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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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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見檀岫安然無恙地走來,謝弘微先是一楞,隨即眼中閃過釋然,快步上前,對著二人拱手見禮,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的關心:“檀將軍,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真是擔心煞我。”

檀岫快步迎上前。劉義符望著檀岫,腳步遲遲不肯挪動,目光裏滿是戀戀不舍,唇邊的話翻來覆去,最後也只化作一句:“到了那邊,記得讓人傳個信回來。”

檀岫頭也不回應了聲“臣省得”,擡眼看向謝弘微,卻見他目光裏分明帶著幾分審視。檀岫心頭猛地一跳,霎時便覺尷尬。他生怕謝弘微瞧出什麽,更怕這位素來風清月朗的君子,會因太子殿下的言語誤會自己、看低自己,忙不疊朝著劉義符拱手:“殿下,天色已晚,您該回宮了。”

身後隨行的東宮侍從原本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半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此時抓住機會,低眉上前一步:“殿下,戌時已至,宮門即刻便要下鑰了,再遲恐難入宮。”太子滯留宮外太久,於禮法不合,也容易惹來禦史非議。

劉義符眉頭微蹙,似有不甘,那侍從又上前一步,聲音裏添了幾分焦灼:“殿下,衛尉寺的人素來嚴苛,若是誤了時辰,怕是要驚動陛下。”

劉義符還想再說些什麽,檀岫卻微微蹙眉,語氣添了幾分催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殿下,君命在身,臣不敢久留,您快些回去吧。”

這般不留餘地的驅趕,落在旁人眼裏,本該是君臣有別的分寸,可偏偏他與劉義符之間那份熟稔,反倒像是欲蓋彌彰,坐實了他與太子之間確實關系非同一般。

謝弘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眸光微微沈了沈。他站在一旁,靜默無言,只將那太子的踟躕徘徊、檀將軍的局促尷尬,還有沈硯那毫不掩飾的嫌惡神色,都看得明明白白。

原來那些將檀岫弄得聲名狼藉的流言蜚語,竟也不是全然的無中生有、空穴來風。沈硯先前那番咬牙切齒的控訴,此刻想來,竟也有了幾分佐證。檀岫或許是坦蕩的,從他方才一番剖白過往的言辭裏,謝弘微能瞧出幾分磊落;可太子對檀岫,卻是十足的依戀,甚至帶著幾分偏執的占有。方才林間那一番低語,太子喚他“阿秀”時的動容,還有此刻臨別時的百般不舍,哪裏是尋常君臣的模樣?

謝弘微心中暗暗思忖,望著檀岫轉身吩咐仆從打理行裝的背影,又望了望劉義符一步三回頭的身影,心中對於檀岫在京中的處境與際遇,忽然又多了一分透徹的認識。這般君臣相得,卻又這般引人非議,檀將軍在朝堂上的路,怕是遠比自己想的更覆雜,也更艱難。

暮色徹底沈了下來,寒星在墨色天幕上綴出幾點微光,山風卷著雪沫子,刮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檀岫送走劉義符,轉身時臉上的局促尚未完全褪去,他對著謝弘微拱手致歉:“讓兄長久等了,怕是誤了兄長歸期。”

謝弘微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他方才被雪沾濕的肩頭,語氣平和無波,唇邊卻漾著一絲淺淡笑意:“嵐生言重了,殿下一片關切之心,亦是人之常情。”

這話聽似尋常,卻讓檀岫心頭微微一緊。他知道謝弘微通透,方才那番光景,怕是早已落在對方眼裏,再多解釋,反倒顯得欲蓋彌彰。他索性不再多言,只轉頭吩咐仆從:“收拾妥當,即刻啟程吧。”

隊伍緩緩動了起來,因著耽誤了這幾日,眾人選擇策馬前行。檀岫與謝弘微並轡而行,馬蹄踏在積雪覆蓋的山路上,發出咯吱的輕響。起初兩人都沈默著,唯有風聲在耳畔呼嘯,謝弘微先開了口,他望著前方被夜色籠罩的山路,淡淡道:“嵐生,當年你從檀府入宋王世子府,算到如今,已是五年光景了吧?”

檀岫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低聲應道:“回兄長,是五年。”

“五年,”謝弘微輕輕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幾分嘆惋,“無論當初如何,如今你已貴為將軍,嵐生這條路,走得不易。”

檀岫的脊背猛地一僵,握著韁繩的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兄長……”

“我知你素來坦蕩,行事亦有分寸。”謝弘微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亂世之中,憑軍功立身者,本就該得一份清譽安穩。只是身處朝堂,最忌行差踏錯,旁人的口舌,往往比沙場的刀劍更傷人。”

檀岫垂眸望著馬蹄下的積雪,心頭霎時翻湧起千層浪。謝弘微這番話,好似字字句句都在敲打著他。那些藏在“行差踏錯”裏的過往,那些被“旁人口舌”反覆咀嚼的流言,瞬間便將他淹沒。一股難言的愧疚與心虛湧上心頭——他自認早已退回君臣本分,卻終究還是因劉義符的糾纏,落了旁人的話柄。

檀岫喉間發澀,可轉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生出幾分暖意。謝弘微是什麽樣的人?是寡言慎行、從不輕易幹涉旁人私事的君子,若非真心將他視作自己人,怎會這般費力婉轉的提醒。那份小心翼翼拿捏的分寸,怕的是戳中他的難堪,怕的是讓他陷入尷尬,這遠比直言不諱的指責更重,也更暖。

“朝中諸公,多喜窺測揣摩,捕風捉影。”謝弘微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目光清正地看向他,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你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心,行得正坐得端,少些不必要的牽扯,旁人縱有閑話,也無從置喙。如此,方能護得自身清譽,也能走得更長遠。”

他未曾提半句太子的不是,也未曾點破那些深埋的舊事,只從檀岫的立身處世出發,句句皆是提點。

檀岫心中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他對著謝弘微拱手,語氣誠懇,帶著幾分釋然的疲憊:“兄長之言,嵐生記下了。”

這些話,旁人不屑說,不敢說,唯有謝弘微,肯這般溫言相勸,為他的前路著想。

謝弘微搖了搖頭:“我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你本就不是池中之物,只要守得住分寸,前路定當坦蕩。”

月光破開雲層,灑下一地清輝,照亮了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檀岫望著前方漫漫前路,心中忽然清明了幾分。

他輕輕籲了口氣,轉頭看向謝弘微,語氣鄭重:“此番護送兄長返鄉,路途遙遠,若有不周之處,還望兄長海涵。”

謝弘微頷首淺笑:“嵐生,有你同行,是我的幸事。”

山風依舊呼嘯,隊伍卻漸漸行穩,兩道身影在月光下,緩緩沒入了夜色之中。

一路曉行夜宿,待抵達建康城外時,已是二月末。殘雪消融,枝頭隱隱透出幾分新綠,秦淮河畔的柳絲軟了腰肢,拂過水面漾起細碎漣漪,倒是添了幾分春回的暖意。

謝弘微的車馬行至烏衣巷口,便有謝府的仆從聞訊迎出,皆是縞素裹身,神色哀戚。烏衣巷裏朱門緊閉,門楣上懸著白幡,風一吹,幡角簌簌作響,更顯肅穆。

“郎君,您可算回來了。”老管家迎上前,聲音哽咽,眼眶泛紅,“老夫人……終究是沒能等您到最後。”

謝弘微聞言,身形晃了晃,眼底的疲憊瞬間被濃重的悲慟淹沒。他穩了穩心神,擡手拂去肩頭的風塵,聲音沙啞道:“後事都安置妥當了?”

“按郎君先前的吩咐,一切從簡,只是族中宗親與朝中同僚多有前來吊唁的,府裏人手有些緊。”老管家低聲回著,引著他往府內走。

檀岫勒住馬韁,立在巷口,望著謝弘微的身影消失在朱門之後,垂眸思忖片刻,便吩咐沈硯帶著隨行兵士先回營待命,自己則翻身上馬,朝著謝晦的府邸而去。

謝晦府中亦是門庭若市,往來皆是身著官服的人,顯是因劉裕病重,朝中諸事繁雜,眾人皆來探聽風聲。檀岫遞了名帖,門房不敢怠慢,匆匆入內通稟,不多時便引著他往書房去。

謝晦正埋首於案前的文書,見檀岫進來,擡眸頷首,示意他落座,待屏退了左右,才沈聲道:“覆舟山之事,我已知曉。你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

檀岫拱手行禮,語氣肅然:“此番多虧謝尚書提點,臣方能識破廬陵王的算計,未讓太子殿下鑄成大錯。”

“太子殿下沖動行事,險些落入劉義真的圈套,此事已在含章殿掀起波瀾。”謝晦放下手中的筆,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眸光沈沈,“陛下雖下旨令劉義真閉門思過,卻也對太子愈發失望。你與太子走得太近,那些流言蜚語本就未曾斷絕,如今更是成了朝臣攻訐的把柄,長此以往,於你於太子,都非好事。”

檀岫心中一凜,他何嘗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劉義符待他的那份執念,他縱是想避,也未必能避得幹凈。他垂眸道:“臣明白,只是……”

“我知道你有難處。”謝晦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斟酌,“謝府老夫人新喪,弘微丁憂返鄉,府中女眷幼弱,又逢國喪將至,京中局勢暗流湧動,恐有宵小之輩趁機滋事。我已向陛下請旨,調你暫領建康城防營左部曲,專職護衛謝府家眷與喪儀安全,為期三月。”

檀岫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原以為謝晦會將他調回軍中,遠離東宮,卻不想竟是讓他護衛謝府。

謝晦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此舉一來,可解謝府燃眉之急;二來,也能讓你避開東宮的是非。太子殿下經此一事,想必也需些時日冷靜,你暫且離他遠些,於你二人,皆是保全。”

檀岫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謝晦此舉,實為周全他。他起身拱手,語氣鄭重:“臣,領旨謝恩。”

兩日後,含章殿的聖旨便頒了下來,明言檀岫忠勇可嘉,特調補建康城防營左部曲督尉,專職護衛謝府喪儀,不得有誤。

旨意傳至東宮時,劉義符正對著滿案的文書煩躁不已。他自那日回宮請罪後,劉裕雖未重罰,卻也責令他閉門自省,不得隨意出宮。聽聞檀岫被調去護衛謝府,他握著聖旨的手微微發顫,指尖泛白,良久才冷哼一聲,將聖旨擲在案上,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卻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他知道,這是謝晦的安排,亦是父皇的默許。他們都覺得,檀岫離他遠些,才是對的。

時光倏忽,轉眼便到了三月。

春風拂過建康城,秦淮河畔的柳絮漫天飛舞,沾衣欲濕。

與此同時,檀岫已身著戎裝,領著部曲駐守在謝府門外。烏衣巷的白幡依舊飄揚,府內的哀樂聲隱隱傳來,他立在春風裏,望著巷口來來往往的吊唁之人,眸光沈靜如潭。

檀岫在一片哀戚的氣氛中,目光望向含章殿的方向。那裏的藥香,似乎比往日更濃了些。

劉裕的病,愈發沈重了。

朝堂之上,太子監國的旨意,已悄然擬好,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昭告天下。

而建康城的春風裏,藏著的,是無人能預料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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