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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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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阿秀再入世子府,日子便與從前不同了。

暖香塢的小廚房,日日都有新鮮的吃食往裏頭送。劉義符生怕虧待了他,早膳是江南運來的粳米熬的粥,配著精致的醬菜與蒸得酥軟的雞絲;午膳必有一盅溫補的湯,或是鴿子燉菌菇,或是排骨煨山藥;晚膳更是變著花樣,建康城裏的名廚被劉義符請進府,照著阿秀的口味烹制菜肴。

那些從前在檀府想都不敢想的吃食,如今日日擺在眼前。劉義符總愛坐在一旁,看著阿秀用膳,自己手裏的筷子倒不怎麽動,只一個勁地往阿秀碗裏夾菜。

“這個蟹粉豆腐嫩得很,你多吃些。”

“這道炙羊肉是禦廚的手藝,嘗嘗看?”

“還有這個水晶糕,甜而不膩,最合你的胃口。”

阿秀起初還會推辭,說一句“世子也用”,後來見劉義符執拗,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將碗裏的飯菜吃完。

除了吃食,劉義符的賞賜更是流水般往暖香塢送。西域進貢的葡萄釀,江南織造的錦緞,北地送來的狐裘,甚至連劉裕賞給他的那支羊脂玉簪,他都巴巴地送到阿秀面前,非要給他簪在發間。

“這些都是你的,別人碰都碰不得。”劉義符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癡迷。

阿秀從不主動討要,卻也從不拒絕。他將那些賞賜一一收下,交由內侍登記妥當,妥善收在庫房裏。

這般養著,不過數月光景,阿秀便像是換了個人。

從前在檀府,日日練功,食不飽腹,人總是清瘦得像一株被霜打過的竹,纖細的骨架總給人輕盈之感,上了妝換上寬袖華服,一眼望去難辨雌雄。如今膳食充足,又不必再為了迎合旁人刻意控制身形,他竟猛地抽條長高了半頭,肩背愈發挺拔,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添了幾分朗然之氣。常年練舞打下的底子,讓他身上生出薄薄一層勻稱的肌肉,不顯突兀,只襯得身形愈發修長勁挺。褪去了舞伶的華服,換上一身素色的儒衫,他站在那裏,便如院中的勁松,風骨凜然,又似一柄剛開刃的寒劍,透著股藏不住的泠冽,半點伶人的脂粉之氣都尋不見了。

劉義符看得愈發癡迷。

從前喜歡阿秀的清冷舞姿,如今更愛他這般挺拔模樣。他總愛黏著阿秀,白日裏跟著他一起在暖香塢讀書——雖說大多時候是劉義符趴在案上打瞌睡,阿秀坐在一旁靜靜翻書;夜裏便拉著阿秀在庭院裏散步,說著些沒頭沒尾的話。

阿秀越是恪守本分的疏離,他越是上心。

這日,府裏的伶人班子新來了幾個江南的歌姬,眉眼嬌柔,身段纖細,一顰一笑都帶著股媚態。劉義符看得心癢,竟興沖沖地拉著阿秀往伶人坊去。

“阿秀,你瞧,這些都是新尋來的,唱曲跳舞樣樣精通,比從前那些強多了。”劉義符指著那些歌姬,語氣裏帶著幾分炫耀,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邀功,“你要是喜歡,隨便挑,留在身邊伺候你。”

那些歌姬見世子親自帶著人來,連忙上前盈盈下拜,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阿秀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厭惡。他最恨的,便是這般任人擺布、供人狎玩的模樣。從前,他自己便是這般,在檀府的宴飲上,強顏歡笑,跳著取悅旁人的舞。如今,他好不容易掙脫了伶籍的泥沼,豈會再看這般光景。

劉義符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喜歡,便伸手攬過一個歌姬的腰,那歌姬順勢往他懷裏靠去,眉眼含春。劉義符仰頭大笑,又轉頭看向阿秀,語氣輕佻:“阿秀,這丫頭的身段嗓音皆是一絕,本世子可有幸邀你一同賞玩?”

阿秀垂著眼,指尖微微蜷起,壓下心頭的不適。他緩緩躬身,聲音依舊清淡,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世子,小人是來伴讀的,這些風月之事,不合規矩,還是算了吧。”

他的語氣恭敬,卻是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意。

劉義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懷裏的歌姬也識趣地退到一旁。他看著阿秀,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終究舍不得拂逆他的意思。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對那些歌姬道:“都退下吧,吵得很。”

歌姬們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去。

庭院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與阿秀兩人。

劉義符走上前,想牽阿秀的手,卻被阿秀不動聲色地避開。他有些委屈地癟了癟嘴:“你總是這樣,連陪我玩一會兒都不肯。”

阿秀擡眸看他,目光刻意的軟了下來,帶上幾分安撫:“世子若是悶了,小人可以陪世子讀書,或是去庭院裏練劍。”

劉義符的眼睛亮了亮。練劍,是阿秀提出來的。

他連忙點頭:“好!好!練劍!我這就去讓人取劍來!”

看著劉義符興沖沖跑遠的背影,阿秀的目光沈了沈。

他清楚這世子的性子,驕縱,貪玩,卻也最是好哄。對付他,硬碰硬無用,唯有這般軟著性子,用他喜歡的方式,才能將他牢牢拿捏。

那些風月場裏的鶯鶯燕燕,他半分都不想沾染。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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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時,梧桐葉簌簌落了滿院,阿秀立在暖香塢的窗下,看著階前的落葉,忽然向身側的劉義符提了一句:“世子,小人入府數月,未曾回過檀府,想回去探望母親。”

劉義符正把玩著一枚新得的玉佩,聞言立刻擡起頭,眉頭皺了皺,顯然有些不舍。但他看著阿秀那雙清冷的眸子,終究舍不得拂逆,只嘟囔著:“去也可以,只準待一日,我讓侍衛送你,傍晚便要回來。”

阿秀微微頷首:“謝世子成全。”

第二日一早,阿秀便乘著世子府的馬車,往檀府去了。褪去了舞伶的華服,他穿一身素色的儒衫,身姿挺拔,立在馬車裏,竟讓隨行的侍衛都不敢高聲說話。

到了檀府,門房見是他,忙不疊地往裏通報。阿秀緩步走進府中,一路行至正廳,恰好撞見檀道濟從書房出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檀道濟竟是微微一怔,腳步都頓住了。

他記憶裏的阿秀,還是那個清瘦伶仃的舞伶,眉眼雖好,卻帶著幾分垂順的伶人之氣。可眼前的少年,身形抽長,肩背挺直如松,一身素衫襯得他風骨卓然,常年練舞的身子,骨肉勻亭,不見半分脂粉氣,只透著一股魏晉名士般的疏朗清俊,偏偏眼底又藏著幾分寒刃般的冷冽,叫人移不開眼。

檀道濟閱人無數,卻還是被這驟然的變化驚得心頭一跳。他久歷沙場,見慣了赳赳武夫,也瞧過不少江南士族的溫雅子弟,卻從未見過這般兼具清勁與疏朗的模樣。那是獨屬於少年人的、經了妥善教養與打磨後,才能呈現出的,時下士人最推崇的風流氣度。

一股不合時宜的欲望,竟在心底悄然滋生。

檀道濟心頭一凜,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阿秀,目光覆雜。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擺布的賤籍舞伶了。他如今是檀府的庶隸,是宋王世子心尖上的寵侍,身份天差地別。莫說他已非賤籍,不能隨意褻玩,單是劉義符那份近乎偏執的喜愛,便容不得他有半分妄念。若是惹惱了那位驕縱的世子,再牽連到宋王劉裕,怕是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檀道濟壓下心頭翻湧的念頭,面上斂起波瀾,淡淡開口:“你回來了。”

阿秀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小人見過將軍,特來向將軍請安,順便探望母親。”

“嗯。”檀道濟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道,“你母親如今在西跨院住著,日子過得安穩,你去尋她便是。”

阿秀應了聲“是”,正要轉身離去,卻見檀道濟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追著他的身影,很是怪異,但也未曾多想。

阿秀走後,檀道濟立在原地,心頭的燥熱竟遲遲不散。他煩躁地踱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腳步一轉,竟也往西跨院的方向去了。

他納瑟瑟為妾,本就不是因為喜歡。瑟瑟年過三十,早已不覆少女的嬌嫩,眉眼間帶著幾分歲月的滄桑,在檀府的一眾侍妾裏,算不得出挑。他當初這般做,不過是為了擡升阿秀的身份,好讓他能名正言順地入世子府,做一枚好用的棋子。

可今日見了阿秀,再想起瑟瑟那張與阿秀有七八分相似的面龐,檀道濟的心思,竟悄然變了。

西跨院裏,瑟瑟正坐在窗前縫補衣裳,見阿秀進來,眼圈立刻紅了,拉著他的手,細細打量:“我的兒,這才幾個月,你竟長這麽高了,身子也結實了,真好……”

阿秀看著母親被滋養的紅潤的面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輕聲道:“母親不必掛心,世子待我很好。”

母子二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檀道濟竟走了進來。

瑟瑟一驚,忙起身行禮:“妾身見過將軍。”

檀道濟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瑟瑟的臉上。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可那眉眼的輪廓,竟與阿秀如出一轍。尤其是那雙眼睛,沈靜時,竟也帶著幾分與阿秀相似的清冷。

方才被強行壓下的欲望,此刻竟如燎原之火般,猛地燒了起來。他看著瑟瑟,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阿秀那副挺拔清俊的模樣。

檀道濟的目光,帶著幾分灼熱的意味,落在瑟瑟臉上,竟讓她有些局促不安。

“這些日子,你在府中住得可還習慣?”檀道濟開口,聲音竟比往日柔和了幾分。

瑟瑟楞了楞,連忙答道:“勞將軍掛心,妾身住得安穩。”

“嗯。”檀道濟點了點頭,又道,“西跨院偏僻,明日讓人給你搬去東苑的暖閣住,那裏離正廳近,也暖和些。”

這話一出,不僅瑟瑟楞住了,連一旁的阿秀,眼底都閃過一絲訝異。

東苑的暖閣,是檀府裏最好的院落之一,從前只有最得寵的侍妾才能住進去。

檀道濟卻似渾然不覺,又叮囑了幾句,讓下人好生伺候瑟瑟,這才轉身離去。

他走後,瑟瑟還有些回不過神來,怔怔地看著阿秀:“這……這是怎麽了?”

阿秀垂著眼,指尖微微蜷起。檀道濟方才看母親的眼神,帶著奇怪的意味。那目光,與其說是看母親,不如說是透過母親,在看著另外的什麽人。

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自小就被各種充滿欲望的目光包圍著長大,因此檀道濟的欲念與克制,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他動不了自己,世子的寵愛像一面無形的盾牌,擋住了檀道濟進犯的欲念。

阿秀擡眸,看著與自己相像的母親臉上,露出十分的茫然,眼底的冷意更甚。

這檀府,果然不是什麽安生之地。

母子二人說了半晌的話,傍晚時分,阿秀便告辭離去。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西跨院,恰好看到幾個下人正搬著東西往這裏來,想來是奉了檀道濟的命令,要給母親挪院子。

馬車駛離檀府時,阿秀掀開車簾,看向窗外。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身影,在暮色裏,愈發挺拔,也愈發孤冷。

而檀府的東苑裏,自那日起,瑟瑟竟真的獲寵了。檀道濟時常去她那裏,一開始熱情如火,讓瑟瑟多年的孤寂之身一時無所適從;可有時也只是坐著,看著她的臉,一看便是半晌。瑟瑟起初惶恐,後來卻漸漸回過味來,將軍看的怕不是她。隱隱約約的,她想起了那個與自己相像的,入了世子府的兒子,但卻不敢往下細想。

她一介卑微的女子,又能如何呢?只盼在檀府裏能尋一個安穩的去處,也好為兒子,多留一條後路。

檀府的風吹到世子府時,已是一月後。內侍在劉義符耳邊低語,說檀將軍近來極度寵愛一房妾室,而那妾室,正是阿秀的母親。

劉義符聽得漫不經心,只轉頭問阿秀:“你母親得寵了,可是好事?”

阿秀垂著眼,淡淡道:“是母親的福氣。”他臉上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冷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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