她們沒想到種雲鍔這麽痛快就承認了。祝柯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雙手背在身後當背景板。
“你有什麽隱情，我不關心，違反校規，就該罰！”看她如此理直氣壯，馮秀英沒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大發雷霆，“先罰你回家反省一周，檢討5000字。其他的處罰，等你回來再決定。”
種雲鍔挑眉：“想好了，這懲罰可不算小。”
她竟然還有閑情逸致提醒自己，馮秀英一時分不清誰該慌張：“這不用你提醒——你要是真安分守己，還能受傷？現在就收拾東西，走！”
得到肯定的答覆，種雲鍔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地往外走，甚至不忘很禮貌地輕輕帶上門。
“你們也回去吧。”馮秀英揮揮手，示意他們回去上課。
後排組織走在前邊嘰嘰喳喳，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封玶緊隨其後，臉上仍掛著僵硬的笑容。祝柯保持沈默，低頭思考著什麽，雖同是回教室的路，但明顯與前面的人分別開來。
回想起種雲鍔反常的態度，總感覺她話裏有話。馮秀英心中莫名忐忑，糾結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決定起身去教室看一眼才放心。
高跟鞋在走廊瓷磚上踏出心悸的響聲，她拐過樓梯口時，正撞見教室後門堵著七八個別班男生。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擠作一團，脖頸抻長的程度整齊劃一，手機鏡頭在人群之上貪婪地攫取著教室內的畫面。
“幹什麽幹什麽……誰準許你們帶手機到學校的？都交過來！”馮秀英第一次見如此光明正大的學生，頓時怒不可遏。不曾想教室內的人群聽到她的聲音，齊刷刷註視著她，看得她有些慌張，低頭撥開人群——自己班究竟出了什麽亂子，能如此吸引人？
教室內部情況更糟。此起彼伏的快門聲裏，窗邊男生看到她，突然吹響刺耳的口哨，把垃圾桶踢翻，廢紙散落一地，讓本就吵鬧的教室更加混亂。
亂成一鍋粥了。
“安靜！安靜！不是四班的都出去！誰允許你們串班的？”馮秀英只能用力拍打身邊的桌子，聲嘶力竭地吼道。
亂哄哄的教室被震得靜了一剎，外班的同學聞言悄悄收起手機，灰溜溜地逃回本班。四班的人散開視野，周遭寂靜下來，僅留下講臺上多媒體的聲音，她這下才明白所謂“熱鬧”是什麽。
“……咱就這麽說，她肯定得急眼，到時候咱是受害者，還怕她反咬一口不成？”
“……照片？都是陳璽然搞的。我一跟他說咱有了靠山，他就發給我了……”
“……這還管什麽真不真實的？你就看她那形象，哪個神經病會去猥褻她？”
甘穗大搖大擺地翹腿坐在多媒體臺邊，含著棒棒糖享受同學們訝異的目光，不經意一瞥間發現了後門凝視自己的班主任，忙跳下地，灰溜溜鉆回座位，腕間鈴鐺叮當作響。
祝柯站在講臺後，面沈似水，手裏操控鼠標切換下一段錄音。
“……那些話……都是他們指使我……我不該說那些話的……”封玶的聲音混雜著電流聲響起。聽清對話內容，後排群體無不目瞪口呆——這可不是他們計劃的。
他們讓封玶假意送茶道歉，目的是讓種雲鍔放下提防……封玶卻把自己洗得一幹二凈？
錄音裏曾跟著哄笑的學生們臉色煞白，有人慌亂中碰倒水杯，藏匿在其中的錄音設備滾到後排地面中央。魏碧慧醒過神來，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封玶，眼神裏漫延上怒氣。後者臉色煞白，坐在位上，身體微微顫抖，冷汗流過鬢角。
“幹什麽？別這種眼神。”種雲鍔從自己位上站起來，單肩挎起書包，註意到魏碧慧等人的眼神恨不得撕碎了封玶，於是微彎下腰，手臂環過自己那瑟瑟發抖的同桌脖頸處，“封玶幫我揭穿你們，是為了讓你們以後別再這樣做。用心良苦，別不識好人心。”
封玶被她皮膚冰涼的觸感刺激得周身一顫，擡頭強顏歡笑：“哈哈……”
什麽時候……為什麽她們也會錄音……是早就預料到了嗎？
場面過於混亂，馮秀英勉強定了定神，權衡利弊之下，目光投向祝柯：“祝柯，你這是幹什麽，有事怎麽不能好好說——你、你、你、你們幾個，都來我辦公室。其餘同學，好好上課。”
甘穗又偷摸溜上講臺，從祝柯手裏接過多媒體控制權來，關頁面彈U盤一氣呵成。
踩過廁所漫出的積水時，某個教室內的老舊播音器爆出尖銳的蜂鳴，醫務室消毒水的氣味從教室一路尾隨至辦公室。金屬門把手冰涼，手心出汗，馮秀英險些沒握住。
“說吧，”氣氛凝重，馮秀英疲憊地揉眼瞼，“你們跟老師玩碟中諜吶，這又是哪出。班長你也是，有什麽事直接跟老師說，我肯定會管的，你看你非得這麽整，都不好看。”
“是，老師，是我太心急了，在這跟您承認錯誤。我們現在是學生，確實該以學業為重。”祝柯及其敷衍地承認錯誤，說罷鞠了個躬。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個班長能幫自己分擔事務。她能屈能伸，馮秀英也不好說什麽，轉向封玶：“封同學啊，我理解你想幫助他人的心情，但咱得註意方式。你們這……一塊給老師了個下馬威……”
封玶嘴唇翕動，終究連客套話都沒說出來，匆匆點了個頭退到祝柯身旁。
“雲鍔……”種雲鍔吊兒郎當地挎著包，馮秀英看著她心情覆雜，“老師……是沒搞清楚情況，跟你道歉了。但那些照片……”
“這些照片，您找我監護人，他都能解釋。”種雲鍔不緊不慢地開口。
“哎呀……”馮秀英道歉的話說不出口，又瞟一眼封玶，終於看向魏碧慧幾人，“班長那些關於你們的錄音，都是真的？”
這幾人還懵懵懂懂的搞不清狀況：“嗯……嗯。”
“那這些文件，”馮秀英拿起那沓紙，在他們眼前晃了晃，“這些都是你們造出來誣陷種雲鍔的？”
“不是！老師！”一個男生回過神來，“計劃都是魏碧慧和她同桌出的，我們幾個就是單純附和……”
“陳梓朔！當時你說什麽來著？‘你們看這張照片像不像她在幹什麽壞事’，最扯淡的那個罪名不就你提出來的？”魏碧慧見他推卸責任，連忙爆出點錄音都沒提到的內容。
“就是，這也就你能想出來了，”魏碧慧的同桌一臉厭惡地看他，“封玶來第一天你就跑前跑後的，一籮筐一籮筐地倒種雲鍔的黑料，不就是想讓她開心。錄音的事是不是就是你洩露的？”
“你們不要血口噴人……”有關逗封玶開心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陳梓朔滿面漲紅。
“好了，好了，”眼見越說越不像話，馮秀英看不下去，拍拍手制止他們，“都別說了，一個也別想跑了。雲鍔，你不用回家反省了——班長，封玶，你們幾個都先回去上課吧，等下課我給你們個答覆。”
想到之前經歷和現狀的對比，種雲鍔用手肘頂頂祝柯，壓低聲音：“老師怎麽突然好說話。”
祝柯瞟一眼低頭捏衣角的封玶：“一邊子去……你分明知道，別想勾著我往出說。”
窗臺的綠蘿突然垂下一片枯葉，被空調冷氣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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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開引眾怒的時候，種雲鍔從沒被這麽灼熱註視過，楞了片刻還是決定回座位上睡覺。
這是怎麽了，一上午不在，怒氣就無處發洩了？
“種雲鍔，”後排一個同學拉住她，或許是因為害怕，有些囁嚅，“班主任讓你去她辦公室。”
“哦。”種雲鍔淺淺掃一眼，祝柯、甘穗、還有封玶及後排幾個人的位置都空著，“現在？”
“是的，班主任說……”
“嗯。”得到肯定的答覆，種雲鍔甩開拉住她的手，繞到前門，在眾目睽睽下離開教室。
眾人面面相覷，樹蔭裏的蟬鳴代替他們發出疑惑的叫聲：怎麽回事？難不成她和後排那些人的矛盾終於激化了？
“報告。”
老式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三十七度的濕熱空氣突然撞上冷空調的鋒面，種雲鍔的聲音如同砸向水面的石塊，濺起的漣漪驚醒了墻角的綠蘿。幾雙眼睛齊刷刷擡起望向她。
“近來。”
繞過地上一堆堆新印出來的試卷資料，種雲鍔看清了那群圍著電腦的人都是誰。班主任的筆尖猛地一頓，看向她的眼神裏帶著難以言表的覆雜情緒。
祝柯站在班主任旁邊，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封玶站另一邊，正轉頭看著茂盛得要沖破窗戶的樹。
屬於後排的兩三個人，正彎著腰看電腦屏幕。看她來了，臉上隱隱有幸災樂禍之感。
種雲鍔站定，馮秀英柔聲開口：“雲鍔啊，有人說你，今天早晨趁醫務室四下無人，報覆了封同學，有沒有這件事啊？”
聽她這樣講話，封玶臉色抽了一抽，隨即沒事人一樣恢覆正常。
“是。”種雲鍔幹脆地點頭。
“嘖……”馮秀英眉頭緊皺，似乎內心很是糾結，“你不要急哈，老師知道，封同學是說了一點不好的話，剛才她也跟我承認錯誤了……”
種雲鍔抱胸看向看監控的幾人，他們偷窺的目光和她撞個正著，嚇得一激靈轉回頭去。
“那，你們這事，就別再糾結了，怎麽樣？你們還是學生，以學業為重……”看她態度緩和，馮秀英心中一塊大石落下，連忙提出要把這事翻篇。
“說了一點不好的話”，僅僅如此？
“這事還沒完。”察覺到哪裏不對，種雲鍔打斷她的話，皺眉看向封玶。後者仍然神游窗外。
聽她有異議，魏碧慧叉腰直起身：“哪裏不對？封同學向你道歉了，你自己也同意了——這可都有證據的，你現在要翻臉不認人？”
“什麽證據。”種雲鍔懶得正眼看她，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她的腦海，照亮角落處的細節，“哦……你說那個保溫杯？”
“……你知道？”魏碧慧臉上掛上錯愕的表情，旋即恢覆得意，“你知道，那就更省事了。封同學早就預料到你翻臉不認人，早早把你們的對話錄下來當證據了。”
種雲鍔揉揉太陽穴，果然封玶還是在騙自己：“行，還有什麽別的事嗎？馮老師。”
“有。”馮秀英面色凝重，“有人舉報……你罔顧校紀，多次違反。作為老師，我不能不管你。”
“有人”是誰，當下幾人都心知肚明，種雲鍔自知這事是自己理虧，微微低頭，作認錯狀：“抱歉老師，我不該違反校規——只是，上課睡覺之類也不用動這麽大陣仗吧？”
魏碧慧為首的後排幾人在班主任身後，趁她看不到自己，忙裏偷閑地交頭接耳。馮秀英抄起沾著水漬的一沓文件砸向桌面，氣勢如同要劈開空調冷氣一般。
“解釋！”憤怒的聲音從種雲鍔耳邊響起，從桌上摔落的鋼筆骨碌碌滾到她腳邊。
某些記憶又覆活開始攻擊她，她看著文件夾出神，指甲摳進掌心的痂，艱難開口：“……什麽？”
“別想狡辯。”馮秀英把一疊文件塞給她，“你罔顧校紀的事可不止睡覺翻墻這些——同學們可都記得呢！”
種雲鍔略略掃一眼，每一頁字裏行間都釘著自己的惡名：校外打群架，和不正當的人交往，敗壞二中風氣；學校裏無故使用動手，毆打好心的維持校紀的學生；憑自己的和老師的關系動用特權欺淩他人；……猥褻同學……？
“空口無憑。”種雲鍔抖落抖落文件，微彎的脊背直起來，“證據？”
魏碧慧塞給她另一沓：“吶，證據，都是同學們為了揭發你這‘黑惡勢力’準備的！”
聽她稱自己為“黑惡勢力”，種雲鍔險些笑出聲。這一沓都是照片，包括但不限於：自己在校外和明顯是社會人的群體走在一起；自己動手打陳璽然；自己在辦公室和物理老師竊竊私語；甚至還有利用視覺錯位拍攝的，自己和一個男生親密接觸的場景。
“這些可都是真的？”回想起照片內容，馮秀英氣得手發抖，但總算是很克制地沒有用手直接指她。
“照片屬實。”種雲鍔把文件扔回到辦公桌上，氣定神閑地抱胸。
魏碧慧等人有些懵，她們沒想到種雲鍔這麽痛快就承認了。祝柯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雙手背在身後當背景板。
“你有什麽隱情，我不關心，違反校規，就該罰！”看她如此理直氣壯，馮秀英沒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大發雷霆，“先罰你回家反省一周，檢討5000字。其他的處罰，等你回來再決定。”
種雲鍔挑眉：“想好了，這懲罰可不算小。”
她竟然還有閑情逸致提醒自己，馮秀英一時分不清誰該慌張：“這不用你提醒——你要是真安分守己，還能受傷？現在就收拾東西，走！”
得到肯定的答覆，種雲鍔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地往外走，甚至不忘很禮貌地輕輕帶上門。
“你們也回去吧。”馮秀英揮揮手，示意他們回去上課。
後排組織走在前邊嘰嘰喳喳，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封玶緊隨其後，臉上仍掛著僵硬的笑容。祝柯保持沈默，低頭思考著什麽，雖同是回教室的路，但明顯與前面的人分別開來。
回想起種雲鍔反常的態度，總感覺她話裏有話。馮秀英心中莫名忐忑，糾結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決定起身去教室看一眼才放心。
高跟鞋在走廊瓷磚上踏出心悸的響聲，她拐過樓梯口時，正撞見教室後門堵著七八個別班男生。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擠作一團，脖頸抻長的程度整齊劃一，手機鏡頭在人群之上貪婪地攫取著教室內的畫面。
“幹什麽幹什麽……誰準許你們帶手機到學校的？都交過來！”馮秀英第一次見如此光明正大的學生，頓時怒不可遏。不曾想教室內的人群聽到她的聲音，齊刷刷註視著她，看得她有些慌張，低頭撥開人群——自己班究竟出了什麽亂子，能如此吸引人？
教室內部情況更糟。此起彼伏的快門聲裏，窗邊男生看到她，突然吹響刺耳的口哨，把垃圾桶踢翻，廢紙散落一地，讓本就吵鬧的教室更加混亂。
亂成一鍋粥了。
“安靜！安靜！不是四班的都出去！誰允許你們串班的？”馮秀英只能用力拍打身邊的桌子，聲嘶力竭地吼道。
亂哄哄的教室被震得靜了一剎，外班的同學聞言悄悄收起手機，灰溜溜地逃回本班。四班的人散開視野，周遭寂靜下來，僅留下講臺上多媒體的聲音，她這下才明白所謂“熱鬧”是什麽。
“……咱就這麽說，她肯定得急眼，到時候咱是受害者，還怕她反咬一口不成？”
“……照片？都是陳璽然搞的。我一跟他說咱有了靠山，他就發給我了……”
“……這還管什麽真不真實的？你就看她那形象，哪個神經病會去猥褻她？”
甘穗大搖大擺地翹腿坐在多媒體臺邊，含著棒棒糖享受同學們訝異的目光，不經意一瞥間發現了後門凝視自己的班主任，忙跳下地，灰溜溜鉆回座位，腕間鈴鐺叮當作響。
祝柯站在講臺後，面沈似水，手裏操控鼠標切換下一段錄音。
“……那些話……都是他們指使我……我不該說那些話的……”封玶的聲音混雜著電流聲響起。聽清對話內容，後排群體無不目瞪口呆——這可不是他們計劃的。
他們讓封玶假意送茶道歉，目的是讓種雲鍔放下提防……封玶卻把自己洗得一幹二凈？
錄音裏曾跟著哄笑的學生們臉色煞白，有人慌亂中碰倒水杯，藏匿在其中的錄音設備滾到後排地面中央。魏碧慧醒過神來，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封玶，眼神裏漫延上怒氣。後者臉色煞白，坐在位上，身體微微顫抖，冷汗流過鬢角。
“幹什麽？別這種眼神。”種雲鍔從自己位上站起來，單肩挎起書包，註意到魏碧慧等人的眼神恨不得撕碎了封玶，於是微彎下腰，手臂環過自己那瑟瑟發抖的同桌脖頸處，“封玶幫我揭穿你們，是為了讓你們以後別再這樣做。用心良苦，別不識好人心。”
封玶被她皮膚冰涼的觸感刺激得周身一顫，擡頭強顏歡笑：“哈哈……”
什麽時候……為什麽她們也會錄音……是早就預料到了嗎？
場面過於混亂，馮秀英勉強定了定神，權衡利弊之下，目光投向祝柯：“祝柯，你這是幹什麽，有事怎麽不能好好說——你、你、你、你們幾個，都來我辦公室。其餘同學，好好上課。”
甘穗又偷摸溜上講臺，從祝柯手裏接過多媒體控制權來，關頁面彈U盤一氣呵成。
踩過廁所漫出的積水時，某個教室內的老舊播音器爆出尖銳的蜂鳴，醫務室消毒水的氣味從教室一路尾隨至辦公室。金屬門把手冰涼，手心出汗，馮秀英險些沒握住。
“說吧，”氣氛凝重，馮秀英疲憊地揉眼瞼，“你們跟老師玩碟中諜吶，這又是哪出。班長你也是，有什麽事直接跟老師說，我肯定會管的，你看你非得這麽整，都不好看。”
“是，老師，是我太心急了，在這跟您承認錯誤。我們現在是學生，確實該以學業為重。”祝柯及其敷衍地承認錯誤，說罷鞠了個躬。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個班長能幫自己分擔事務。她能屈能伸，馮秀英也不好說什麽，轉向封玶：“封同學啊，我理解你想幫助他人的心情，但咱得註意方式。你們這……一塊給老師了個下馬威……”
封玶嘴唇翕動，終究連客套話都沒說出來，匆匆點了個頭退到祝柯身旁。
“雲鍔……”種雲鍔吊兒郎當地挎著包，馮秀英看著她心情覆雜，“老師……是沒搞清楚情況，跟你道歉了。但那些照片……”
“這些照片，您找我監護人，他都能解釋。”種雲鍔不緊不慢地開口。
“哎呀……”馮秀英道歉的話說不出口，又瞟一眼封玶，終於看向魏碧慧幾人，“班長那些關於你們的錄音，都是真的？”
這幾人還懵懵懂懂的搞不清狀況：“嗯……嗯。”
“那這些文件，”馮秀英拿起那沓紙，在他們眼前晃了晃，“這些都是你們造出來誣陷種雲鍔的？”
“不是！老師！”一個男生回過神來，“計劃都是魏碧慧和她同桌出的，我們幾個就是單純附和……”
“陳梓朔！當時你說什麽來著？‘你們看這張照片像不像她在幹什麽壞事’，最扯淡的那個罪名不就你提出來的？”魏碧慧見他推卸責任，連忙爆出點錄音都沒提到的內容。
“就是，這也就你能想出來了，”魏碧慧的同桌一臉厭惡地看他，“封玶來第一天你就跑前跑後的，一籮筐一籮筐地倒種雲鍔的黑料，不就是想讓她開心。錄音的事是不是就是你洩露的？”
“你們不要血口噴人……”有關逗封玶開心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陳梓朔滿面漲紅。
“好了，好了，”眼見越說越不像話，馮秀英看不下去，拍拍手制止他們，“都別說了，一個也別想跑了。雲鍔，你不用回家反省了——班長，封玶，你們幾個都先回去上課吧，等下課我給你們個答覆。”
想到之前經歷和現狀的對比，種雲鍔用手肘頂頂祝柯，壓低聲音：“老師怎麽突然好說話。”
祝柯瞟一眼低頭捏衣角的封玶：“一邊子去……你分明知道，別想勾著我往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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