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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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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沈淮領著軍吏,不遠不近地跟在檀岫與月郎身後,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驛道上,眼角的餘光卻將檀岫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他咳嗽時捂嘴的姿勢,帶著刻意的隱忍;踩在塵土裏踉蹌的腳步,卻總能迅速穩住;偶爾擡手拭汗時,露出的手腕細瘦,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方才月郎攥住檀岫手腕、字字淬毒的那一幕,沈淮看得一清二楚。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論私,他對檀岫本就存著隱而不發的不滿——若不是檀岫,兄長沈硯何至於卷入皇權紛爭,落得那般慘死的下場?這份怨懟,他壓了許久,只等著尋個時機清算。論公,月郎看著不過是個纖弱伶人,從前也只是廢帝身邊的臠寵,就算此刻尖牙利爪,憑著那點力氣,也未必能對病弱的檀岫造成什麽實質威脅。

沈淮只當這是兩人之間的舊怨作祟,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廢帝臠寵間的爭風吃醋,便袖手立在原地,始終沒有動作,只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日頭漸高,暑氣愈發濃烈,路面被曬得滾燙,腳下的塵土飛揚,嗆得人嗓子發緊。沈淮攏了攏衣襟,目光落在檀岫單薄卻厚重的背影上。他註意到檀岫的腳步越來越沈,額角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落,後背的汗漬已浸成一片深色,顯然是撐不住了。

護他周全,莫讓人看出痕跡。

檀道濟的囑咐還在耳邊。可沈淮做不出任何動作。他指尖搭在刀柄上,指腹觸到熟悉的紋路——那是兄長沈硯當年親手為他刻的,如今只剩念想。

反正也無性命之虞,受點磋磨又算得了什麽,比起那些為了他失去性命、失去至親的人而言。沈淮只當這趟流放押送不過是按部就班的差事,隊伍裏的軍吏雖神色平淡,卻也沒露出半分異樣,他便未曾將心提起,更沒察覺到暗處蟄伏的殺機。

隊伍行至午後,天突然變了臉。烏雲從西邊迅速聚攏,遮天蔽日,狂風卷著沙塵呼嘯而來,路邊的草木劇烈搖晃。沒等眾人找地方避雨,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瞬間澆透了衣衫。

泥濘的驛道濕滑難行,隊伍的腳步不由得亂了幾分。雨水模糊了視線,也掩蓋了兵刃出鞘的寒光。兩名混在軍吏中的殺手對視一眼,借著風雨的掩護,悄然落後幾步,與隊尾的檀岫漸漸貼近。

沈淮正攏著衣襟避雨,目光還落在檀岫踉蹌的背影上,心頭翻湧著對檀岫的不滿與對兄長的追念。他絲毫沒察覺到,身後的殺機已如毒蛇般,悄然纏上了目標。

下一秒,兩道寒光破雨而出。短刃裹挾著凜冽的殺氣,直刺檀岫後心。這一擊又快又狠,分明是奔著取命而來。

沈淮瞳孔驟縮,心頭警鈴炸響。“不好!”他厲喝一聲,腳下猛地蹬地,朝著檀岫的方向撲過去。可距離終究是隔了幾步,那短刃離檀岫的後心不過咫尺之遙,他縱是武藝高強,也根本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沈淮腦中只剩下檀道濟臨行前那句“護他周全”的囑咐。他咬緊牙關,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硬生生將身子往前送,準備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扛下這致命一擊。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檀岫衣角的剎那,變故陡生。

檀岫本就因連日奔波與病痛,意識有些昏沈,可常年征戰沙場養出的本能,讓他在殺氣襲來的瞬間,猛地繃緊了神經。更讓他心頭一顫的是,他清晰地看到,撲過來的沈淮,有著一張與沈硯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那是沈硯疼惜的親弟,幼時親手養大的少年,也許也是沈硯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

絕不能讓他受傷。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檀岫幾乎是憑著一股超越病弱之軀的狠勁,以驚人的速度猛地轉身,將沈淮死死護在了自己身後。

“噗嗤”一聲。

短刃深深刺入檀岫的後背,透過破舊的囚服,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混著冰冷的雨水,將他的後背暈染出一片刺目的紅。

沈淮整個人都僵住了,驚怒交加的喊聲卡在喉嚨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的人身體狠狠一顫,溫熱的血濺在他的脖頸上,燙得他心臟都在抽痛。

“你……”他喉間發緊,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來不及多想,猛地攥住刺進檀岫後背的短刃刀柄,硬生生止住刀鋒的勁道,反手將其拔出。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濕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兩名殺手一擊不成,對視一眼,絲毫沒有戀戰的打算,轉身便借著狂風暴雨的掩護,迅速消失在路邊的密林之中。

沈淮雙目赤紅,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想追,可懷中的檀岫已經軟軟地倒了下來。他只能硬生生壓下殺意,轉身接住檀岫下墜的身體。

檀岫的意識已經渙散,後背的傷口還在汩汩地淌著血,他看著沈淮那張酷似沈硯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隨即徹底陷入了昏迷。

沈淮抱著他癱坐在泥濘裏,指尖觸到那片黏膩的傷口,心頭亂成一團麻。

他想不通。

這個被他怨恨著、漠視著的人,明明自身難保,為何要舍命護住自己?明明他間接害死了兄長,為何不繼續任由自己也為護他交出性命?為何他要拼了命轉身回護,眼底滿是憐惜愧疚?

雨還在下,砸在兩人身上,冰冷刺骨。沈淮抱著檀岫,只覺懷中的人身子漸漸發冷,呼吸也越來越微弱。他慌亂地探向檀岫的額頭,只覺一片滾燙——那是不知持續了多久的高熱,借著外傷正迅速吞噬著這個本就病弱的身軀。

沈淮不敢耽擱,忙擡眼四顧,恰好看到不遠處的山頭有一處破敗的山神廟。他咬咬牙,找來一塊厚實的氈布,將檀岫小心翼翼地裹住,打橫抱了起來。

檀岫原本身材修長有肌肉,可連日來的耗損卻讓他輕得像片羽毛。這片羽毛卻又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壓在沈淮心頭。少年將軍身形挺拔,卻終究未及弱冠,抱著一個成年男子趕路,起初還能支撐,走了半晌額角便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冷硬的下頜線滑落,砸在塵土裏,瞬間洇濕一片。玄色勁裝的後背已被汗水浸透,混著雨水黏膩地貼在身上,可他懷裏的氈布卻始終裹得嚴實,半點風雨也沒漏進去。

月郎跟在一旁,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他看著沈淮步履蹣跚卻不肯松手的樣子,看著那張與沈硯如出一轍的臉上滿是焦灼,眼底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是嘲諷和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澀然。沈硯為了檀岫不惜身死,如今他弟弟又為了檀岫這般狼狽,這檀岫究竟有什麽好,能讓沈家兩兄弟都如此牽掛?

入了破廟,將檀岫輕輕放下。沈淮喘勻了氣,立刻翻出腰間的布囊,摸出那瓶兄長生前常用的金瘡藥。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檀岫黏在傷口上的囚服,借著廟外透進來的微光,看清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皮肉外翻,還在緩緩滲著血珠,混著雨水和塵土,看得人觸目驚心。

他咬著牙,先用幹凈的衣角蘸了些水囊裏的水,輕輕拭去傷口周圍的汙泥,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待傷口清理得差不多了,才擰開金瘡藥的瓷瓶,將褐色的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藥粉一觸到皮肉,檀岫便疼得悶哼一聲,眉頭死死蹙起,手指也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沈淮頓了頓,又撕下自己勁裝上幹凈的布條,小心地為他包紮好傷口,打了個結實的結。

處理完傷口,沈淮又在破廟裏尋了些幹燥的枯枝敗葉,攏了個火堆。火苗“劈啪”燃起來,驅散了廟內的濕冷,也映得四周亮堂了些。他別開頭將檀岫濕透的囚服輕輕褪下,搭在火堆旁的斷梁上烘烤,又解下自己的外袍,蓋在檀岫身上,擋住穿堂而過的冷風。

做完這些,他才端著水囊,俯身湊近檀岫的唇邊。他捏著檀岫的下巴,輕輕擡了擡,將水囊的口子對準他的唇縫,極慢極慢地往裏倒。許是喉嚨太過幹渴,檀岫竟本能地吞咽了幾下,雖只喝下寥寥幾口,卻讓沈淮松了口氣。

火苗跳躍著,將檀岫蒼白的臉頰映得有了幾分暖意。傷口不再滲血,身上蓋著幹爽的外袍,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終於像個孩子般,安穩地睡了過去。

沈淮守在一旁,看著火堆上漸漸烘幹的囚服,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可這松弛沒持續多久,他便猛地想起什麽,起身走到廟門口,目光掃過外面的隊伍。

隨行的士兵攏在一處,三三兩兩地避著雨,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惑。沈淮逐一清點人數,心頭猛地一沈——少了兩個人,正是那兩個混在軍吏裏的殺手。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兩人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的劫道者,而是從一開始就編排進隊伍裏的。他們究竟是如何被安插進押送隊伍的?又是受誰指使,非要置檀岫於死地不可?

一個個疑問在心頭翻湧,沈淮的臉色愈發難看。他雖是校尉,卻因這趟差事臨時領命,與這些隨行的士兵素不相識,誰是忠誰是奸,根本無從分辨。

他回頭看了眼躺在墻角的檀岫,那人睡得極沈,眉頭卻依舊蹙著,想來是傷口還在疼。沈淮攥緊了腰間的刀柄,不敢有半分離開的念頭——他若是走了,檀岫再遇襲,便是死路一條。

思忖片刻,沈淮終是下定了決心。他朝著隊伍裏一個看起來還算老實的士兵招了招手,沈聲道:“你,立刻去附近的村鎮尋個郎中過來,就說……就說隊裏有人受了重傷。”

那士兵楞了楞,面露難色:“校尉,這荒郊野嶺的,天又下著雨,怕是……”

“快去!”沈淮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眼底的威壓讓那士兵不敢再多言,只得應了聲,裹緊了衣衫,一頭紮進了茫茫雨幕裏。

沈淮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才轉身走回火堆旁。他挨著檀岫坐下,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著廟門口,火堆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著他眼底的困惑與凝重。

行囊裏揣著些草藥,是出發前按軍中土方備的,專治風寒高熱、跌打損傷,那是兄長沈硯教他認的。夜裏趁眾人熟睡,他悄悄摸出草藥,用石塊搗碎,兌了些雨水,借著廟外風雨的掩護,蹲到檀岫身邊。

他動作極輕,生怕驚醒旁人。指尖剛觸到檀岫的衣襟,便見檀岫猛地瑟縮了一下,眉頭緊鎖,雙眼好似淺淺掀起了一條縫,嘴裏低低地哼了一聲,竟似是夢囈,模糊地喊著“沈硯”。

沈淮的動作頓住了,眼底掠過一絲覆雜。他垂眸,將熬好的草藥汁小心翼翼地餵到檀岫唇邊,可檀岫燒得迷迷糊糊,牙關緊咬,竟半點也餵不進去。沈淮無奈,只得蘸了些藥汁,輕輕擦在檀岫幹裂的唇上,看著那點藥汁慢慢滲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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