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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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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他從前不敢奢想的,如今心心念念的,就是這兩個字。他作為檀府私奴,如無主人家提請,是絕無可能脫籍。

他擡眸,看向陳主簿,眼底的計較不加掩飾:“小人身份卑賤,能得將軍垂憐,是小人的榮幸。只是,世子年幼,心性不定,小人能做的,有限。”

陳主簿立刻道:“公子不必為難。只需在世子耳邊,偶爾提及將軍的功績,便夠了。至於其他,將軍自有安排。”

阿秀沈默片刻,緩緩點頭:“小人,遵命。”

夕陽西下時,劉義符帶著一身的塵土,興沖沖地跑回來,手裏還拎著一只野兔。他臉上的戾氣早已散盡,只剩下孩子氣的得意,跑到阿秀身邊時,還不忘將沾了泥的靴子在石階上蹭了蹭,生怕臟了阿秀的衣角。

“阿秀!你看!本世子獵到的!晚上我們烤著吃!”

阿秀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那樣單純,那樣熾熱。他走上前,接過劉義符手裏的野兔,聲音柔和了幾分:“世子厲害,小人這就去吩咐廚房。”

劉義符的臉,又紅了。他伸手,想去牽阿秀的手,卻被阿秀不動聲色地避開。

少年有些失落,卻沒有生氣,只是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狩獵的趣事,倒是把自己方才鞭笞侍從的事,忘得一幹二凈。

阿秀聽著,偶爾應一聲,心不在焉。興奮的少年全無察覺。

建康城裏的風,漸漸變了。

有人說,權傾朝野的宋王世子劉義符,雖收斂了荒唐,卻越發依賴那個伶人。連宋王領其遍歷朝中之事,他都要一一聽取伶人的意見。

也有人說,檀將軍與宋王世子走得越來越近,獻伶一事成了檀府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權傾朝野的宋王劉裕,將所聽所聞皆看在眼裏,卻始終沒有表態。

暖風拂過建康城的柳梢,漾起一片細軟的綠。世子府的暖香塢裏,竹影婆娑,劉義符正攥著阿秀的手腕,少年人的臉上滿是執拗,眼底卻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阿秀,你跟著我,就一輩子留在世子府,好不好?”他晃著阿秀的胳膊,聲音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去求父王,讓他下旨,把你從檀府的籍冊上挪過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一個人的。”

阿秀垂著眼,輕輕掙開他的手,指尖微涼的觸感從劉義符掌心溜走。他攏了攏衣袖,聲音依舊清淡:“世子說笑了。小人是檀府的人,身契都在將軍手裏,豈敢妄言歸屬。”

劉義符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他跺了跺腳,眉宇間又染上了幾分驕縱的戾氣:“我不管!我就要你留在我身邊!檀將軍那裏,我去說!”

他說到做到。三日後,便坐著世子的儀仗,浩浩蕩蕩地去了檀府。

檀道濟聽聞世子駕臨,親自迎到府門。劉義符進了正廳,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開口:“檀將軍,本世子今日來,是想向你討個人。”

檀道濟心中早已了然,卻故作不解,躬身問道:“不知世子想要討誰?府中伶人歌姬,世子若看得上,只管帶走便是。”

“我要阿秀。”劉義符擡著下巴,語氣篤定,“我要將他調入世子府,從今往後,由我來安置。”

檀道濟的目光微微一動。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阿秀在世子府的榮寵,他早已聽得真切。一個奴籍的舞伶,能被宋王世子這般惦念,是禍,亦是福。禍在樹大招風,恐引劉裕忌憚;福在可借這層關系,將阿秀的身份擡一擡,往後,便是一枚更有用的棋子。

檀道濟沈吟片刻,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世子有所不知,阿秀是府中歌伎瑟瑟的兒子,生來便是伶籍。若要調入世子府,以伶籍的身份,怕是會被府中管事非議,也辱沒了世子的顏面。”

劉義符皺起眉頭:“那依將軍之見,該如何是好?”

“此事,倒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檀道濟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斟酌,“瑟瑟在府中多年,謹守本分。若末將納她為妾,那阿秀便是末將的庶子,身份自然不同。再將他從伶籍轉為庶隸,歸入檀府私屬,往後,世子再調他入府,便是名正言順。”

劉義符眼睛一亮。他只想著把阿秀留在身邊,哪裏會在意其中的門道。當下便拍手道:“好!就依將軍的法子!”

三日後,檀府張燈結彩,卻不張揚。檀道濟納瑟瑟為妾,儀式簡單,只在府中擺了幾桌酒席,請了幾個心腹幕僚。瑟瑟穿著一身素色的襦裙,低著頭,眉眼間滿是不安。她一介歌伎,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成為將軍的妾室。可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阿秀。

阿秀站在廊下,看著母親被人簇擁著走進洞房,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檀道濟納母為妾,不過是為了擡升他的身份,好讓他能更“名正言順”地留在劉義符身邊,成為檀道濟安插在世子府的眼線。

但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伶籍是刻在骨頭上的烙印,庶隸雖依舊是主家的私屬,卻比伶籍高出一截。不必在樂坊裏供人取樂,不必任人隨意買賣。更重要的是,庶隸的身份,足以讓他在劉義符身邊,站穩腳跟。

檀府的籍冊房裏,管事拿著筆墨,當著檀道濟的面,將阿秀的名字從伶籍一欄劃去,歸入庶隸,登記在冊。整個過程,無需上報朝廷,不過是主家對私屬的身份調整,合乎大晉的規制。

管事恭恭敬敬地將新的籍冊遞到檀道濟手中,檀道濟翻到阿秀那一頁,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擡眼看向立在一旁的阿秀,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往後,你便是檀府的庶隸。世子待你恩重,你入府之後,當盡心侍奉,莫要辜負了世子的心意,亦莫要忘了,你是誰家的人。”

阿秀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小人明白。”

他明白,自己這枚棋子,從今往後,更有用了。

幾日後,檀道濟便以“府中庶隸阿秀,忠謹聰慧,可堪任用”為由,舉薦他入世子府做侍讀僮。

侍讀僮,伴讀磨墨,閑暇助興,正合了劉義符的心意。

劉義符拿著檀道濟的舉薦信,興沖沖地跑去宋王府,求見劉裕。

宋王府殿宇巍峨,侍衛林立。劉義符走進書房時,劉裕正埋首於案牘之間,批閱著各地送來的文書。

“父王。”劉義符湊上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劉裕擡眸看他,眉頭微皺:“何事?”

“兒臣有一事,想請父王恩準。”劉義符將舉薦信遞了上去,語氣雀躍,“檀將軍舉薦了一個人,就是阿秀,想調入世子府,做兒臣的侍讀僮。他不僅能伴讀磨墨,閑暇時還能跳舞助興,兒臣甚是喜歡。”

劉裕接過舉薦信,目光落在“庶隸”二字上,又掃過落款處檀道濟的名字。他沈吟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檀道濟的心思,他豈會不知。這麽多人往世子身邊送了無數鶯鶯燕燕,只有這個阿秀手段了得,最是受寵。檀道濟倒是會順水推舟,也是想要拉近與世子的關系,多一份政治籌碼。聽聞劉義符為了討這伶人歡心,近來修身養性,荒唐事幾乎不曾耳聞了,現來也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求一個能解悶的玩伴。

一個庶隸,翻不起什麽大浪。若是不準,反倒顯得自己這個宋王,太過嚴苛,不近人情。

劉裕放下舉薦信,淡淡道:“既然是檀將軍舉薦,又是你喜歡的,便準了。”

劉義符歡呼一聲,轉身便要跑。

“慢著。”劉裕叫住他,聲音沈了幾分,“記住,他是侍讀僮,首要的差事是伴讀,不是助興。莫要再像從前那般,整日裏只知玩樂,誤了正事。”

劉義符連忙點頭:“兒臣記住了!”

他哪裏會把這話放在心上。他滿心滿眼,都是能將阿秀留在身邊的歡喜。

幾日後,阿秀便隨著內侍,重新踏入了世子府。

這一次,他不再是以伶人的身份,被當作禮物送來。而是以檀府庶隸、世子侍讀僮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住進了暖香塢。

劉義符親自在門口迎他,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春日的陽光。他拉著阿秀的手,不肯松開,嘰嘰喳喳地說著府裏的新鮮事。

阿秀垂著眼,任他拉著,指尖卻微微發冷。

他擡頭看向世子府的匾額,鎏金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前路漫漫,風波詭譎。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真正的操控自己的人生,希望那一日不要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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