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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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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暴雨肆虐了兩日,終於暫歇。沈淮不敢閉眼睡沈,時不時便給檀岫餵水換藥,這般折騰了兩日,檀岫的高熱依舊沒有退意,反而愈發灼人。白日裏他偶爾能睜開眼,眼神渙散,連人都認不清,夜裏更是燒得胡話不斷,大多是含糊的“沈硯”二字,偶爾也提及另一個名字,沈淮不認識,但聽得心頭愈發沈重。

隊伍不能久停,沈淮只得將檀岫用氈布裹緊,打橫抱起繼續趕路。又走了半日,他實在撐不住了,尋了處避風的山坳停下歇息,將檀岫輕輕放在幹燥的地上,自己則癱坐在一旁大口喘氣。

他拿起水囊,想再給檀岫餵些水,可檀岫牙關緊閉,水剛碰到唇瓣便順著嘴角流下,濡濕了脖頸。沈淮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指尖微微發顫,正無措間,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校尉!找到郎中了!”先前派出去的士兵渾身濕透,領著一個背著藥箱的青衫郎中快步走來,臉上滿是疲憊與欣喜。

沈淮心頭一松,連忙起身迎上去:“快,看看他!”

郎中被引到檀岫身邊,俯身搭住他的手腕,又掀開氈布看了看後背的傷口,眉頭漸漸蹙起。“脈象浮數,高熱不退,確是傷口炎癥所致,”他撚著胡須沈吟道,“可這後背的傷口處理得還算妥當,並無化膿潰破之象,按理不該熱勢如此兇猛。”

沈淮聞言,心又沈了下去:“那……那是為何?”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在一旁響起,沒有半分波瀾:“他的傷在下身。”

沈淮的動作猛地頓住,手裏的水囊差點脫手。他愕然轉頭看向月郎,臉頰唰地紅透,耳根燙得驚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呼吸都變得局促。這般隱秘的部位,被月郎直白點破,讓從未經歷過風月的他尷尬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看著檀岫氣息微弱的模樣,他終究壓下窘迫,紅著臉,頭垂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蚋地對郎中道:“他……他或許還有別處傷口,在……在隱秘之處。”

郎中聞言也是一楞,臉上瞬間露出為難之色。他行醫多年,診治過不少男子,卻極少接觸這般私密部位的傷勢,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下手,只能僵在原地,神色尷尬。

“嗤——”月郎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遮遮掩掩做什麽?不過也是些皮肉傷罷了。”他轉向郎中,眼神冷淡,“開些消炎愈肌的外創藥,再拿些幹凈的布條和烈酒,其餘的不用你管。”

郎中楞了楞,下意識地看向沈淮。沈淮雖依舊臉紅耳熱,卻也知道月郎說的是實情,只得點了點頭。郎中連忙從藥箱裏取出所需之物,匆匆交代了幾句用藥方法,便如釋重負般躬身退了出去。

沈淮剛要跟著起身,卻見月郎俯身要去解檀岫的衣物,心頭猛地一緊,連忙上前一步攔住:“你要做什麽?”

“自然是處理傷口,”月郎擡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譏諷,“難不成指望你這個臉紅得快要滴血的小將軍?”

“我……”沈淮語塞,臉頰更燙,可轉念一想,月郎對檀岫也頗為不善,誰知道他會不會借著這個機會暗下毒手?檀將軍的囑托猶在耳邊,他絕不能讓檀岫再出任何意外。

思及此,沈淮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我……我留下幫忙。”

月郎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挑了挑眉:“你?”他上下打量了沈淮一番,見少年人雖滿臉通紅,眼神卻異常堅定,終究沒再多說,只是轉身拿起烈酒,語氣冷淡:“我能處理他的傷口,那是我從勾欄院裏受過傷習得的本事。你會什麽,倒別礙事。”

沈淮僵在原地,看著月郎動作利落地解開氈布,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他知道自己留下來或許確實幫不上什麽忙,甚至只會添亂,可他不能離開,只能紅著臉,背過身去,只留著耳朵留意身後的動靜,心臟卻在胸腔裏砰砰狂跳,既擔心檀岫的傷勢,又為這尷尬的場面感到無措。

月郎的動作不算輕柔,卻異常利落。隨著外層氈布與烘幹的囚服被一層層褪去,檀岫清瘦的身子暴露在火光之下——他並非弱不禁風的單薄,身上覆蓋著薄薄的肌肉,但卻布滿了層層疊疊的傷疤,縱橫交錯,像是刻滿了歲月與戰火的印記。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肩頭延伸到肘部,疤痕凸起,顯然是當年傷得極重;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疤痕,邊緣猙獰,那是箭傷留下的痕跡,只差毫厘便會致命;腰腹間、後背、雙肩,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舊疤疊著新疤,有的已經褪成淺褐色,有的還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是一幅用傷痛勾勒的地圖。

這些傷疤,絕非宮闈之中的嬌養能留下的,每一道都帶著血腥味,是真正在戰場上浴血廝殺、九死一生的證明。

聽著身後動靜沈寂許久,沈淮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卻讓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沈重。他一直以為,檀岫不過是個倡伶出身、以色獲寵的弄臣,靠著幾分姿色攀附廢帝,才落得“媚上惑主”的汙名。可眼前這些傷疤,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醒了他的偏見。兄長沈硯當年總說他大哥檀岫有勇有謀、重情重義,他一直不以為然,如今才明白,兄長所言非虛。這些層層疊疊的傷疤,分明是檀岫帶領兄長在戰場上沖鋒陷陣、保家衛國的勳章。他就算是弄臣,那也是真正上過戰場、流過血的軍人。

一旁的月郎也定在原地,臉上的冷漠瞬間龜裂,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他並非自幼沈淪勾欄,幼時家境優渥,也曾是錦衣玉食、飽讀詩書的貴公子,只是後來遭逢滔天變故,才被迫淪落風塵,見慣了世間冷暖與傾軋算計。他一直妒忌檀岫,妒忌檀岫能得到沈硯的生死相護,妒忌檀岫能在軍中擁有一席之地,甚至妒忌檀岫哪怕身陷囹圄,也有人暗中照料。他總覺得檀岫運氣太好,憑著幾分容貌與機遇,便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安穩與榮光。可此刻看到這些傷疤,他才猛然驚醒,檀岫的過往,恐怕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得多,是真正的刀口舔血、生死置之度外。那些看似光鮮的際遇背後,竟是如此沈重的傷痛,比起他所經歷的家破人亡、淪落風塵,未必便輕松半分。心頭的怨憤與妒忌,像是被突然澆了一盆冷水。

月郎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波瀾,伸手便要去褪檀岫下身的衣物,準備處理那處隱秘的傷口。

“別碰!”一聲沙啞的低喝突然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抗拒。

檀岫在昏迷中隱約感覺到自己身體赤裸,皮膚感受到風的涼意,於是昏沈的意識掙紮著清醒過來。眼皮沈重地掀開一條縫,眼神渙散卻帶著幾分銳利,死死盯著月郎的手。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卻因渾身無力,只動了動便又跌回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出去……你們都出去。”他喘著氣,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我自己來。”

沈淮楞了楞,下意識地想上前攙扶,卻被檀岫擺了擺手制止。月郎也停下了動作,看著檀岫蒼白如紙的臉,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率先走了出去。

沈淮遲疑了片刻,看著檀岫緊抿的唇線與決絕的眼神,終是咬了咬牙,也跟著退到了山坳外,順手將氈布輕輕拉過來,遮蓋住了他的身軀,只留下一道縫隙透氣。

山坳外的風依舊吹著,帶著草木的濕氣。沈淮與月郎並肩站著,彼此都沒有說話,氣氛沈默得有些詭異。沈淮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心頭的愧疚越來越重;月郎則望著遠方的密林,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麽,臉上的冷硬似乎柔和了些許。

不知過了多久,山坳裏傳來檀岫微弱的聲音:“進來吧。”

二人應聲走入,只見檀岫已經重新裹好了氈布,蜷縮在原地,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脖頸間全是冷汗,發絲黏在皮膚上,顯得格外狼狽。他的呼吸依舊急促,顯然方才處理傷口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沈淮連忙上前,端起水囊遞到他唇邊,這一次,檀岫沒有抗拒,微微張開嘴,喝下了好幾口。清涼的水滑過喉嚨,讓他稍微緩過勁來,眼神也清明了些許。

接下來的兩日,隊伍依舊在緩慢前行。沈淮按郎中的囑咐,每日按時給檀岫換藥,月郎雖不再刻意刁難,卻也未曾再多言,只是偶爾會在沈淮忙不過來時,遞上一塊幹凈的布條,或是幫忙攏一攏火堆。

許是傷口得到了妥善處理,又或是那些消炎草藥起了作用,檀岫的高熱漸漸退了下去。第三日清晨,當沈淮再次探向他的額頭時,只覺觸手微涼,已恢覆了正常體溫。

檀岫緩緩睜開眼,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能夠清晰地看清眼前的人。他看著沈淮布滿血絲的眼睛與疲憊的神色,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靜靜坐著的月郎,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只是低聲道:“多謝。”

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沈淮楞了楞,隨即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心頭百感交集。

這場突如其來的劫難,像是一道分水嶺,悄然改變了三人間的關系。沈淮對檀岫的怨恨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與愧疚;月郎心中的執念也松動了不少,那份蝕骨的恨意,終究在那些累累傷痕面前,淡了幾分。

而檀岫,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看著眼前這兩個與沈硯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人,眼底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前路依舊漫長,殺機或許仍在暗處蟄伏,但此刻,山坳裏的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三人身上,竟生出了幾分難得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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