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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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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之人

天空破了一個大洞,雨滴在黑暗的畫布上盡情揮灑,砸向地面,濺起無數水花。街道上的行人生怕染上水漬,紛紛躲避,行色匆匆,只剩下孤獨的街燈在雨中搖曳。

雨水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伴隨著偶爾的雷鳴,營造出一種獨特的氛圍。屋檐下的雨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連成一條線,不停地滴落。路面上的積水,泛起層層漣漪。在路燈的照耀下,有人影在黑暗的巷口若隱若現。

那人沒有打傘,只披了一件防曬衣,衣角隨風輕輕飄揚,雨水打在衣衫上。她神情慵懶,眼角微垂,卻時不時警惕地向周邊掃視,手裏一根棍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積水,仿佛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雨並無太多在意,又或是她的內心本就與這雨夜一般,帶著幾分憂郁與淡然。

“……我問你話呢。”

疲倦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發梢滴落,與地面的積水融為一體。她的眼神迷離,似乎在註視

著某個遙遠的地方。順著她的目光,可勉強看到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人蜷縮在墻邊水坑裏,身體一陣陣地發抖,不知是凍

得還是嚇得。

看這人鵪鶉一般發抖,少女眼神裏帶了點不耐煩:“回答,趕緊。”

那人仍是止不住地抖,不明白自己盯上的“獵物”為什麽變成了充滿威脅的猛獸。他壯起膽子偷瞟一眼身前的少女,卻被她充滿戾氣的目光嚇得一哆嗦,臉上掛滿了恐懼。

良久,他心一橫,翻身起來朝著少女跪下,猛地把頭磕在水坑裏,一圈圈波紋擴散開來:“小……大姐,您要問這,小的不敢不說,只求您們日後辦事的時候,別把我給扯進去。咱的命也苦啊,全家好幾張嘴……”

他不知道自己又是得罪了哪條道上的人,鑒於方才反抗時被這個女孩輕易打到眼冒金星,只能暫時服軟。

少女很平靜地把腳往回收了收,防止濺上水花,饒有興趣地盯著他。後者見她這樣,聲音慢慢低下去,慌張地躲避對視,口中還在咕噥著什麽,時不時觀察下少女的反應。

“知道什麽說什麽。”

男人如獲大赦:“是,是!他叫李生財,是咱這一片的大哥,小的這兩年在他手底下做活,月月能分點剩飯養家糊口。我,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了!果然,您看,惹得您上門來了。這王八蛋幹過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兒,有,有,我想想……”

聽著這番自我洗白式的宣言,少女忍不住嗤笑一聲:“這麽說,你倒是落草為寇了。”

“是……不,不是,小的知錯了,小的也幹過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可是那都是那王八蛋逼著小的幹的。同志,我,我身不由己啊……我上有七十歲……”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將黑暗撕開一道裂縫,狹小閉塞的空間裏,話音驟然停止,雨聲沖刷掉雜音。

少女的影子被拉長,慘白的閃光照亮她同樣蒼白的面頰,映得她臉上的笑容更加詭異。男人呆呆地看著她禮貌的微笑,完全無法把這個彬彬有禮的少女和把他拖到這的瘋子聯系到一起。

他平常囂張跋扈慣了,有什麽事都有老大“找人”幫忙兜底,自己也算是亡命之徒,因此就算是警察遇到自己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有那麽一瞬間,他看到鬼差在巷子深處朝自己招手。

“我說了,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保你性命無虞…”少女不知從哪摸出個小鐵盒,往手心裏倒出來些什麽,混雜著雨水吞進口中,含糊不清地開口,“……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拄著棍子的右手有些酸,少女毫不在意地切換到左手,繼續敲打水窪。

男人不知這一動作有何深意,頓時如墜冰窟,連連往水坑裏叩頭:“是,是,小的這就說。年初咱這邊那起□□,是他幹的;幾個月前那場大規模械鬥,是他為了跟另一片的頭頭搶女人引起的;還,還有,前幾天這條街上那王老婆子養的狗,也是因為他嫌吵,指使小的幾個去幹的,那天晚上吃的狗肉火鍋……”

少女蹙眉:“挑重點的說。”

男人有點傻眼。這麽大的案子還不夠重要,那這瘋子是想問什麽?踐踏草坪罪嗎?

片刻躊躇的工夫,少女已然看穿他的心思,走到他面前,打個哈欠彎下腰問道:“比如,你老大碰沒碰過‘冰’……之類的?”

散漫的語氣,漫不經心的提問卻嚇得男人身軀一震,支支吾吾起來:“咱,咱可不敢亂說……”

“有,還是沒有?”

少女的眼神變得狠厲,嘴角卻更加上揚,一把薅住男人被雨水浸濕的頭發,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向墻撞去。

男人的頭狠狠地磕在磚墻上,眼冒金星,回過神來對上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明明是清麗的五官,現下卻透出猙獰的刻骨恨意。

他想迫使自己站穩些,卻發現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軟了,控制排洩的信號險些傳不到大腦,頭皮生疼,卻也顧不得了。他囁嚅著開口:“幾年前,是有這麽個事……”

“哈?那你們就是跟那玩意沾邊了?”聽他承認,少女的笑容逐漸扭曲,左手扔下棍子鎖住他的脖頸,狠狠地將膝蓋頂向男人襠部,時不時發出刺耳的笑聲,“說啊,說啊?你們老大,還有你們這群走狗,怎麽染上關系的?啊?說啊,說了我就放了你啊!”

男人早已嚇得屁滾尿流,沒了平時的狠勁,少女卻像是想把他置於死地,臟話不要錢一樣往外扔:

“我就想問你幾句話,你他媽在這磨磨唧唧的,你不嫌冷我還嫌冷呢!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把你們幹的那件事從頭到尾全盤托出,你就能滾蛋了,夠公平吧?我可是很仁慈了啊!是不是?哈哈,說話啊!”

襠下撕裂般痛楚直擊心臟,男人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鎖住喉嚨,像是漏氣的風箱,發出“嘶嘶”的聲響。求生欲驅使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爭取那一點點空氣,偶爾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音沙啞而無力,透露出極大的痛苦和恐懼。

他想要掙紮,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著對方的手臂,試圖掰開那如同鐵鉗般的握力,但一切都是徒勞。他的臉因缺氧而變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掙紮的淚水滑落。

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搖搖欲墜,脖頸上的枷鎖卻突然消失,他整個人重重摔在水坑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火辣辣地痛,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聲音。

自己的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脖子,確認那雙手已經離開。眼淚模糊了視線,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世界開始重新聚焦。

他擡頭看去,發現有人擋在了自己身前,正和少女對峙著。那人中等身材,挺拔而健壯,肩章上的警銜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同志!同志!”男人頓時不知哪來的力氣,匍匐到那青年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喊的聲音如同見到了死去的親人,“同志,我犯了錯,我,我殺了人,您把我帶到局子裏關起來吧!求求您了,青天大老爺啊,這,這瘋娘們要殺了我啊!”

本來已經擺好了架勢準備動手的青年被他猝不及防這麽一拽,險些打個趔趄。聽完男人的哭訴和請求,他無奈看向陰暗處的少女:“種雲鍔,自己看看,打到要自首了,你還說自己不想害人?”

種雲鍔一言不發,只冷哼一聲,抱胸靠墻,仿佛剛才那個瘋子跟她毫無關系。

“我應該跟你說過,案件有進展我都會告訴你,你一學生,不用……不要管這些事。”青年的語氣逐漸嚴肅起來,順手掏出手銬銬住狼狽的男人,後者劫後餘生,躺在水坑裏大口大口喘著氣。

“我不管?”種雲鍔嗤笑,“季野望,我怎麽就不能管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這也不是你無緣無故就要動手殺人的借口,哪怕是正當防衛——不,這是防衛過當。”季野望神色冷峻,如同在對犯下錯事的孩子進行說教,“你這次被我攔住了,以後呢?你能保證自己能控制住自己……你到底明不明白殺人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知道,”種雲鍔嘴裏咯吱咯吱嚼著什麽,卻明顯不想回答。

“你知道,你還敢這麽幹?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不應該是能被這種人的命連累的?你……”季野望氣的牙癢癢。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

“我知道,”種雲鍔沖他咧嘴笑,“所以我要拉更多人下水。”

出乎她的意料,季野望沒有暴跳如雷,反而只是盯著她,眼裏布滿怒火:“你再說一遍。”

雨絲模糊種雲鍔的視線,可兩道如炬的目光卻穿透雨幕而來,無法躲避,似乎是在譴責她的言行。

種雲鍔挑挑眉,意識到這次自己可能真的說錯話了,心虛地舔舔嘴角:“好了好了,我開玩笑的……那什麽,這人知道重要線索,記得押回局子後要好好申他。”

“用不著你教。”季野望冷笑,“你也別想跑,跟我一塊回局子裏。”

“我去幹什麽?我是被打的,正當防衛而已。”種雲鍔悄悄挪動步子,妄圖逃之夭夭。

“你放……就算真是這樣,你也得跟我去做筆錄……別跑!給我回來!”季野望對她跑路早有預料,伸手拽住她的外套,早已演習過成百上千次這一動作一般,熟練得讓人看了心疼。

情急之下,種雲鍔身子一低,留給季野望一件防曬衣,趁機離開小巷,跑了沒幾步卻立刻剎住。

面前的街道上,有警車高調駛來。

身後響起啪嗒啪嗒踩水坑的聲音,季野望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件外套給她披上,又塞一把長柄傘到她手裏,拍拍她的肩示意“小心著涼”。

種雲鍔轉頭涼涼地看著他,季野望終於露出得意的笑:“天網恢恢,誰都難逃,乖乖跟我去辦公室喝茶吧。”

“謝謝你啊。”種雲鍔勉強擠出一個還算友好的笑容,目光聚焦在愈行愈近的警車上。

好冷。她心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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