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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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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馬蹄聲裹挾著塵土,重重踏碎了覆舟山坳的寂靜,驚得林間寒鴉撲棱棱飛起,抖落枝椏上最後一點殘雪。劉義符翻身下馬時,靴底幾乎是踉蹌著擦過地面,他擡手便將腰間佩劍抽出半截,寒光刺破薄霧,直直指向廊下負手而立的劉義真,怒聲喝道:“劉義真!你給孤滾出來!”

廊下的劉義真聞聲,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緩緩走出別院大門,嘴角噙著一抹譏誚的笑,眼底更是藏著志在必得的神氣,慢悠悠開口:“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風,竟為了一介武臣,擅離東宮,就不怕父皇降罪嗎?”

“你閉嘴!”劉義符雙目赤紅如燃,攥緊佩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焦灼與怒意,“孤再問你一遍,檀岫在哪?快把他交出來!你扣了他五日,到底把他怎麽樣了?!”

這些日子,那些腌臜流言像毒蛇般纏在他心頭,他嘴上罵著是假的,可夜裏輾轉反側時,總會忍不住想——萬一,萬一那些話是真的呢?劉義真素來陰鷙,檀岫孤身一人落在他手裏,會不會真的受了什麽委屈?這念頭像根刺,紮得他坐立難安,終究是壓不住心頭的火,不顧一切地闖了來。

“交?”劉義真輕笑一聲,向前踱了兩步,語氣裏的嘲弄毫不掩飾,卻又刻意避開了那些汙穢字眼,“殿下憑什麽跟本王要人?檀將軍與本王素有交情,此番是自願留在府中做客敘舊,殿下這般興師動眾,倒像是本王強留了他一般,傳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話。”

“自願?”劉義符氣得渾身發抖,劍鋒直指劉義真的鼻尖,“他身負護送謝弘微丁憂守喪的皇命,豈會自願留下?劉義真,你少在這裏裝模作樣!孤問你,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他的聲音發顫,一半是怒,一半是怕,怕自己最擔心的事情成真。

劉義真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得更冷,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的光。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慢條斯理地擡手,拂了拂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慢得像一陣風,卻字字都往劉義符的心尖上戳:“殿下急什麽?檀將軍在本王府中,日子過得舒坦得很呢。”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暧昧不明的笑意:“說起來,檀將軍生得這般清俊,留在府中,倒也解了不少悶。殿下這般緊張,莫不是……怕本王奪了您在將軍面前的風頭?”

這話輕飄飄的,卻瞬間擊碎了劉義符的理智。那些流言裏的畫面瞬間在他腦海裏炸開,他仿佛能看到檀岫被困在府中,孤立無援的模樣,能想到那些不堪的揣測或許成了真。

“你放肆!”劉義符雙目赤紅欲裂,胸腔裏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他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劍鋒又逼近了幾分,寒光幾乎要擦過劉義真的衣襟,“今日你若不把檀岫完好無損地交出來,孤定不饒你!”

劉義真看著他這副失控的模樣,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是那副輕慢的神情,又添了一句,字字都帶著挑撥的意味:“殿下這是要為了一個弄臣,對親兄弟拔劍嗎?檀將軍要是知道太子殿下如此深情厚愛,怕是感動得不願再為臣弟…拂枕席了。”

“你找死!”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劉義符的怒火,他腦中一片空白,只餘下滔天的怒意與慌亂,握著劍柄的手猛地用力,便要朝著劉義真劈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通往偏院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面推開。

檀岫闊步而出。

他身上那件青衫沾了些塵土,卻依舊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不見半分狼狽,唯有一絲沈郁籠罩在眼底。這五日來,他被拘在偏院,看似衣食無憂,卻連院門都不得踏出半步。方才院外的爭執,他聽得一清二楚,從劉義符焦灼的質問,到劉義真句句誅心的暗示挑撥,再到那聲險些釀成大禍的怒吼,每一字都讓他心頭冰涼。他將前因後果細細推敲,瞬間便明白了劉義真的險惡用心——扣下自己是餌,散播流言是引,目的就是逼劉義符失控,逼他犯下持劍傷弟的大錯,好讓陛下徹底厭棄這個儲君。他與看守偏院內門的守將過了幾招,才堪堪甩脫守衛趕到這大門處來。

檀岫的目光落在劉義符那柄即將落下的劍上,沈聲喝道:“殿下,住手!”

這一聲清冽的喝止,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劉義符。他的動作猛地頓住,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轉頭看向檀岫,眼中的怒火褪去,只剩下失而覆得的怔忪與狂喜:“檀岫……”

劉義真看著突然出現的檀岫,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閃過一絲濃濃的可惜。差一點,就差一點!

檀岫沒有看他,徑直走到劉義符身邊,目光沈靜地看著他,輕輕擡手,按住了他握著劍柄的手,緩緩將那半出鞘的劍推了回去。

劉義符望著他,喉頭微哽,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直到此刻,看到檀岫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頭的那塊巨石,才終於落了地。

檀岫這才擡眼,看向面色悻悻的劉義真,拱手行禮,動作行雲流水,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疏離,語氣淡漠如冰:“多謝廬陵王殿下這幾日的‘款待’。如今太子既來,臣便告辭了。”

劉義真挑眉,故意拉長了語調:“檀將軍急著走什麽?本王府中,難道還容不下將軍多留幾日?說起來,這幾日將軍在府中,倒也算是……賓至如歸吧?”

“殿下的好意,臣心領了。”檀岫的聲音愈發冰冷,握著佩劍的手悄然收緊,“臣身負皇命護送謝郎君,不敢耽擱。”

劉義符剛聽得劉義真那話,氣血上湧,又要發作,張口便要罵劉義真無恥。可他剛要出聲,手腕便被檀岫暗中攥住。

檀岫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沈穩的力量,硬生生將他即將出口的怒吼壓了回去。

檀岫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那雙眸子沈靜如潭,竟讓劉義符心頭的火氣,奇異地降了幾分。隨即,檀岫扶著他的手臂,沈聲道:“殿下,我們該走了。”

劉義真望著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他對著身側的王華,咬牙低聲道:“差一點……就差一點!”

王華躬身附和,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檀岫此人遠比傳言中難對付,隨即低聲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劉義真冷哼一聲。

檀岫牽引著太子走出數裏,直至林間深處,四下裏無人,只餘風吹過竹林的簌簌輕響。雪沫子隨著風勢悠悠飄落,沾在二人的發梢肩頭,更添了幾分寂靜。

檀岫這才緩緩松開攥著劉義符手腕的手,指尖的力道收得極緩,似是怕驚碎了此刻難得的平靜。他袖口沾著些塵土,那是方才從偏院門墻邊掠出時蹭上的,此刻被風一吹,簌簌落下幾點。

劉義符胸中的火氣還未散盡,他猛地擡腳,狠狠踹向身側一株青竹。竹幹劇烈震顫,簌簌落下滿枝雪沫,撲了他滿身,連鬢角的發絲都沾了白。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握著劍柄的手還在微微發顫,怒聲道:“檀岫,你方才為何攔著我?那劉義真分明是故意算計我!他扣了你五日,還四處散播那些腌臜不堪的流言,把你汙蔑成那等模樣,我豈能就這麽算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未消的怒意,還有幾分後怕的顫音。方才劍鋒險些劈下去的剎那,若非檀岫一聲喝止,後果不堪設想。

檀岫垂眸看著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懇切:“殿下,事到如今,逞口舌之快有何用?您擅離東宮,與藩王當眾對峙,劍拔弩張的模樣,早已被廬陵王府的侍衛看在眼裏。不出半個時辰,消息便會快馬傳到含章殿。此刻您若回東宮,只顧著發怒、辯解,或是直言控訴廬陵王的不是,只,那會讓陛下對您的失望更添一分。”

劉義符聞言,渾身一震,方才被怒火沖昏的頭腦,終於有了幾分清明。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露出惶急之色,方才的戾氣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慌亂,聲音也弱了下來:“那……那該如何是好?父皇本就對我…頗有不滿,前些日子還因我誤了早朝狠狠訓斥於我。此番又鬧出這般大的動靜,擅離宮禁,與手足相爭……他……他定會…”

他自幼便被劉裕嚴厲管教,雖素來頑劣不羈,骨子裏卻終究是怕著這位威嚴深重的父皇。此刻想起父皇聽聞消息後,那雙沈如寒潭的眸子,他竟忍不住生出幾分手足冰涼的惶恐,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殿下,”檀岫的聲音低沈下來,字字懇切,句句斟酌,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在細細剖白一條生路,“您此刻回宮,切不可提為臣而來,更不可直言指責廬陵王。您要對陛下說,您聽聞廬陵王輕信坊間流言,竟為了維護太子清譽,誤擒朝廷功臣,您念及手足之情,恐他犯下輕慢禮法的過錯,這才私下出宮,只為阻止胞弟誤入歧途。”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劉義符,語氣愈發鄭重:“您是為了維護朝堂禮法,為了規勸手足,才不得已出宮。如此一來,便能將擅離東宮的過錯,轉成顧念兄弟、謹守禮法的苦心,或許還能在陛下心中扳回一成。”

劉義符怔怔地看著他,暮色中,檀岫的眉眼沈靜溫和,字字句句,皆是為他周全謀劃。他想起自己方才那般沖動,險些釀成大錯,而檀岫身陷囹圄五日,卻還能如此清醒地為自己籌謀退路;想起當年檀府初見,那個眉眼幹凈的伶人少年,到如今身披鎧甲的將軍,歲月翻覆,他竟還能如當年一般舍命維護自己。一想到此,心中的焦灼與憤怒,竟在這溫柔的提點中,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滾燙的暖流,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檀岫心中,竟是真的有自己的。

他喉頭微哽,眼眶不自覺地泛紅,視線也微微模糊起來。他伸出手,想要去握檀岫的手,指尖堪堪要觸到對方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幾分動容,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脫口便喚出了那聲藏在心底的稱呼:“阿秀……你……”

這聲“阿秀”落進耳中,檀岫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像是有一片輕飄飄的雪,落在心湖深處,漾開細碎的漣漪。

這個名字,已經太久沒有人叫過了。久到他有時午夜夢回,都快要記不清,自己也曾有過這樣一個帶著屈辱記憶的稱呼。當年在檀府練舞的日子,在世子府陪侍的歲月,兵荒馬亂裏的少年意氣,隨著年歲漸長,隨著他在沙場拼殺、在朝堂立身,早已被層層疊疊的風霜掩埋。如今朝堂之上,人人喚他檀將軍;軍中帳內,將士們敬他檀統領。記得他曾叫阿秀的人,本就寥寥無幾,肯這般毫無顧忌喚出口的,更是只有眼前這一個人。

檀岫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暮色裏投下淺淺的影。心中翻湧著幾分唏噓,卻意外的沒有厭惡。那些困頓的、青澀的、甚至帶著幾分狼狽的過往,都是他真實走過的路,而且,在這一路的風雪裏,也總有一個儀態端凝的身影,好似一直默默的註視著自己。從伶人到將軍,這條路他走得艱難,卻也走得坦蕩。人生起落,皆是磨礪,他早已學會坦然接受,不去怨天尤人。

片刻後,檀岫擡眼,眸光已然恢覆了往日的沈靜。他輕輕避開劉義符的手,微微躬身行禮,動作恭敬卻不失分寸,語氣裏帶著不容推辭的堅定:“殿下。臣的使命尚未完成。謝郎君還在山外等候,臣身負皇命護送他丁憂守喪,臣必須回去。”

劉義符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即將觸碰到對方的微涼錯覺。他看著檀岫低垂的眉眼,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卻也明白,檀岫素來重諾守信,既領了皇命,便不會半途而廢。劉義符望著他,目光繾綣,終究是不舍,卻還是咬了咬牙,沈聲道:“我送你回謝郎君的隊伍。”

二人並肩而行,劉義符帶來的侍衛們也漸漸從回避的遠處慢慢聚攏。腳下的積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暮色愈發濃重,將兩道身影交織在一起,又緩緩拉開。行至山外時,天邊已染成一片深黛色,寒星點點,悄然亮起。

遠遠已看見謝弘微一行的隊伍,劉義符沈默著想再牽一牽檀岫的衣袖,卻終究是緩緩垂下了手,語氣低落,帶著濃厚的不舍:“阿秀,山路崎嶇,冬日裏更是多有險阻,莫要再出什麽岔子。”

“臣省得。”檀岫頷首,擡眼看向他,又細細叮囑,“殿下也需即刻回宮,向陛下請罪。切記,言語間務必恭謹,姿態放低,切莫再提方才的意氣之爭。陛下雖威嚴,卻也念及父子之情,定會酌情處置。”

謝弘微正立在隊伍前,一身縞素在暮色中格外顯眼。他眉頭緊蹙,神色憂慮,時不時便朝著山路深處望上一眼,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因擔憂而微微泛白。

沈硯立在他身側,面色鐵青,雙拳攥得死緊,見太子與檀岫並肩而來,眼底霎時掠過一抹嫌惡,卻礙於場合,只能死死忍著,只低低啐了一口,偏過頭去不肯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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