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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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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溫軟的,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震顫。

莊兒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小眉頭皺了皺,在檀岫懷裏拱了拱,發出一聲奶乎乎的囈語。

檀岫回過神,低頭蹭了蹭莊兒的額頭,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乖,莫鬧。”

謝弘微也輕笑一聲,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中的《詩經》,指尖卻微微發顫。他擡手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方才那份莫名的悸動,已被他妥帖藏好,仿佛從未出現過。

榻上的謝夫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望著窗外的暖陽,望著相擁的一人一童,又看看身旁眉眼溫和的丈夫,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她沈吟片刻,柔聲開口,打破了院中的靜謐:“檀將軍少年成名,威震一方,不知可有表字?”

檀岫抱著莊兒的手微微一僵,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他垂眸看著懷中嬰孩恬靜的睡顏,聲音輕得像是自嘲,又像是嘆息:“檀某出身微末,又半生顛沛,不過是亂世裏掙紮求存的一介武夫,何來表字一說。”

這話裏的酸澀,旁人聽不出來,謝弘微與謝夫人卻都懂。謝夫人輕輕頷首,轉頭看向身側的謝弘微,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和的期許:“夫君素來擅於斟酌字句,不如為檀將軍取個字吧。往後你二人以字相稱,也免了些生分。”

說罷,她又看向檀岫,語氣愈發親和:“檀將軍以為如何?”

檀岫猛地擡眼,看向榻上的謝夫人,又看向窗邊的謝弘微,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他唇瓣動了動,半晌才啞著嗓子道:“這……這如何敢當?”

謝夫人溫聲道:“你與弘微是知己之交,這般相處,才更顯親近。”

檀岫望著二人眼中真摯的暖意,心頭一熱,眼眶微微發酸。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若二位不棄,檀岫……自然願意。”

謝弘微放下手中的《詩經》,眸光微沈,陷入了沈吟。他望著院中的梅樹,又望向檀岫,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姿與那雙藏著風霜卻依舊清亮的眼眸上,半晌才緩緩開口:“不如便取字‘嵐生’,檀兄意下如何?”

“嵐生?”檀岫喃喃重覆著這兩個字,只覺唇齒間皆是清雋之意。

“山中霧氣曰嵐,生於山巔,沐風飲露,不染塵俗。”謝弘微看著他,目光澄澈而懇切,“你少時身陷泥沼,卻未曾折損半分傲骨,如嵐氣生於幽谷,縱使歷經風雨,依舊澄澈明凈。這般品性,當得起這個‘嵐’字。而‘生’字,是謂生生不息,是你於絕境之中,活出的新生。嵐生、嵐生,又與岫字暗合,”

他頓了頓,又輕聲問道:“檀兄可喜歡?”

檀岫只覺一股熱流從心底湧遍全身,眼眶瞬間泛紅。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良久,他才澀聲道:“我……我恐怕配不上這般高潔的字。”

說罷,他擡眼望向榻上的謝夫人,目光裏滿是自慚形穢。夫人自建康而來,那些關於他的流言蜚語——世子府的伶人,沙場的悍將,還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揣測,她定然早有耳聞。這般汙濁的過往,如何配得上“嵐生”二字的清雋。

謝夫人見他這般自卑,心頭像是被針紮了一般,泛起一陣細密的疼。她撐著身子,正要開口安慰,謝弘微卻先一步出聲。

“你如何配不上?”謝弘微的聲音溫和卻堅定,“世間清濁,從不由境遇定奪,只看本心。你身陷樊籠時,未曾屈膝折腰;馳騁沙場時,未曾濫殺無辜。那些過往的流言與磋磨,不過是俗世蒙塵的妄議,何曾汙了你半分風骨?嵐生二字,是你骨子裏的澄澈,是你絕境求生的韌勁,如何當不起?”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落在了檀岫的心坎上。他望著謝弘微,眼底的水汽愈發濃重,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卻滿是鄭重:“既如此,我喜歡這個字……多謝弘微。”

謝夫人見他終於釋懷,唇邊的笑意更濃了些。她看向檀岫,笑意溫婉:“嵐生。”

檀岫抱著莊兒,躬身頷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滿是歡喜:“是。”

他又擡眼看向謝弘微,目光澄澈,笑意清朗:“弘微。”

謝弘微望著他,唇邊漾開一抹溫潤的笑意,輕輕應了一聲:“嗯。”

院中的梅香愈發濃郁,暖陽落在三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年關將近,江陵城裏的年味一日濃過一日,巷陌間已有人家掛起了紅燈籠,空氣裏飄著臘梅的冷香與屠蘇酒的醇冽。可白楊巷的謝府,卻連半點喜氣都尋不見。

謝夫人的身子是一日重過一日了,湯藥喝進去三碗,能留得住一碗已是幸事。大多時候她都昏沈著,偶爾醒轉,也只是攥著謝弘微的手,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怔怔出神,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榻前的小幾上,總溫著一碗蓮子羹,是她清醒時念叨過的,謝弘微便讓廚下日日煨著,可終究是沒機會再嘗一口。

檀岫來得愈發勤了。白日裏營中事忙,他便將大半軍務托付給副將,只帶著親衛策馬穿過半座城,直奔謝府。到了府中,他從不多言,只默默接過乳母懷中的莊兒,抱著那軟乎乎的一團,坐在廊下的石階上。小家夥似是知曉府中氣氛沈郁,竟也不鬧,只攥著檀岫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著,小腦袋靠在他肩頭,聞著那熟悉的墨香與淡淡兵戈氣,便能安穩睡去。

檀岫抱著孩子,望著窗欞裏透出的昏黃燭火,心頭像壓了塊鉛。他見謝弘微眼底的青黑一日深過一日,鬢角竟已添了幾縷霜白,不過數月光景,竟憔悴得判若兩人。有時檀岫會勸他歇一歇,謝弘微也只是搖頭,唇邊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她跟著我,沒享過幾日福,如今……我總得守著。”

這話聽得檀岫心口發酸,卻又無從安慰,只能陪著他,在廊下一站便是半晌。

這日午後,檀岫剛處置完營中操練的事,正解下盔甲,打算去謝府看看。帳外的親兵卻腳步匆匆地進來,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將軍,建康來的,是謝護軍親筆。”

檀岫心頭一跳,忙接過信箋,指尖撚著那熟悉的字跡,竟隱隱有些發顫。他拆開封蠟,展開信紙,只掃了幾行,臉色便倏地白了。

信上寥寥數語,說得清楚——謝弘微母親於建康病逝,著其即刻返京丁憂守喪;又言路途多艱,責令檀岫率輕騎沿途護送,務必保其周全。

“咯噔”一聲,信紙從指間滑落,飄落在地。

檀岫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嗡嗡作響。謝夫人病重,已是將謝弘微磋磨得心力交瘁,如今又逢慈母驟逝,這兩重喪訊接踵而至,他如何能扛得住?

他連軍甲都來不及卸,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駿馬便嘶鳴著沖出營門。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細碎的雪沫子——昨夜竟悄無聲息地下了場薄雪,檐角的瓦當積著一層白,寒風吹得甲胄錚錚作響,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惶。

趕到謝府時,院門虛掩著。檀岫翻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沖進院子,便見廊下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

謝弘微正站在那裏,手裏攥著一封展開的家書,信紙在風中微微顫抖。他身上只披了件素色的鶴氅,頭發散著未曾束起,臉色白得像紙,連唇瓣都失了血色。方才乳母抱著莊兒過來,小家夥咿呀著伸手要抱,他竟都沒察覺。

“弘微。”

檀岫的聲音帶著急喘,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謝弘微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裏,此刻竟空得厲害,像盛著一潭寒水,連一點波瀾都無。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嵐生……”

只這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

他手裏的家書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紙頁上暈開的幾點墨痕——想來是他方才握著信紙時,指尖的汗濡濕了紙箋。

檀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觸手冰涼,他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肩膀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

“撐住。”檀岫的聲音發緊,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團棉絮,“弘微,你得撐住。”

謝弘微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眼底的那潭死水驟然碎裂。他望著檀岫,眼眶倏地紅了,一行清淚毫無征兆地滑落,砸在檀岫的甲胄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我娘……”他的聲音哽咽著,字字泣血,“她素來康健,怎麽會……怎麽會突然就去了……”

他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只死死攥著檀岫的衣袖,指節泛白。連日來的疲憊、擔憂、煎熬,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夫人病重的愁緒,喪母的錐心之痛,像兩座大山,轟然壓在他的肩頭,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

“我還沒來得及……”謝弘微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絕望的顫栗,“還沒來得及回建康看她一眼……她等了我這麽久,我竟……”

他再也撐不住,身子一軟,便要往地上倒去。

檀岫忙伸手攬住他的腰,將人緊緊抱在懷裏。甲胄的冷硬硌著謝弘微單薄的身子,他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頭埋在檀岫的頸窩,壓抑的嗚咽終於沖破喉嚨,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廊下的乳母早已紅了眼眶,忙抱著莊兒退到一旁,不敢驚擾。莊兒似是被這哭聲驚著了,小嘴一癟,也跟著“哇哇”地哭起來。

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兩人身上。檀岫抱著懷中顫抖的人,擡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心頭像是被刀剜過一般。他望著院角那株梅樹,枝頭的花苞被雪壓著,竟無一朵肯開。

哭聲稍歇,謝弘微扶著檀岫的手臂,踉蹌著往臥房挪步。他腳步虛浮,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這短短幾步路,竟走得比半生還要漫長。

檀岫緊隨其後,掀開門簾時,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謝夫人躺在錦衾之中,臉色白得像宣紙,連呼吸都淺得幾乎看不見。聽見動靜,她艱難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謝弘微身上,渾濁的眼底泛起一絲微光,隨即又掠過一抹痛楚。

“夫君……”她的聲音細若游絲,氣若懸絲,卻字字清晰,“建康的信,我聽見了。”

謝弘微膝行至榻前,攥住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冰涼的觸感直透骨髓,淚水又洶湧而出:“你別說話,好好歇著。”

“我曉得……我留不住你。”謝夫人輕輕搖頭,目光緩緩轉向立在一旁的檀岫,眼神裏竟帶著幾分清明,“檀將軍……勞你過來一趟。”

檀岫連忙上前,俯身道:“夫人有何吩咐,盡管說。”

“我這殘軀,自己曉得……怕是挨不過這個歲暮了。”謝夫人咳了幾聲,帕子上又添了幾點刺目的暗紅,她卻像是渾然不覺,只定定地看著檀岫,語氣鄭重得近乎哀求,“弘微這一輩子,太苦了。少時撐著謝家宗祠,中年奔波荊揚兩地,如今慈母新喪,我又……我又要棄他而去。往後的漫漫寒路,他孤孤單單一個人,該怎麽熬啊?”

她喘了口氣,枯瘦的手指竟攢出幾分力氣,緊緊抓著檀岫的衣袖:“檀將軍,你是個厚道人。你與弘微,是知己,亦是骨肉般的兄弟。我求你,往後多照拂他幾分。他性子內斂,凡事都藏在心底,你要多開導他;他若是夜深難寐,你便陪他喝杯薄酒;他若是倦了累了,你便勸他歇一歇……”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是泣不成聲,滾燙的淚順著臉頰滑落,洇濕了枕畔的素色繡帕。

檀岫望著她憔悴的面容,聽著這番肺腑之言,喉頭像是被棉絮堵住,酸澀得發疼。他想起這些時日,謝夫人拖著病體,為他熬制湯藥、縫補衣衫,待他竟如親弟一般。如今她大限將至,心心念念的,竟還是夫君的往後餘生。

他挺直脊背,對著謝夫人深深一揖,聲音沈篤如磐,字字千鈞:“夫人言重了。這些時日,夫人待我如手足至親,我亦早已視夫人為親姊。夫人且放寬心,從今往後,謝弘微便是我檀岫的親兄長。我定護他周全,陪他熬過這凜冬長夜。往後他若有半分難處,我檀岫,萬死不辭!”

謝夫人望著他堅定的眼神,緊繃的身子終於松緩下來。她緩緩轉頭,看向淚如雨下的謝弘微,唇邊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裏,有釋然,有不舍,亦有全然的安心。

“弘微……有檀將軍在,我便放心了。”

話音落,她便緩緩闔上了眼眸,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疲憊地墜入了沈沈昏睡之中。

謝弘微攥著她的手,伏在榻邊,壓抑的嗚咽聲再次沖破喉嚨,一聲比一聲悲切,一聲比一聲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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