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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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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人

翌日,兵部公署。

王羽不知所蹤,周侍郎也不在了,唯有石泉還在這裏。

“我就知道,那天看到的木大人是假的,有人扮成了他的樣子,所以那天的木公子才沒有佩戴白玉。”石泉說道。

“怎麽了,石大人,一個人自言自語?”樓盞眠打趣道。

看到她,石泉說:“樓大人,您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為何不來,又沒被撤職。”樓盞眠說。

“話雖如此,很多人都不待在公署了,大家有的逃命,有的南渡,樓大人,你說我該怎麽辦?”

“依我看,歸耕種田不錯。”

“樓大人就別笑話我了,聽說蕭大人如今已是南朝的左將軍!兵部皆被千歲當成是宿氏的同黨,還不走就要被治罪了!”

“若石大人真有這麽一天,看在石大人在我進入兵部之始,對我照顧有加的份兒上,如果我能為您說好話,我是不會不說的。”

“這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難道樓大人就是人們說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石泉琢磨著。

說完,樓盞眠便撩袍上了二樓。

推開宿枕離之前辦公之地的門,她看到他的官袍還放在這裏。

日光中,其上的娑羅雙樹好像真的已經化鶴飛去,只是不知道這鶴能飛多高,那引頸高吭的樣子看起來竟帶著一絲淒清。

石泉跟了上來,說:“樓大人,除了這衣服,其他的文書我都整理好了,你想找什麽跟我說就行。”

樓盞眠說:“找一些呈堂證供,可以治宿枕離謀逆之罪。如今我朝發兵進攻南朝,需要將宿枕離列為謀逆首罪,才好向天下人交待。”

“我知道,師……師出有名是吧。”石泉說:“樓大人,你不南渡嗎?你若真的這麽做,將來豈不是很難再拜南朝?你是覺得,南朝會失敗嗎?”

“不知道,說不準。”樓盞眠說。

石泉哀嘆了一聲。

樓盞眠從石泉地方得到了一些文書,雖然不足為證,但是用來安穩北朝臣民之心夠了。

樓盞眠知道謝棄問把給宿枕離定罪的事交給裴晦雪,以此來穩定局勢,她便把這些東西交給了大理寺的人,就當為他做一點事。

看她要離開,半生問:“樓公子,不等一下大人嗎?大人也很想見你。”

“不了吧,他公務繁忙。”樓盞眠說:“我在這裏也不過打擾他。”

由於變故突然,如今京城裏人心動蕩,殺人放火之事時有發生,大理寺的治理也比之前嚴峻很多,裴晦雪就每天忙碌著這些事。

大廈將傾,而責任便落在像他一樣悉心為官、認真做事的人身上。

若他可以把工作推給屬下,想必就會輕松很多。但是裴晦雪不肯放棄伸張正義。

樓盞眠知道,這是因為他作為陸右琴的時候,曾經因冤導致全家入獄的緣故。

樓盞眠剛坐上轎子,裴晦雪便從大理寺裏跑了出來。

“盞眠!”

樓盞眠聽到聲音,下了馬車,也有些驚喜,說:“晦雪,今天忙嗎?”

“再忙見你也有時間。”裴晦雪說:“我還以為,我每天去見你,你都不想見我。寧可在那樂坊待著,也不想理會我。”

“你怎麽會這樣想。”樓盞眠心中一痛。

“可是……”裴晦雪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是感覺在靈霄樓的時候,樓盞眠刻意的親密是為了給那個男人看,那她心裏究竟還在乎自己嗎?

那之後,她會主動避開與他的接觸。

“是我的錯。”樓盞眠還沒想好要怎麽和他解釋自己中毒的事情,不想讓他擔憂。

她也不想讓裴晦雪看到自己被人算計的模樣,總覺得丟人。

“我想你了,盞眠。”裴晦雪走上前,一把抱住她,說:“發生了這樣的亂事,更該彼此支持,盞眠,不要讓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我對你而言是多餘的,好嗎,我也想盡我所能支持你。”

“晦雪,你真的特別好,好到讓我覺得我……”根本配不上你,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樓盞眠心裏都嚇了一跳。

無論如何,都該和裴晦雪一生一世一雙人,理智告訴自己如此,可她怕自己做不到。

裴晦雪卻聽出她仿佛要拒絕自己的樣子,忍不住主動吻了她,說:“若是真的好,你怎麽不要我?”

“要……”樓盞眠心想,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如果盞眠覺得現在的時機不合適,或者不想這樣草草答應,不如……你娶我吧。”裴晦雪說。

“這……在這個世界還是太驚世駭俗了。”樓盞眠說:“入贅倒是有,但是我如何讓民眾擁護的裴大人當我的上門女婿呢?怕是會被口水淹死,我自己也心疼。”

“盞眠以男兒身示人,旁人的看法,世俗的規矩,這些根本就無所謂吧?”裴晦雪說:“即便是在佛前一拜,彼此結為連理,只要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便覺得滿足。”

“真的?”樓盞眠問。

“自然是真的。”

“浴佛節就要到了,你我二人,便去佛前證婚吧。”樓盞眠說完,心中也有些不安,這樣對裴晦雪真的好嗎,這個自己,有辦法給他幸福嗎。

但是裴晦雪很高興,所有的憂慮好像都一掃而空了,說:“一言為定,那天,我早早的便去接你。”

兩人緊緊相擁,樓盞眠把頭磕在他的肩膀上,環抱著他勁瘦有力的腰,都有些忍不住想入非非。

只是,真的不是她不想,是現在的樓盞眠,也怕真的發生了什麽,裴晦雪會出事。

這辟毒珠雖有作用,但要對抗那奇毒,必然還是欠缺了一些,不然宿枕離不會那麽費盡心機給自己下毒。他為的就是讓她謹守這個世界所謂的婦道,讓她無法與自己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

若是任由情感駕馭自身,便會傷害裴晦雪,這是樓盞眠絕對不可能冒險的事。

樓盞眠收到了連喆的請帖,說是即將掛帥起兵,在家裏辦了餞別宴。

連喆由於在護衛禁宮的戰役中表現出色,如今已被提拔為都督三軍大元帥,隨同謝棄問一起出征南朝。

樓盞眠咬了咬牙,想著該來的總會來,便硬著頭皮去了。

說實話,她決定對謝棄問動手的時候都沒糾結這麽多,反而是他活過來了,讓她亂了心神。

樓盞眠到了連家,發現除了連府的親眷外,根本沒有什麽客人。

“樓大人,還請這邊請。”連喆說。

“樓大人,你可不要怪我,我這也是被逼無奈,是千歲讓我這麽招你過來的。”

“你不必驚慌。”樓盞眠說:“我是知道才過來的。連大人,此去,還要祝你馬到成功啊。”

連喆也不知道在北朝當上大元帥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這麽多屬下願意跟著他,他也只有豁出去這條命拼了。

連喆把樓盞眠帶到一個廂房門口,便離開了。

樓盞眠擡頭一望,上弦月掛在天上,竹影搖亂,一邊的草叢裏,蟲鳴不止,門庭上掛著“幽人”二字。

門無風自動,打開的門裏,樓盞眠看到謝棄問躺在椅子上,姿態靜謐。

許是周圍景致的緣故,樓盞眠竟覺得謝棄問褪去了往日浮華的外表,看去真像一個幽人了。

走進去,發現他的黑眼圈很重。

“你終於來了。”謝棄問睜開了眼睛,眼神深藏著鋒利,卻是不著痕跡的落在樓盞眠身上。

“……內相。”就是他拔劍要殺自己,樓盞眠都能理解,但是理解不了這樣安靜的對峙。

“你可知錯?跪下。”謝棄問說。

“……”樓盞眠自是沒有跪過任何人的,要說太上皇就有這個一個優點,就是為人平和,並無帝王高高在上的姿態,這可能對於他不是好事,但是便宜了樓盞眠,由於免去了跪拜之禮,樓盞眠皇上都沒跪過,更不用說旁人。

但樓盞眠覺得謝棄問言語雖然強烈,但好像也沒有格外動氣的樣子。

說起來,讓一個試圖刺殺他的人下跪,就算跪了,他就能重新相信自己無害嗎?

“獻玉,你是愈發目中無我了。”謝棄問輕輕哼笑起來,目光在樓盞眠身上放肆的掃視一遍,似乎想起了什麽。

“……不敢。”樓盞眠姑且安撫了一下,想著若是謝棄問還想演假惺惺的戲碼,她陪著演就是了。

“但我還就喜歡你這上房揭瓦的樣子。”

搞沒搞錯?我當時是真想殺了你。

樓盞眠有些混亂了。

謝棄問頭發散在身前,側影看去,容貌昳麗猶如絕世佳人。樓盞眠不由更加混亂了。

“是那香有問題嗎?”謝棄問說:“就因為你用迷香害我,導致我這麽多天來,不敢合眼睡覺,一閉上眼,就是你要殺我的場景。”

“……”那你是出於什麽心理和我平靜交流的?

“獻玉,可也是因為你這麽做,讓我看清了。”謝棄問說:“這天下間,我還就非你不要了。”

“謝棄問,你要不傳傳太醫吧。”樓盞眠思索再三,閉上眼睛有些同情地說:“會對想要殺你的人動感情,你可能不大正常。”

“宮裏不正常的人我見多了。”謝棄問說:“看清這一點就沒什麽好猶豫的了,我不會計較你想要殺了我,但是你欠我的,我要你全部賠給我。”

“你想多了。”

“可你不還是來了嗎?”謝棄問說:“這次上戰場是真的,沒想到恰恰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終於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如果我得勝歸來,也算一洗汙名,若我戰死沙場,獻玉,你可該感到高興?”

“不,我不會高興,也不會為你哭。”樓盞眠說:“你我沒什麽關系。”

“但我還是很吃驚呢。”謝棄問哼哼笑道:“沒想到,獻玉你在我昏迷的時候,能說出那麽精彩的話啊。”

樓盞眠的臉有些不受控制的熱了起來,是因為羞恥,現在她想立刻殺了謝棄問滅口。

看她動搖,謝棄問乘勝追擊,說:“你不是說,對我也並非沒有興趣嗎?那到時候我讓你在上面就是了,我們試試?”

“……”樓盞眠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在轉動,那是一道心中的鏡子,不能被任何人看見的鏡子。

那面明亮的鏡面轉到了暗面,照見的皆是人性幽暗的深處。

“閉上你的嘴吧。”樓盞眠說:“把那天的事忘了,不——那本來就是你的妄想。要是你敢到處亂說,我下次一定會真的殺了你。”

“你就這麽在意?”謝棄問不解:“但我看,你說的明明是你的真心話啊,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很難嗎?我可都沒有因此厭惡你。這個世界強者為勝,獻玉確實強大,產生那樣的想法並不可恥。”

樓盞眠扶額,心想,怎麽還被開導起來了。

“算了,隨便你吧,反正也沒人信你。”樓盞眠說:“沒別的事,我走了。”

“樓盞眠。”謝棄問叫住了她,說:“他們說你又和裴晦雪好上了,你想在他面前裝貞潔烈女?你可知道,違心的人註定後悔,選擇能夠接受你的我不好嗎?”

但是,我也不可能讓你去找別的男人就是了。謝棄問心想。

“這和千歲大人沒什麽關系吧?”樓盞眠說:“而且,你也盡快斷了這個念頭,我對裝太監的男人不感興趣,喜歡賢良淑德的類型。”

又把真心話說出來了。樓盞眠嘆息。她覺得奇怪的人是謝棄問,這種人在自己那個世界是不存在的,身為男子,竟然說這麽直白露骨的話。

“這就對了,獻玉,你並不是發自真心的尊敬我,那就不要在我面前表演了,我寧可你對我說你的真心話,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虛與委蛇。”謝棄問說:“你不覺得我們其實很適合嗎?”

“我不覺得。”

“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謝棄問說:“何況,我有哪裏不好。”

強買強賣不好。

“或許是該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樓盞眠對謝棄問說:“抱歉了,千歲大人,下次我要是還要刺殺你的話,我會當面告訴你的,不會再像這一次一樣當個小人。”

“你!——”謝棄問氣得胸膛上下起伏。

樓盞眠看了一下他脖頸的位置,傷口似乎愈合了,只剩下淺淺的粉色痕跡。

“千歲大人不是要出征了嗎,叫我過來便是敘舊的嗎?”

“不,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謝棄問總算想起正事,拿出了行軍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明明樓盞眠刺殺了他,可是他仍然把她當成自己最信任的人。在談及這種機密的時候,在這種有些拿不定主意的關鍵時刻,還是想到要尋求她的意見。

他甚至想,最後她不是沒有對自己下手嗎,心中不會完全沒有自己。謝棄問覺得自己一定腦子出問題了。

樓盞眠看到攤開的行軍圖,本以為謝棄問說要出征是無謀之舉,沒想到竟然準備得這麽充分,這上面的內容,皆是他的筆墨,沒想到竟然有繪圖的能力。

行軍的方向,被謝棄問用朱筆圈了出來。

“經過錦州嗎。”樓盞眠看了看行軍圖,第一時間發現了這點。

“獻玉你研究過軍略?”謝棄問問:“你才去兵部沒多久就出了這等事,我還以為你不是很了解,畢竟文臣都是不研究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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