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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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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檀岫立在一旁,望著榻上氣息奄奄的人,望著痛哭失聲的謝弘微,只覺這滿室的藥香與悲戚,竟比窗外的漫天風雪,還要刺骨三分。

“我已收到謝護軍的信。”檀岫待他哭聲稍平,貼著他的耳畔,一字一句說得鄭重,“護送你回建康守喪的事,我來安排。水師營的軍務我會托付副將,沿途的匪患魏騎,我也會遣人清剿。你只管安心,有我在。”

謝弘微攥著他的衣袖,指尖冰涼,眼底滿是茫然的荒蕪。他既要星夜奔赴建康奔喪,又放不下江陵榻上奄奄一息的發妻,更愁半歲的莊兒無人照拂——檀岫要隨他同行,稚子如何經得起長途顛簸?

正兩難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侍從的通傳:“殿下駕臨!”

謝弘微與檀岫皆是一楞,連忙整理衣衫,正要迎出去,劉義隆已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踏雪而來。他眉眼間帶著幾分憂慮,進門便見謝弘微形容枯槁,心頭更是一沈:“弘微,建康的消息,孤已經知曉了。”

謝弘微喉頭一哽,屈膝便要行禮,卻被劉義隆一把扶住。劉義隆目光掃過院中淒清的景象,又看向臥房的方向,輕嘆道:“慈母新喪,發妻垂危,難為你撐到此刻。奔喪回京的事,孤已吩咐下去,沿途驛館皆會備好素膳與住處,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謝弘微紅著眼眶,正要道謝,劉義隆卻已瞥見廊下乳母懷中的莊兒。小家夥許是凍著了,正癟著小嘴哼哼,劉義隆緩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逗了逗他的小臉,眉眼柔和了幾分。

“這孩子,不能跟著你長途奔波。”劉義隆擡眸看向謝弘微,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孤在城西有一處別院,清靜雅致,且有專人照料嬰孩。莊兒便留在那裏,乳母也一並過去,孤會吩咐下人,每隔數日便將孩子的情形報與你知曉。待你守喪期滿歸來,再將他接回便是。”

謝弘微怔怔望著劉義隆,只覺一股暖流從心底湧遍全身。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聲音哽咽:“殿下大恩,弘微……沒齒難忘。”

劉義隆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頭:“你我之間,何須言恩。好好去建康奔喪,守好孝道。江陵的事,有孤;莊兒的事,更有孤。”

檀岫立在一旁,望著這一幕,心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風雪依舊,可這滿院的寒涼,竟似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驅散了大半。

幾日後,江陵城外的長亭旁,白雪覆地。謝弘微一身素服,對著檀岫深深一揖,又朝著江陵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裏有他放不下的妻,有他暫寄的兒。

風卷著雪沫,漫過長亭古道。一行十數人,身著素服,朝著東方緩緩而去,身後的江陵城,漸漸隱沒在茫茫風雪裏。

出江陵城不過三日,朔風便愈發凜冽。

謝弘微一身斬衰麻衣,走得極慢。粗麻布蹭得脖頸後一片泛紅,他卻渾然不覺,只垂著眼,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昨夜宿在驛站,他幾乎徹夜未眠,懷裏揣著母親生前縫的布襪,指尖一遍遍摩挲著針腳,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勉強合了合眼。此刻寒風一吹,額角便隱隱作痛,連帶著心口也抽痛起來。

檀岫示意親衛們慢行幾步,自己則走近謝弘微身側。沈硯早已領著幾個親衛,在前方尋了避風處,遠遠看見他們,便揮手示意,又叮囑親衛將備好的蓑衣拿過來,免得風雪直撲謝弘微。

檀岫身上只披了件素色皂布袍,腰間的環首刀未出鞘,刀鞘上的銅扣被風雪打得冰涼。目光落在謝弘微蒼白的臉上,見他唇瓣幹裂得滲出血絲,眉頭便不自覺地蹙起。

“歇會兒吧。”檀岫的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他的哀思,“前面有片松林,能擋擋風雪。沈硯已經帶人去收拾了。”

謝弘微腳步一頓,擡眼看向他,眸中一片氤氳的紅。他想說不必,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欠奉,只輕輕點了點頭。

檀岫立刻回身吩咐親衛,讓炊役先去松林裏支起炭盆,又特意叮囑:“粟米粥熬得稠些,姜棗水多放些姜,溫三遍再端來。” 親衛領命而去,他才轉回身,伸手想扶謝弘微,指尖觸到麻衣的剎那,又改成了虛扶著他的胳膊肘,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瓷器。

松林裏積著薄薄一層雪,沈硯正指揮著親衛們架炭盆、鋪氈毯,見他們過來,立刻迎上前,低聲道:“將軍,炭盆都燒旺了,氈毯也鋪好了,謝郎君快坐。” 他說著,又將一件厚實的氈鬥篷遞過來,想給謝弘微披上,卻見檀岫微微搖頭,便知趣地退到一旁,守著松林入口,不讓風雪往裏灌。

炊役端來粥碗和姜棗水,檀岫先接過溫熱的姜棗水,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謝弘微面前:“先喝兩口暖暖胃,粥還得等片刻。”

謝弘微接過水囊,指尖觸到溫熱的囊身,眼眶又紅了。他仰頭飲了一口,姜棗的辛辣順著喉管滑下,卻沒壓住心頭的酸澀。想起母親從前也愛煮姜棗水,冬日裏總逼著他喝,說能禦寒。如今水還溫熱,煮水的人卻不在了。

喉間一陣發緊,他猛地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團,肩膀不住地顫抖。

檀岫連忙放下粥碗,伸手替他順氣。指尖撫過他的脊背,只覺隔著麻衣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心頭便是一揪。他從懷裏掏出一方素色的帕子,遞過去:“慢些喝,別急。”

謝弘微接過帕子,捂住嘴,咳了半晌才平覆下來。帕子上沾了幾點血絲,他看著那點紅,眼神驟然空洞起來,像是失了魂。

“無妨的。”檀岫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溫和卻篤定,“是風寒侵體,醫工說了,喝幾日藥便好。” 他說著,起身走到松林邊緣,對著守在外面的醫工低語幾句,又朝沈硯遞了個眼色。沈硯立刻會意,快步走到醫工身邊,接過備好的藥瓶,轉手遞給檀岫,動作利落,卻沒有半分多餘的聲響。

檀岫拿著瓷瓶回來,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又倒了些溫水:“這是潤肺止咳的丸藥,醫工說不傷身,你先服下。”

謝弘微看著掌心的藥丸,沒有動。

“吃了吧。”檀岫的聲音放柔了些,“你若倒下了,誰去建康送母親最後一程?誰又能安心守孝?”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謝弘微的軟肋。他怔怔地看了檀岫片刻,終是擡手,將藥丸送進了嘴裏,就著溫水咽了下去。

粥熬好了,稠稠的一碗,冒著熱氣。檀岫親自端過來,用勺子攪了攪,晾到溫熱,才遞到他面前:“多少吃些,不然身子扛不住。”

謝弘微接過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卻怎麽也咽不下去。喉間像是堵著什麽,沈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放下勺子,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厲害:“嵐生……我總覺得,像是一場夢。”

檀岫沈默著,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卻也沒吃,只是靜靜陪著他。

“我離建康時,母親還送我到城門口,拉著我的手說,讓我早些回來。”謝弘微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怎麽會……怎麽會不等我……”

話音未落,一行清淚便滾落下來,砸在粥碗裏,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檀岫看著他落淚,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揪緊了,酸脹得厲害。他想安慰些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話語都蒼白無力。最終,他只是起身,走到謝弘微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這裏沒有外人,不必強撐。”

謝弘微再也忍不住,伏在膝頭,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沖破喉嚨。他哭得渾身顫抖,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委屈、悲痛、絕望,全都傾瀉出來。

炭盆裏的火星劈啪作響,松枝的香氣混著炭火氣,彌漫在林間。沈硯朝親衛們使了個眼色,眾人都識趣地退到了松林外,雪落無聲,只有嗚咽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他守在松林入口,眉頭緊鎖,時不時朝裏面望一眼,眼底滿是擔憂,卻始終沒有踏入那片只屬於兩人的安靜之地。

檀岫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風雪卷著松針,落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眼底滿是心疼。他認識的謝弘微,素來是溫潤自持的,像江南的春水,平和而堅韌。可如今,這春水卻被寒風凍裂了,碎得滿目瘡痍。

不知過了多久,謝弘微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他擡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檀岫遞過帕子,替他擦了擦臉。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忍不住皺眉:“怎麽這麽涼?” 他說著,解下自己身上的皂布披風,輕輕披在謝弘微身上。披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融融的,將謝弘微裹了個嚴實。

“披著吧。”檀岫道,“你的麻衣太薄,擋不住風雪。”

謝弘微低頭看著身上的披風,又擡頭看向檀岫。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卻被檀岫打斷了。

“粥要涼了。”檀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多少吃一口,嗯?”

謝弘微望著他眼中的懇切,終是沒有拒絕。他張開嘴,咽下了那口粥。溫熱的粥滑進胃裏,竟奇異地驅散了幾分寒意。

吃完粥,天色已近黃昏。醫工又過來,給謝弘微診了脈,開了一劑湯藥,叮囑他睡前服下。沈硯早已讓人備好馬車,就停在松林外,見他們出來,立刻上前,親自扶著車轅,確保馬車平穩,才讓檀岫扶著謝弘微上去。

檀岫扶著謝弘微起身,替他攏了攏披風的領口:“走吧,今晚宿在前面的塢堡,我已經讓沈硯打過招呼了,裏面有地龍,暖和。”

謝弘微點了點頭,任由他扶著,一步步走出松林。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雪依舊,可謝弘微卻覺得,肩上的披風,竟比冬日的暖陽還要暖。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檀岫,對方正垂著眼,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避開路上的積雪。風卷起他的發梢,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是全然的認真。

謝弘微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出松林時,暮色已漫過了山脊。

檀岫垂著眼,看著兩人踏在雪地上的腳印,一深一淺,忽然想起謝夫人榻前那番囑托,喉間又是一陣發緊。

“兄長,”檀岫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落在謝弘微耳中,“塢堡就在前面,約莫半裏路。”

這一聲“兄長”,來得猝不及防。

謝弘微猛地擡眼,看向身側的人。暮色裏,檀岫的眉眼顯得格外柔和,他垂著眸。

“你……”謝弘微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怔忪,“何時改了稱呼?”

檀岫腳步一頓,側過頭看他。雪光映著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的輪廓柔和了許多。他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卻鄭重得很:“夫人榻前囑托,讓我護你周全,待你如親兄。自那時起,你便是我檀岫的兄長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從前喚你弘微,是意氣相投的知己;如今喚你兄長,是應下的承諾,也是我真心所願。”

謝弘微望著他,眼眶倏地就紅了。

這些日子,慈母驟逝,發妻垂危,稚子暫寄,樁樁件件,都像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像一葉飄在風雪裏的孤舟,無依無靠,隨時都可能傾覆。可此刻,這一聲“兄長”,卻像一根錨,穩穩地定住了他那顆飄搖的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只覺得喉嚨酸澀得厲害,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幾分哽咽:“嵐生……”

“兄長。”檀岫又喚了一聲,這次的聲音裏,多了幾分暖意。他伸手,替謝弘微攏了攏披風的領口,指尖無意間觸到他冰涼的耳垂,眉頭便蹙了蹙,“怎麽還是這麽涼?待會兒到了塢堡,先喝一碗姜湯,再讓醫工給你診診脈。”

謝弘微點了點頭,沒有拒絕。他任由檀岫扶著,一步步往塢堡的方向走。風雪卷著松枝的香氣,漫在兩人周身。這一次,他沒有再垂著眼,而是側頭,看著身側的人。

檀岫的頭發上落了一層雪沫,鬢角的發絲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腳下的路,偶爾擡眼,看向遠處的塢堡,眼神裏滿是篤定。

這個曾在軍營裏揮斥方遒的鷹揚將軍,此刻卻斂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化作一個細心周全的弟弟,陪著他,走過這漫漫風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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