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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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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是夜,隊伍歇在一片松林裏,篝火劈啪作響,映得林間樹影幢幢。士兵們大多已沈沈睡去,只有值夜的人偶爾走動,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淮假意閉目養神,耳力卻盡數集中在衛荊三人身上。

他清楚地聽見,三人並未如其他士兵那般酣睡,而是默契地分了班——一人合衣靠在樹幹上假寐,另外兩人則悄無聲息地起身,借著樹影的掩護,朝著檀岫歇息的方向緩步走去。

他們沒有靠近,只是停在離檀岫不足三丈的地方,背對著篝火,低聲交談著什麽。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松針的輕響,斷斷續續地飄進沈淮耳中,只隱約能聽見幾個模糊的字眼。

“……傷口……無礙……”

“……藥……按時……”

“……兵主吩咐……盯緊……莫出岔子……”

沈淮的心猛地一沈。

他們在看檀岫的傷口?他們竟知曉檀岫有傷在身?

他悄悄睜開眼,借著篝火的微光望去,只見衛荊站在最外側,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落在檀岫蜷縮的身影上,帶著一種近乎專註的打量,既無殺意,也無惡意,反倒像是……在確認什麽。

另一人則站在他身側,一人手裏似乎攥著什麽東西,月光下隱約閃過一點藥瓶的光澤,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防止有人靠近。

這般舉動,絕非殺手該有的行徑。若是真要取檀岫性命,夜裏四下無人,正是動手的好時機,何必這般小心翼翼地守著,還低聲議論著傷口與藥物?

可若不是殺手,他們又是何人?謝晦既已派人護著檀岫,為何行事要這般隱秘?

無數個疑問在沈淮心頭翻湧,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柄,指尖冰涼。不管這三人是何來頭,他們對檀岫的過分關註,已是不爭的事實。防人之心不可無,只要他們一日不露出真實目的,他便一日不能放松警惕。

夜風漸涼,吹得篝火微微搖晃。

沈淮重新閉上眼,卻再無半分睡意。他豎著耳朵,聽著衛荊等人的腳步聲在林間來回走動,聽著檀岫偶爾發出的淺淡呼吸聲,只覺得這漫漫長夜,竟比白日的暑熱還要難熬。

他不敢睡沈,生怕自己一個疏忽,便會讓檀岫陷入萬劫不覆之地。兄長的死還在眼前,檀道濟的囑托還在耳邊,他既已答應護檀岫周全,便絕不會讓他再出事。

這般警惕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篝火漸漸熄滅,衛荊三人才悄然回到自己的歇息之處,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

沈淮看著他們若無其事地起身,與其他士兵一同收拾行囊,心頭的疑雲卻愈發濃重。

他走到檀岫身邊,見他臉色比往日好了些,才稍稍松了口氣。

“醒了?”檀岫恰好睜開眼,聲音還有些沙啞,目光落在沈淮布滿血絲的眼底,微微一頓,“一夜沒睡?”

沈淮楞了楞,下意識地別過臉,含糊道:“習慣了,值夜罷了。”

檀岫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不遠處正在與士兵交談的衛荊,眸色漸深。這三人的出現,太過蹊蹺。尤其是衛荊提及的謝晦派遣,謝晦對自己怕是欲置之死地而後快。

他雖大病初愈,卻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隊伍裏的異樣。夜裏那兩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讓他睡得極不安穩。只是他如今寄人籬下,自身難保,縱是心有疑慮,也只能暫且壓下。

他輕輕咳了兩聲,撐著身子坐起來,目光掠過衛荊的背影,又落在沈淮身上,低聲道:“多日來,辛苦你了。”

沈淮猛地轉頭看他,撞進他那雙清明的眸子裏,心頭竟是一慌,連忙擺手:“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

話音剛落,衛荊恰好轉過身來,目光與檀岫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剎那,衛荊的眼神微微一閃,隨即朝著檀岫頷首示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檀岫的心,卻莫名地沈了一下。

次日晌午,隊伍行至一處溪流邊歇腳。士兵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飲水解渴,有的擦拭兵刃,唯有衛荊三人依舊聚在一處,目光不著痕跡地鎖著檀岫的方向。

沈淮將水囊遞給檀岫,看著他小口飲下,指尖還帶著病後的微涼,心頭那點疑慮又翻湧上來。他沈吟片刻,轉身朝著衛荊緩步走去。

“衛兄。”沈淮在他身側站定,聲音壓得極低,“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們趕路的腳程倒是快得很。”

衛荊擡眼,眸色平靜無波:“校尉謬讚,護軍將軍有令,不敢耽擱。”

“哦?”沈淮挑眉,故意加重了語氣,“謝護軍身掌京畿,日理萬機,竟還能顧得上一個流放罪臣的安危?”

他這話問得直白,帶著試探。衛荊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校尉說笑了。檀岫雖為罪臣,終究是廢帝近侍,流放途中若再出意外,難免惹人非議,於朝廷顏面無光。護軍將軍此舉,也是為了周全。”

“周全?”沈淮嗤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昨日夜裏,我瞧著你們三人在檀岫帳外徘徊許久,又是看傷口,又是提藥石——這‘周全’二字,未免太過細致了些吧?”

衛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側身避開沈淮的目光,看向不遠處正在溪邊濯手的檀岫,聲音沈了沈:“校尉多慮了。只是護軍將軍有令,務必確保欽犯活著抵達嶺南,我等自然要多留意幾分。”

“活著?”沈淮步步緊逼,上前一步逼近衛荊,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幾乎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汗味與刀兵之氣,“我倒想問問,是什麽人想讓他死呢?你們……”

他的話未說完,衛荊腰間的佩刀已微微出鞘半寸,寒光一閃而過。身旁兩名士兵也瞬間側目,眼神警惕地落在沈淮身上,周身的氣息陡然淩厲起來。

這反應,快得超乎尋常。

沈淮心頭一凜,卻面上不動聲色,只盯著衛荊的眼睛:“衛兄這是何意?難不成,我說錯了什麽?”

衛荊緩緩將刀歸鞘,動作沈穩,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校尉慎言。我等只奉護軍將軍之命行事,其餘的,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反將了沈淮一軍:“倒是校尉,對檀岫似乎格外上心。昨夜徹夜未眠,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不知是奉了誰的令?”

沈淮的臉色倏地一沈。

他確實是奉檀道濟之命護檀岫周全,可這話,卻萬萬不能說出口。檀道濟手握重兵,與謝晦同屬輔政大臣,明面上雖相安無事,暗地裏卻早已暗流湧動。若是此事洩露,怕是會惹來無窮禍端。

見沈淮語塞,衛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校尉不必多言。你我各司其職,只要能護得欽犯周全,便算是盡了本分。”說罷,他朝著沈淮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沈淮看向溪邊的檀岫。陽光落在檀岫清瘦的肩上,他正彎腰掬起一捧溪水,洗去臉上的塵土。微風拂過他的發梢,露出脖頸間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當年在戰場上留下的印記。

沈淮的拳頭緩緩攥緊。不管衛荊三人的目的是什麽,他都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傷檀岫分毫。兄長的仇,他或許還沒放下。可檀道濟的囑托,他必須做到。

————————————

暑氣愈烈,隊伍在蒸騰的熱浪中又行了三日。

檀岫的身子竟莫名垮了下去。

起初只是晨起時面色愈發蒼白,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走不了半裏路便要扶著樹幹喘息,胸腔裏像堵著一團濕冷的棉絮,咳起來綿綿不絕,帶著氣若游絲的虛弱。後來便連食欲也徹底廢了,勉強喝兩口稀粥,不消片刻便會盡數嘔出,只餘下滿口的腥苦。

他蜷縮在氈布上,渾身乏力,連擡手拭汗的力氣都欠奉,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意識時常在清醒與昏沈間游離。最詭異的是,他總覺得心口發緊,四肢末梢泛著麻意,偶爾還會掠過一陣尖銳的絞痛,疼得他額頭冷汗涔涔,卻連喊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許是舊傷初愈,又遭了暑氣,身子還沒緩過來。”沈淮蹲在他身邊,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微涼,並無高熱,心頭雖有些不安,卻也只當是長途跋涉的耗損,“我再去尋些清熱解暑的草藥來。”

他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人輕輕攥住。檀岫睜開眼,眸色渙散,聲音細若蚊蚋:“不必……歇會兒就好。”

沈淮看著他幹裂的唇瓣與凹陷的眼窩,終究是放心不下,還是循著記憶中的草木蹤跡,去附近山林裏尋草藥了。

他剛走不久,衛荊便緩步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檀岫泛青的指尖上,又擡眼打量他毫無血色的面龐,眉峰微蹙。方才他見檀岫嘔出的粥水帶著一絲極淡的烏色,還隱約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異香——那氣味極淡,混在暑氣與草木氣息裏,尋常人絕難察覺,可衛荊早年曾隨謝家藥師學過辨識毒物,一眼便認出那是烏頭的痕跡。

只是,這絕非單純的烏頭中毒。

他清楚秘制藥毒的門道,但凡能用來暗害之人的毒物,從不會只憑單一藥性逞兇,往往是多種毒物層層配伍,有的相輔,有的相制,藥性纏結交錯,初時只顯微末征兆,待得察覺時早已深入臟腑。眼下檀岫的癥狀,正是多種毒物緩慢侵蝕的跡象,烏頭只是其中最易辨識的一味。

檀岫並非體虛,是中了精心調配的暗毒。

衛荊的眼神沈了下來。下毒之人極為狡猾,每次劑量都控制得極好,混在飲食或飲水之中,不易察覺,卻能循序漸進地侵蝕臟腑。能在流放隊伍中悄無聲息做到這一點的,必然是隊伍裏的人。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值夜的士兵低頭擦拭著兵刃,兩名長解靠在樹幹上閑聊,不遠處的月郎正低頭撥弄著篝火,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冷淡。每個人看起來都若無其事,可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下毒之人。甚至……包括那個對檀岫格外上心的沈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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