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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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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衛荊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裏面是曬幹的甘草與金銀花,是臨行前藥師特意備好的應急之物,能解部分熱毒、暫緩□□的烈性。他將草藥揉碎,兌了些清涼的溪水,走到檀岫身邊,聲音低沈:“喝點水。”

檀岫本能地想避開,他雖覺得衛荊並無惡意,卻也始終對這突然出現的三人存著戒心。可衛荊的動作不容拒絕,一只手輕輕托住他的後頸,另一只手將盛著藥汁的木碗遞到他唇邊,力道沈穩卻不粗暴。

“這是暫緩毒性的。”衛荊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中的是配伍秘毒,這些草藥能壓下一時的癥狀。”

檀岫的瞳孔微微一縮,昏沈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幾分。配伍秘毒?他怎麽會惹來這般狠戾的手段?是誰要害他?

“壓制得越久,藥性纏結得越深。”衛荊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凝重,“眼下只是勉強吊著,待這些草藥慢慢失效,毒性一朝迸發,便再無藥石可醫。”

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可身體的虛弱讓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衛荊將那碗帶著微苦氣息的藥汁緩緩餵進嘴裏。藥汁滑過喉嚨,帶著一絲清涼,心口的絞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些許。

“從今日起,你的飲食飲水,都由我們三人親自打理。”衛荊放下木碗,語氣不容置喙,“任何人遞來的東西,都不許碰。”

檀岫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遲疑片刻,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他能感覺到衛荊話語裏的真切,也明白此刻自己毫無反抗之力,若真有人暗中下毒,衛荊三人的保護,或許是他唯一的生機。

沈淮尋草藥回來時,恰好撞見衛荊正將一碗粥遞到檀岫唇邊。那粥是衛荊親手熬的,白米混著少量山藥,熬得軟爛,香氣清淡。

“你在做什麽?”沈淮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警惕,“誰讓你擅自給檀岫餵食的?”

衛荊擡眼看向他,眸色平靜:“校尉尋的是解暑草藥,可檀岫的癥狀,並非暑氣所致。”

“你什麽意思?”沈淮皺眉。

“他中了毒。”衛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多種毒物配伍的秘毒,烏頭是其中之一。我這些草藥,不過是暫緩毒性,根本解不了根。拖得越久,越危險。”

沈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看向檀岫,見他虛弱地點了點頭,心頭如遭重擊。中毒?還是秘毒?有人在暗中害檀岫?他日夜警惕,竟還是讓兇手鉆了空子!

“從今日起,檀岫的飲食飲水,都由我們三人負責。”衛荊站起身,與沈淮對峙著,目光銳利,“校尉若不放心,可在一旁看著,但絕不能讓其他人靠近,包括你。”

“你放肆!”沈淮的火氣瞬間湧了上來,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我奉令護他周全,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校尉護的是他的安危,我等亦是如此。”衛荊寸步不讓,“如今兇手就在隊伍之中,誰也不能信任。為了確保檀岫無事,只能如此。”

兩人劍拔弩張,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周圍的士兵察覺到動靜,紛紛看了過來,眼神裏滿是好奇與戒備。

檀岫躺在氈布上,看著眼前爭執的兩人,心頭五味雜陳。沈淮的焦急是真的,衛荊的堅定也是真的,可這突如其來的保護與限制,還是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

“沈校尉,”檀岫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讓衛兄他們來吧。”

沈淮猛地轉頭看向他,滿臉不解:“檀岫,你……”

“我相信衛兄並無惡意。”檀岫輕輕咳了兩聲,目光落在衛荊身上,“而且,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誰,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

沈淮看著檀岫虛弱卻堅定的眼神,終究是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臉色鐵青地後退了一步。他雖不甘心,卻也明白檀岫說得有理,如今兇手不明,衛荊三人的做法,或許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衛荊與沈淮的爭執聲不算小,字字句句都飄進了月郎耳中。

他正蹲在篝火邊,指尖捏著一根枯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星,聽見“中毒”“秘毒”“□□”這些字眼時,指尖猛地一頓,枯枝“啪”地斷成兩截。

震驚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

他沒有動手。

腰側衣袍夾層裏的錦囊還在,裏面那些烏黑的藥丸,自始至終都未曾動過分毫。一路上,他無數次摩挲著囊袋,無數次看著檀岫病弱的背影,恨意與猶豫在心底反覆拉扯,終究是沒能狠下心來。

可檀岫還是中了毒。

月郎垂眸,看著篝火中跳躍的火星,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他忽然想通了——謝晦讓他帶著毒物隨行,根本就不是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的出現,本就是計劃之外的變數。當日謝晦在獄中找到他,拋出庾氏族譜與香火的誘餌時,恐怕早已在流放隊伍中安插了暗線。那些人隱在士兵之中,身份隱秘,行事低調,才是真正負責取檀岫性命的主力。而他,不過是謝晦布下的另一重保險,以防暗線失手,或是出現什麽意外。

這般想著,月郎的後背竟沁出一層冷汗。謝晦的心機,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沈狠戾。為了除掉檀岫,竟布下如此天羅地網,連一絲退路都不肯留。

他擡眼看向不遠處的檀岫,那人蜷縮在氈布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顫抖。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暖不透那一身的虛弱與死氣。

月郎的指尖微微發涼。他恨檀岫,恨他擁有沈硯毫無保留的信任,恨他讓自己成了可笑的替身,恨他活著提醒自己過往的狼狽。可此刻看著檀岫這般模樣,心頭那股蝕骨的恨意,竟莫名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與寒意。

他本以為自己是握著檀岫性命的人,到頭來,卻只是別人棋局裏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甚至,他自己的性命,恐怕也早已被謝晦攥在手裏——若是他沒能完成任務,或是知曉了太多秘密,等待他的,恐怕也是與檀岫一樣的下場。

由於檀岫中毒,隊伍行進速度放緩,氣氛壓抑。月郎內心惴惴不安,總是隔著護衛在檀岫身側的幾人,遙遙望向檀岫灰敗的臉色。他無意識的伸手探進腰側,來回撫摸下面藏著的錦囊和其中的藥丸,第一次感到柔軟的錦囊布料是如此硌手。

“在想什麽?”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月郎猛地回神,轉頭見是衛荊身邊的一名漢子,正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月郎心頭一緊,迅速斂去眼底的情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淡的笑意:“沒什麽,只是覺得這天氣太熱,連欽犯都受不住了。”

那漢子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平靜,並無異樣,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回到衛荊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月郎的心跳卻依舊有些急促。他知道,衛荊已經開始懷疑隊伍裏的每一個人,自己自然也在其中。若是讓衛荊發現他身上的錦囊,或是察覺到他與謝晦的關系,後果不堪設想。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衣料,感受著囊袋裏藥丸的堅硬觸感,心頭一片茫然。

突然,他腕間一緊,劇痛傳來。

衛荊攥著月郎的手腕,力道越來越沈,指節泛白,眼底怒火熊熊。方才他餘光瞥見月郎下意識探向腰側,那動作隱秘卻帶著幾分心虛,與下毒者的行徑隱隱契合。沒等月郎反應過來,衛荊已俯身扯開他的衣襟,指尖精準地摸到了那個藏在夾層裏的錦囊,一把拽了出來。

“嘩啦”一聲,烏黑的藥丸滾落掌心,顆顆飽滿,泛著詭異的光澤。衛荊捏起一粒湊到鼻尖,“好你個陰毒小人!”衛荊怒喝一聲,反手將月郎按在地上,膝蓋頂在他胸膛,“竟是你暗中下毒,害檀岫性命!”

月郎被壓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拼命掙紮:“不是我!我沒下毒!”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衛荊揚了揚手中的藥丸,聲音擲地有聲,“這毒丸便是鐵證!你懷揣此物,不是為了害檀岫,還能是為了什麽?”

周圍的士兵聞聲聚攏過來,指指點點,目光落在月郎身上,滿是鄙夷與警惕。月郎看著那些異樣的眼神,心頭又急又慌,喉間發緊,卻偏偏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他確實身懷毒丸,卻沒法解釋這毒丸的來歷,更沒法證明自己未曾動用。

“既然你這般喜歡下毒,便自己嘗嘗滋味!”衛荊怒火中燒,捏起一粒藥丸就往月郎嘴裏塞,“害我們完不成護衛任務,你便給檀岫陪葬!”

月郎嚇得魂飛魄散,死死閉緊牙關,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怕死,怕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可衛荊的力道極大,拇指狠狠撬開他的下頜,藥丸順勢滾進喉嚨,帶著苦澀的味道滑入腹中。他想嘔,卻被衛荊死死捂住嘴,只能徒勞地蹬著腿,感受著藥丸在胃裏漸漸化開。

“放開他!”沈淮見狀,終是忍不住上前扯開衛荊,臉色鐵青,“你這般行事,與兇手何異?”

衛荊甩了甩手,冷聲道:“對付下毒之人,不必講什麽道理。”

月郎癱坐在地上,咳嗽不止,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恐懼與絕望交織在眼底。他忽然擡起頭,朝著圍觀的士兵們哭喊:“我不是下毒的人!我是奉朝中大人密令,本是要毒殺檀岫,為的是護住皇家臉面,不讓他吐露宮闈秘事!可我還未來得及動手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卻清晰:“我本是那位大人的男寵,他權傾朝野,對我極為寵愛,特意給了我一塊貼身令牌!他說若是有危險,就讓押送士兵持令牌向西陽太守庾澄之大人求助!”

月郎掙紮著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高高舉起:“如今我也服下了毒物,若無解藥必死無疑!憑我在那位大人心中的分量,若我今日死在此地,在場的諸位都要給我陪葬!求各位軍士大人,可持令牌去找庾澄之大人求證,如我所言屬實,請讓大人速速送解藥來救我!”

士兵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這時,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兵站了出來,正是隊伍裏資歷最老的陳忠。他上前一步,接過月郎手中的令牌,仔細看了看,沈聲道:“既然小兄弟有令牌為信,又說得懇切,寧可信其有,免得惹禍上身。我這就拿著令牌去找庾澄之大人求證,求他送解藥來。”

說罷,陳忠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驛道盡頭。

衛荊與沈淮四目相對,眸底都閃過一絲深意,方才的劍拔弩張悄然散去。月郎也一改之前涕泗橫流的狼狽模樣,收斂哭腔,漠然的看著疾馳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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