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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盞眠,我還從來沒有去過樓府,不如今天就去一趟,拜見一下樓禦史。”回去的路上,裴晦雪提議道。

“好。”

裴晦雪最近來的比洛雲歸都勤,倒是不怎麽見到洛雲歸的身影了,不過樓府下人也只是在心裏嘀咕,將二人迎進了門。

兩人一起去得真院見了樓明鴻。

樓、裴兩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也未曾親近過,不過由於裴晦雪在當大理寺卿之後,便不斷釋放向樓家示好的訊號,樓明鴻對於他的拜訪也並不奇怪。

“禦史大人,初次拜詣,僅備薄禮,還望禦史大人不要見怪。”裴晦雪說完,半生便把從京城有名的古董鋪買的字畫等物拿了出來。

其中有一副乃是書法大家趙令的殘貼,世間罕見,更有一幅千金難得的《箕山圖》,運色古韻非凡,可見是下足了功夫。

“賢侄有心了。”

裴晦雪心道,這稱呼雖然拉近了二人的關系,但是他和樓盞眠之間就差了一個輩分,心中不由惴惴。

“《箕山圖》,講的是箕山四叟的故事吧。”樓明鴻仔細端詳畫卷,上面確然是四個神態安恬的老翁,一同散策於孤山之上。

“正是。”裴晦雪回應完,忽然覺得不妙,由於備禮匆忙,他這時才意識到這幅畫暗藏玄機。

“箕山四叟,只食故國之薇,不食今朝之米粟,表達的是氣節,如今洛氏誓不南渡,這畫送給他倒是對了。”樓明鴻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說。

樓盞眠知道樓明鴻牽掛當年恨事,木夫人也與南朝相親,這幅畫送給他算是很不恰當,怪就怪她剛才也沒多看。樓盞眠看裴晦雪臉色有些蒼白,只得出來打圓場,說:“祖父,您不是不愛引申的嗎,當時四叟,只是避難於山上,為何就要被按上所謂氣節的刻板印象呢。依我看,無論是薇草還是米粟,都是世間之物,和朝代有什麽關系?”

“盞眠,你言辭伶俐,我不想聽你講。”樓明鴻看著二人,眼神毒辣的他自然已經品出一些什麽,道:“我想聽賢侄講。”

裴晦雪深思後道:“當年樓家本與木家修好,卻因木家謀逆,反目成仇,最終迫不得已將一切宣之天下。當朝雖受樓氏之恩,天下人卻罵樓家親手處斬舊友滿門,在那之後樓氏也未受到當朝多少嘉獎。如今天下間都在傳言,說樓氏南北兩朝皆無處容身。為了打消眾人的這種詆毀與偏見,我覺得禦史大人才該收下這幅《箕山圖》,以正視聽,以明心志。”

“哦,你倒為我們著想。”樓明鴻露出嘉許之色。

由於樓盞眠在關鍵時刻護佑了禁宮,而且樓明鴻也成功解圍了此次反賊的逼宮之舉,因此在朝中仍然很有地位,但是流言確實把樓家傳得裏外不是人,不過那些只是風言風語罷了。

若是樓家能和裴家聯手,那就另當別論了。裴家雖然不像洛家那樣門生遍天下,但是控制著鹽鐵運河等國之命脈,關系網遍布全國,地位無可動搖。

裴晦雪有些不安,但是還是說:“禦史大人,我與盞眠情投意合,還請大人成全。結合你我二家之力,定能為盞眠的事業添磚加瓦。晦雪此心,天地日月可鑒。”

“倒是聽說你是個癡情兒郎。”樓明鴻說:“況且也為官清正,只是,和盞眠相識的時間短了些。你們二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樓盞眠對上他不解的眼神,說:“祖父,知己貴在言衷意深,而不在時之長短。裴郎的人品無可挑剔,我已決意與他訂婚,當然,表面上是讓裴家女嫁入樓家。”

樓明鴻並不擔心樓盞眠的婚事,覺得洛家小子就挺不錯,只不過,洛家小子恐怕做不到自降身份,嫁入樓家。他看了看裴晦雪,他能夠做到如此,作為長輩的他,也覺情深義重。

“盞眠,我從不幹涉你做事,既是你的決定,我答應便是了。”樓明鴻指著案上那架琴,讓下人包了起來,問:“可是右琴賢孫?”

“是。”裴晦雪上前,行了一禮。

“便回贈你此琴,此琴以百年杉木制成,音色雄渾蒼古,乃棟梁之材,正氣舒暢,念及你掌刑獄,室中置之,兼有辟邪之用。”

“晦雪多謝大人。”裴晦雪心道,這是真的將樓盞眠托付給自己了,不由狂喜,看著樓明鴻的眼神也極具感謝與敬意。

裴晦雪抱著琴,和樓盞眠一起前往紫菱苑。路上,裴晦雪的心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平時判案,遇到什麽情形都不害怕,今天則確實有些驚魂。

待到了紫菱苑,看到此處侍女皆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有如軍隊,為首的人更是有女將風範。

他便知道,她一如天上朝陽,早就用自己的本色感染了周圍的很多人——他只是其中之一。

進入紫菱苑中,蒹葭出來迎接,躬身道:“公子,裴大人。”

蒹葭跟著樓盞眠行至書房,然後在樓盞眠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小姐,有書信。”

“沒什麽是晦雪不能看的。”樓盞眠笑道:“在他面前,不必掩飾身份。”

蒹葭便把書信拿了出來,那是謝棄問寄來的,看時間,是他剛到宣州的時候所寫。

“斥候傳來,敵軍果然在錦州出沒,還好改道了,多虧獻玉料事如神。”

樓盞眠把信放在一邊,看到裴晦雪看著信若有所思,她解釋道:“那天去連府上,遇到了他,便和他說了一下行軍的方向。”

“嗯。”裴晦雪神情微妙,不過知道是正事,也沒法置喙。

“小姐,今天累了一天吧,沐浴的水已經準備好了。”蒹葭有些別扭,但還是出聲了。

小姐最重潔凈,要是等下水冷了就不好了。

裴晦雪果然看來,樓盞眠清咳了一聲,說:“我這就去。”

紫菱苑的侍女暗中議論紛紛,不知道裴晦雪到底是何方神聖,不過看小姐和他的親密態度,似乎和他的關系首屈一指。

畢竟,小姐從沒帶過陌生男子來過紫菱苑。

洛雲歸也只是和小姐當年關系親密,在小姐中了探花之後,彼此便沒有那麽兩小無猜了。

裴晦雪的目光在書房裏逡巡,這裏就是樓盞眠平時讀書辦事的地方,根據她的喜好設置。

和曾經別院裏略顯拘謹簡潔的構造不同,這裏的物件琳瑯滿目,無不是樓盞眠最舒適、愜意的表達。

“請問是蒹葭姑娘嗎?”裴晦雪問道。

他根據外界的消息,得知樓盞眠表面上有一位寵愛的侍女,名叫蒹葭。

“裴大人多禮了,奴婢是。”

“你別誤會。”裴晦雪說:“我只是想問問你,有關盞眠的事情。”

“……”蒹葭不知道應不應該答應,私底下討論小姐感覺不是很好。

“盞眠可曾……帶其他人來過這裏?”裴晦雪問。

這個問題很有技巧,蒹葭知道兩人關系不一般,為了幫樓盞眠說話,便回答了他:“裴大人是不信任小姐嗎?小姐自然沒有帶他人來過這裏,您是頭一個。”

“可我聽說她和洛公子很好。”現在桌上還放著謝棄問的信件,這些都是讓裴晦雪感到礙眼的地方,他不知道怎樣能清除礙眼的東西。

和樓盞眠的關系越好,就越是感到它們是多麽礙眼。

“小姐和洛公子是青梅竹馬……”蒹葭剛說完就知道說錯話了,一看裴晦雪的臉色,果然比剛才差。

“您別誤會。”蒹葭急忙補救:“外人看起來不過是兩個關系比較好的少年罷了,洛公子是來過紫菱苑,但那是他自己來的,有時候像個牛皮糖一樣粘著小姐,小姐的師父是他的父親,也沒有辦法躲避他。”

“盞眠她……小時候是怎樣的?”裴晦雪又問道。

“小姐小時候就天分超群。”蒹葭說著,臉上帶了笑,表情也變得輕柔:“同齡人,無論男孩女孩,都願意和她親近。雖然小姐會說一些大家不懂的話,也不是很想和大家一起玩,但是就是十分有人氣。洛公子算是其中的例外,他好像看不懂小姐臉上的拒絕,總是愛做小姐的跟班。當然也有人覺得小姐有些不像小孩子,但是這種時候洛公子就會站出來維護小姐。”

“……”裴晦雪不說話了。

“是我多嘴了。”蒹葭捂住嘴,感覺自己說錯了話,但是要談小時候,確實離不開洛公子。

看著小姐和洛公子那麽多年的交情,如今有漸行漸遠的架勢,確實是挺讓人心痛的。

“蒹葭姐姐。”有個小侍女來找蒹葭,貼耳和她說了什麽。

蒹葭便對裴晦雪說:“麻煩裴大人自己在這兒等一會兒,小姐應該馬上出來了,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

“好。”

蒹葭離開後,裴晦雪看著桌上一個裝飾格外巧工的盒子,他留意很久了,聽了蒹葭那番話,本來強行按捺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了。

洛雲歸和樓盞眠關系那麽好,這書房裏,或許有東西是他送的。而這些東西,在這麽近的距離,陪伴樓盞眠度過了這麽久的時間。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心痛。

他的手微微顫抖,打開了那個盒子,緊接著便怔住了。

裏面是一枚玉幣,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乾寧通寶”四字。玉幣的底下,是久經年月有些褪色的紙張。

他打開來一看,上面寫著“問君何人,願能相見於浮世,把酒秉燭相談,共赴瀟湘雲水,與君歲歲同夢。”

字體優美飄逸,略見筆力不足,似乎此信的主人年紀尚輕。

拿起信紙後,發現下面還有一樣東西,是一枚倒扣的方印。

裴晦雪翻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枕白”二字的篆刻體。

清明相遇那天她要見的人,那天在靈霄樓闖進的人,尋找雨齋的南朝帝王,人稱具有天人之相的前兵部郎中木枕離,便是此人嗎。

原來,盞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已經和別人有了刻骨銘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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