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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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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周彥走後,檀岫反手鎖上帳門,將錦盒扔進床底的暗格,動作幹脆利落。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晚風吹進帳內,帶著草木的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徐羨之的算計,狠辣又精準。他們知道他在乎謝弘微,算準了他不願謝氏因自己陷入滅頂之災,所以才設下這誅心之局。要麽投靠依附,要麽被構陷,似乎別無選擇。

可他檀岫,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謝晦挾主立威,野心勃勃,他若與謝弘微毫無關系也就罷了,偏生二人有同族之誼,若自己再行將踏錯,必致使謝弘微不得不卷入黨爭是非之中。謝弘微對外代表著謝氏宗族,一言一行都關乎整個家族的存續,他也因此謹小慎微、避涉黨爭,檀岫怎舍得陷他於不義之地。

此事,必須瞞著謝弘微,獨自了斷。

他轉身回到案前,取過一張素箋,提筆寫下幾行字,而後換上便服,吹滅燭火,悄然出了營帳。

夜色如墨,營中將士大多已經歇息,只有巡夜的士兵提著燈籠,在營中來回走動。檀岫避開巡夜士兵的視線,翻身上馬,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輕淺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檀岫此行去往到彥之的將軍府。門房見是檀岫,不敢怠慢,連忙引他入內。到彥之正在書房批閱文書,見他深夜來訪,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檀校尉深夜前來,可是有要事?”

“將軍,卑職確有要事稟報。徐司空與傅令二人,專擅朝政,把持國柄,怕是要對我等動手了。”檀岫沒有繞彎子,直接將錦盒取出,放在案上,“這是徐羨之方才派人送來的,表面是送我美玉利誘於我,實則在盒中藏著偽造的謝晦致我的密信,威逼我投靠。我恐遭構陷,不敢拒絕。”

到彥之連忙打開錦盒,先是看到了價值連城的玉玨,絕非檀岫的出身和待遇能得到的珍品。在看過素箋後,他臉色驟變。

素箋中所言之事,方方面面細節準確,甚至連近日的軍防變動都盡知其詳,謝晦遠在荊州絕難為之!分明乃是朝中有心之人刻意偽造之物。到彥之猛地一拍案幾:“豈有此理!徐傅二人受先帝所托,身居輔弼,竟敢偽造密信脅迫禁軍將領,其心可誅!”

“將軍息怒。”檀岫擡手按住他,“此事雖險,卻也是扳倒二人的良機。陛下早有肅清朝野、收攬權柄之意,只是苦無實證,這封密信,便是最好的由頭。”

到彥之看向他,眼中閃過探究:“你想怎麽做?”

檀岫走到案前,俯身看著桌上的北疆輿圖,指尖落在荊州江陵城的位置,語氣平靜:“可由卑職假意投靠他們,誘之,可知其祥。”

“假意投靠?”到彥之皺眉,“你就不怕引火燒身?陛下本就對你心存猜忌,你若與徐傅走得近,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猜忌本就無法避免。”檀岫擡眸,眼底閃爍著謀算的光,“若不將計就計,待他們將偽造的密信上呈陛下,卑職才是難有活路。徐傅二人野心勃勃,如能拿到他們暗中私藏兵器、聯絡藩王、私窺禁中一幹事由的實證,便可幫陛下清除心腹大患,從此朝堂上下,萬民歸心。為陛下排憂,卑職甘冒風險。”

他頓了頓,看向到彥之,語氣帶著一絲懇切:“將軍與我雖無故交之誼,卻同為陛下效力,徐傅倒臺,對將軍亦是大功一件。此番我已陳明利害原由,還望他日將軍能出面為卑職闡明一二,消解陛下疑慮之心。”

到彥之沈吟片刻,見檀岫的神色平靜而堅定,眼底沒有半分猶豫,顯然已是深思熟慮。這個計劃確實冒險,但一旦成功,便是潑天的功勞。他與徐傅本就面和心不和,清除二人,對他百利無害。

“好!”到彥之重重一拍案幾,放言道,“檀校尉有勇有謀,為得虎子敢入虎穴,你尚且無懼我何怕之有。你盡管去做,宮中之事,我會暗中照應,你萬事小心,若聞異動,立刻收手。”

“多謝將軍。”檀岫拱手,語氣鄭重,“但有一事,還請將軍應允——此事恐牽涉謝刺史,但絕與謝黃門無關,卑職不願將摯友牽扯入局,望將軍成全。”

到彥之了然點頭:“你放心,我拎得清輕重,此事絕密,再無第三人知曉。”

二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敲定了細節。檀岫起身告辭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他策馬返回謝府,晨曦中的謝府靜謐莊嚴,青瓦白墻在晨光中溫潤熠熠,便如它的主家謝弘微本人一般。

檀岫輕手輕腳地推開府門,穿過庭院,剛走到書房外,便見門已經開了。謝弘微身著藏青色便服,正站在廊下,手中拿著一卷書,晨光也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溫情脈脈。

“怎的今日回來得這般早?”謝弘微望著他笑道。

檀岫心中一暖,又添了幾分堅定。他走上前,接過謝弘微手中的書卷:“營中差事不多,便早些回來。你怎麽起得這麽早?”

“你怎知不是一夜未眠。”謝弘微轉身走進書房,沏了一杯茶遞過,“剛煮了新茶,嘗嘗?”

檀岫接過茶杯,仔細看了謝弘微的面龐:“昨夜沒睡好?眼下有青黑。總不能真是一夜未眠罷。如此我可不放心你一人守著府邸過夜了。”開口依然是調笑。

謝弘微不答,拿起案上的宗族冊籍,緩緩翻閱著。

檀岫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他多想將一切都告知,多想與親密信任之人並肩面對,可他不能。謝弘微是謝氏的支柱,是亂世中的一抹清輝,他想守住這份清輝,哪怕自己孤身涉險。

“往後若營中差事忙,便不必日日回府。”謝弘微忽然開口,目光依舊落在冊籍上,語氣平淡,“營中歇息也一樣,莫要來回奔波,累壞了身子。”

檀岫心中一怔,擡眸看向他。謝弘微的神色依舊平靜。但他忽然覺得,謝弘微或許已經察覺到了什麽,只是不願點破,不願讓他為難。

“我知道了。”檀岫輕聲應道,“你也莫要太過操勞,我……我時時掛心。”

謝弘微微微笑起,沒有再說話。書房內只剩下翻書的輕響和茶水氤氳的氣息,安靜得讓人忐忑。

檀岫無法放任自己什麽也不做,他走近,握住謝弘微的手。謝弘微被他這難得的主動激得指尖一顫。檀岫掌心滾燙,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細膩的指節,將那一份藏在心底的焦灼與珍視,盡數揉進這一握之中。

“弘微,”檀岫俯身貼近,聲音壓得低沈繾綣,“既然你我皆是一夜未眠,想是疲倦已極。天光尚淺,不如便一同歇下,如何。”

他拉起謝弘微,沒有感受到分毫的抗拒,便索性牽起對方的手往內室走,忐忑與疲憊讓他忘卻羞赧。內室炭火融融,暖意驅散了夜寒。檀岫扶著謝弘微在軟榻上躺下,替他理好被角,自己則挨著他坐下,指尖依舊緊緊扣著他的手。謝弘微側過身,看著他緊鎖的眉頭,伸出另一手,輕輕替他撫平眉宇間的褶皺。

“有我在,莫要獨自硬撐。”謝弘微的聲音很輕,卻如暖流淌過心尖。

檀岫閉上眼,低頭輕吻上去,二人間的情事似乎永遠是他主動。一吻畢他將臉埋進謝弘微的頸窩,汲取著那一抹安心的氣息。指尖扣得更緊,像是抓住了浮木,又像是許下承諾。

“我不知該如何珍惜你才夠,”檀岫混著疲憊的嘆息響在謝弘微耳邊,“在我心裏,弘微是高潔如玉,皎若仙卿,我不過濁世泥塵,你便是將我踏在足下才算應景,而我總要欺上你身,害你汙濁……“

就如第一次那樣,謝弘微聽不得檀岫自輕自賤半分,他翻身壓下,輕笑道:“原來嵐生是嫌我不夠主動麽,為兄憐你疲倦,想讓你安生歇下,反倒錯了。你既不困,那便由著我罷。”

雖然說著恣意放肆的話,謝弘微的動作卻極盡溫柔,檀岫漸漸沈溺,把忐忑拋諸腦後。

次日,檀岫遲了半個時辰,才出現在徐羨之的司徒府前。他身著一身素色便服,神色刻意展現著惶恐與掙紮,顯是一夜未眠,內心備受煎熬。

徐羨之的書房設在府中深處的暖閣內,燃著熊熊炭火,暖意融融。其人端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傅亮則坐在一旁的客座上,品著茶,不動聲色的打量著走進來的檀岫。

“末將檀岫,見過徐大人,傅大人。”檀岫躬身行禮。

“檀校尉想清楚了?”徐羨之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

檀岫擡起頭,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最終化為一絲頹然:“末將……願歸順大人麾下,聽憑大人差遣。”

徐羨之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與傅亮交換了一個眼神。“識時務者在乎俊傑。”徐羨之撫著胡須,語氣放緩,“檀校尉能想明白,便值得一個好前程。”

“多謝大人。”檀岫垂首,掩去眼底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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