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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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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五日後的清晨,晨霧還未散盡,驛道盡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陳忠風塵仆仆地策馬歸來,馬鞍旁懸著一個青布小囊,他翻身下馬時,神色帶著幾分覆雜,徑直走到月郎面前,將囊袋遞了過去,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庾大人托我將解藥帶來,還說……讓我親眼看著你服下,也好回稟朝中大人,讓他放寬心。”

月郎的身子猛地一顫,指尖攥得發白。他擡眼看向陳忠,對方的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麽。周圍的士兵也紛紛投來目光,衛荊與沈淮並肩而立,兩人的眼神都沈得厲害。

他別無選擇。月郎咬了咬牙,拆開囊袋,將那顆黑褐色的藥丸取了出來。藥丸沾著些許藥粉,湊近鼻尖時,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氣。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躺在氈布上的檀岫,對方正望著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靜。

陳忠的目光死死釘在他臉上:“還不快服下?莫非不想活命了?”

月郎喉結滾動了一下,心一橫,擡手便將藥丸送進了嘴裏。幹澀的藥丸貼著喉嚨滑下,帶著一股微苦的餘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藥丸滾落進胃裏的觸感。這顆藥不是他要吃的,是謝晦的算計,是庾澄0之的逼迫,是陳忠的監視,他從頭到尾,不過是任人擺布的傀儡。

“這就對了。”陳忠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語氣也緩和了幾分,“好好養著,莫要再生出什麽事端。”

月郎沒說話,只是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的泥土,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心裏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悶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就在這時,衛荊忽然上前一步,沈聲道:“陳隊正,月郎剛毒發不久,身子虛弱得很,方才強行咽下藥丸,怕是傷了脾胃。我扶他去一旁歇歇,餵些溫水,也好讓藥效散得快些。”

陳忠眉頭微皺,剛想反駁,卻對上衛荊那雙銳利的眸子,那目光裏帶著幾分不容駁斥的威壓,竟讓他一時語塞。衛荊沒再理會他,伸手扶住月郎的胳膊,半扶半攙地將他帶到了松林深處的僻靜處。

一離開眾人的視線,月郎便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衛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可沒等他站穩,一股大力便猛地扣住了他的後頸,緊接著,他的下頜被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發黑。

“你做什麽?”月郎含糊的聲音裏滿是驚怒。

衛荊沒說話,力道卻越來越重。月郎只覺下頜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緊接著,兩根冰涼的手指探進他的喉嚨深處,與此同時,衛荊的另一只手重重一拳擊向他的胃部。

“嘔——!”

劇烈的絞痛瞬間席卷了月郎的五臟六腑,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腸胃裏翻攪。他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胃裏本就空空如也,此刻只吐出些酸水,灼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而那顆剛沾到胃壁的解藥,竟也被硬生生地摳了出來,滾落在滿是松針的地上,沾了些許泥土,大體完好無損。

月郎癱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劇烈地咳嗽,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擡眼看向衛荊,眼底除了狼狽還有徹骨的寒意。他憑什麽?憑什麽這樣對自己?明明不是自己自願吞的藥,明明已經受夠了擺布,到頭來,還要被這樣粗魯地對待,每次,每次都是這樣,只為了救檀岫。

“你……”月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是你們的奴隸……憑什麽……”

衛荊沒解釋,只是迅速撿起那顆藥丸,用幹凈的衣角擦去上面的泥土,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將藥丸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他看著月郎蒼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歉疚,卻還是沈聲道:“這顆解藥是唯一的希望,我必須覆刻出一模一樣的,才能救你和檀岫。委屈你了。”

“委屈?”月郎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卻帶著哭腔,“你們只想著救他,誰管過我願不願意?這藥是我自己要吃的嗎?是你們逼我的!現在又這樣對我……你們和謝晦、和皇帝、和從前欺侮我的流氓地痞,又有什麽區別?!”

他的聲音極力壓抑著,怕驚動陳忠,但這壓抑的委屈與憤怒,依舊震得林間的飛鳥撲棱著翅膀,倉皇飛走。衛荊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渾身發抖的模樣,終究是沈默了。他知道自己這一番舉動確實太過粗暴,可事到如今,他沒有別的選擇。

月郎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樹幹,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著衛荊轉身鉆進松林深處的背影,看著對方專註地擺弄那些草藥與工具,心裏的怨氣像潮水般湧上來,又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疲憊。

他還是恨檀岫,恨所有人都要救他,恨他讓自己活著成了一個悲慘的笑話,恨他不如自己的出身和遠勝自己的今況。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到了最後,依舊是個任人擺布的工具,沒有人關心他是否屈辱。

陽光透過松枝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這一忙,衛荊便是整整一日不見蹤影。

夕陽西下時,衛荊才終於趕上了隊伍,手裏拿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瓷瓶。他走到檀岫與月郎面前,將瓷瓶分別放在兩只掌心,沈聲道:“解藥覆刻出來了。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月郎臉上,語氣凝重:“原本那顆解藥入過口,表層化掉了一些。這顆覆刻的解藥,我的把握不足七成。”

說完低頭躲避著月郎的視線,又轉頭看向檀岫,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你還是吞了陳忠帶回的這顆,確保萬無一失。”

話音剛落,月郎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眼底的怨憤幾乎要溢出來,但又轉瞬輕笑起來。他譏諷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檀大將軍,你也有拾人牙慧的這天,要吃我一屆賤奴吐出來的東西。我告訴你,這顆藥是我被逼著吃下去,又被他從肚子裏摳出來的。你倒是好好嘗嘗是個什麽滋味!”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濃重的鼻音。這些日子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憤怒、憎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

檀岫聞言,一時語塞。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檀岫忽然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他的動作不算快,但行雲流水般順暢。只見他湊近月郎,看著對方還帶著淚痕的眼角,忽然伸出手,像衛荊之前做的那樣,一把扣住了月郎的下頜。

“唔……你放開我!”月郎的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掙紮起來,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我恨你們,你們都一樣,我恨你!”

檀岫沒說話,只是從衛荊的掌心拿出那顆原本的解藥,趁著月郎下頜被扼住、無法閉合的瞬間,將藥丸塞了進去。緊接著,他捂住月郎的口鼻,逼著他咽了下去。

“你!”月郎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兇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藥丸滑入喉嚨。

衛荊站在一旁,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先是楞了楞,隨即默默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了然。沈淮本想上前阻止,腳步剛動,卻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看著檀岫的動作,看著月郎泛紅的眼眶,終究是沒有出聲。

直到感覺到月郎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確認藥丸已被吞下,檀岫才緩緩松開了手。他看著月郎通紅的雙眼,看著對方眼底洶湧的情緒,深深嘆息道:“月郎,無論是否是我本意,過去我確實讓你遭了許多罪。”

他頓了頓,目光裏帶著幾分懇切,語氣無比認真:“但你自己爭取來的,就該是你的,誰也不能平白拿走。今天你已經吞進肚裏的東西,還要再吐出來給別人,斷沒有這樣的道理。”

檀岫底還是自覺愧對沈硯,但這一刻又有些釋然了。說到底,月郎也不過是個未及弱冠便吃盡苦頭的孩子。

檀岫看著月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算死在這兒,那也是我的命,不需你來替我承擔。”說完又忍不住輕輕揉了一把月郎的頭頂,“過去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月郎怔怔地看著他,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團棉花,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才的憤怒與譏諷,在這一刻盡數消散,只餘覆雜得難以言表的情緒在心底翻湧。泛紅的眼圈越來越紅,眼淚終究是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猛地別過頭,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掩飾什麽。他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依舊嘴硬:“你……你不過就是不想吃我吐出來的東西罷了……”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怨懟,卻悄悄淡了幾分,只剩下一絲茫然。

檀岫看著月郎的眼底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仿佛在看著弟弟。但他沒有弟弟,他看著月郎,其實是看著年少的自己。如果在他年幼時,在冰封一切的雪天,在他憧憬又惶恐的年歲,沒有遇到那個一襲青衣的端方君子,沒有他始終支撐自己的勇氣和信念,恐怕如今的自己,也會是另一個月郎。

夕陽的餘暉灑在松林裏,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沈淮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最後一絲對檀岫的審度,也終於煙消雲散。衛荊將那顆覆刻的解藥遞給檀岫,眼底是幾分敬佩:“試試吧,或許……會有用。”

檀岫接過解藥,將藥丸放進嘴裏,咽了下去。藥汁的苦澀在喉嚨裏彌漫開來,剩下的交給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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