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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算重逢嗎? 十二月的北市就沒有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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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算重逢嗎? 十二月的北市就沒有出過……

陶涓醒來時心口一陣一陣發緊,心臟跳動得很奇怪,像是每幾下就要用力向上躥一下,她靠在床頭咳嗽了一陣,摸到了床頭櫃上的川貝枇杷膏擰開蓋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心裏默念瓶身印的黑字“……止咳平喘,徐徐咽下,焦渴立解……”仿佛這樣能加速藥物起效。

枇杷膏涼津津的甜味慢慢滲透,她深呼吸,夢中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終於緩和下來,看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竟然已經快九點了,可窗外並沒多少天光。

自從進入十二月,北市好像就沒有一天出太陽的,天空總是陰沈沈的,像是隨時會下雪。

她裹上毛衣拉開窗簾,灰蒙蒙的天,光禿禿梧桐,憔悴的枯枝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她跟著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電暖氣調到最高檔。

老小區的房子保溫差,窗子還是老式推拉窗,貼了擋風條也無濟於事,一樓鄰居的暖氣燙得燒手,她住在頂層五樓,暖氣片摸著比手溫還要涼一點,幸好房子小,總共四十平的一居室,不計電費開電暖氣尚能保命。只是衛生間比臥室要冷至少兩三度。

陶涓洗臉時不得不感嘆時光易逝,鏡中的自己蒼白消瘦,眉心還有兩道淺淺的細紋,大約是這幾年愁眉苦臉的時候太多了,她放下毛巾,回憶閨蜜曹藝萱教的手法,兩根食指蘸上面霜扒拉眉頭,細紋果然好像淺了些!她又努力微笑,鏡中的人和她剛才夢中的自己仍然判若兩人。

也難怪,夢裏的她剛剛二十歲,眼睛裏有晶亮的光,理所當然覺得自己配獲得人生最好的一切,她的隊友也一樣。當聽到他們獲得冠軍時,他們尖叫著擁抱,在歡呼和掌聲中一起走上領獎臺接受鮮花和獎牌……

如果這是回憶,接下來應該是這麽發展的,可她做的是夢。

夢從來不講道理。

夢裏,她和冠軍隊友獲勝之後,兩人激動得擁抱歡呼,然後……然後領獎臺變成了天臺泳池,她和他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懷裏也還抱著冠軍花束——這麽多年了她還是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冠軍花束裏有雪白的劍蘭、紫色鳶尾和小蒼蘭,還有粉色洋牡丹,可是夢裏,她和他相貼的肌膚之間只有這些花葉。

陶涓雙掌捂眼。

雖然已經閉上了眼睛。

怎麽會做這種夢。

要是問閨蜜曹藝萱,她一定會說這多正常啊,久曠嘛,皮膚太過饑渴,大腦收到信號,給你發一個貼貼的夢。

尷尬的不是做這種夢。

尷尬的是夢裏的人。

顧清澤。

他那時候才多大?十六?十七?還是十五?完全是個又傲慢又幼稚的紈絝小屁孩。

陶涓再次沈痛地搖搖頭。

作孽啊……

夢裏的自己道德淪喪饑不擇食,逮著未成年也吃得下去。

出門時她小心把自己的勞務合同裝進包,換鞋時想了想,又回臥室拿上曹藝萱前天晚上送來的錄音筆塞進羽絨服口袋。

從她住處去公司坐地鐵只要三站。當時就是為了通勤時間短才租了這套老房子。

哦,是前公司。

幾周前,她被辭退了。

按照我國勞動法,員工被辭退後原公司應在兩周內支付補償金,可她現在還沒收到錢。

過了早高峰的地鐵給陶涓一種久違的熟悉感,互聯網大廠的程序員們上班時間靈活,十一點以後來公司的人也不少,自然,下班時間也要順延推遲。不過,自從換了頂頭上司,她幾乎每天七點之前就到公司,晚上十點前能回家就不錯。就在被辭退前一周,她還連著兩三天待在公司。

最近流行一個說法,選擇大於努力。

幾年前的陶涓讚成這說法。

她又想起早上的夢,那次大獎賽奪冠為她鎖定了在當時國內互聯網巨頭“方舟”實習的機會,加入方舟的算法設計師培養計劃。從大四下學期開始,她在方舟兢兢業業做了十年。

她當年選錯了嗎?沒有。她不努力嗎?更不是。

只是,當她上了方舟這艘大船之後才發現,巨船的航行方向不是她這種級別的小蝦米能諫言左右的。

很多時候明明看出新項目就算成功落地也很難和現有的競爭者搶市場,但連她的上級都無能為力,她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完成自己的KPI,事實證明她還是太單純了,方舟連續幾個大項目都沒能成功,高層內鬥越來越激烈,三年前高層大換血,一些項目被腰斬,一年前帶她入行的上級被迫引咎辭職,空降的新上司黃志添是新任CEO的嫡系——這一點最重要,至於什麽技術能力、管理水平、對未來發展的遠見……不重要。通通不重要。

後來同事羅瑩吐槽,這人名字倒沒起錯,志在添亂。陶涓深有同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黃志添空降之後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暫停大家原本在做的東西,接著宣布孵化新項目,誰敢提出異議,黃志添就把誰當成前朝餘孽大刑伺候,尤其是陶涓和資歷深的幾個同事。

大家都知道新上司定的目標根本沒法按時完成,但為了那份薪酬只能每天超額工作,還要時不時被當眾羞辱。

倒也不是沒想過換工作,可是上了這艘大船,再想跳下去也不容易。

陶涓這樣的項目主管已經做到管理的中層,技術員的高層,小公司不需要這類人才,也付不起這個價錢,再大點的公司,掌權者會擔心請來的新人野心勃勃,一旦位置坐穩就要架空自己。

如果是過去年景好的日子,倒是可以試試跳到同行業另一巨頭的船上,可惜最近幾年整體經濟下行,不管是國內外,互聯網行業巨頭都在裁人,把分支業務整塊裁掉出售,上網搜一搜,同等職位的招聘信息屈指可數。

無奈何,只得先蟄伏著,看在錢的份上讓黃霸天作威作福,沒想到他卻以為她表達任何不同看法都是要挑戰他的,是要謀朝篡位,終究雞蛋裏挑骨頭給她扣了個“業務表現未達預期”的帽子踢出方舟,讓自己的親信取而代之。

想到這裏陶涓胸口一陣滯悶,深呼吸好幾次才稍微緩解。

進了前公司大門,陶涓看到前臺擺上好久沒見的鮮花,不由稀奇:“什麽大人物來了?總部來人了?”

高層大換血後方舟開始降本增效,連總部都逐漸轉移到H市,大堂接待臺平時都用仿真花。

“黃總今天有重要的客人,”前臺接待員小張遞給她訪客表,“聽說是太平娛樂的章總來談融資。”

黃霸天一向把融資當成大KPI,之前嘗試過幾次都沒能成功,太平娛樂?陶涓對太平最深的印象是它現任總裁章秀鐘,國民度極高的紈絝子弟,和幾個女明星傳過緋聞的花花公子。

他,和黃志添?合作?

怎麽感覺這麽荒誕?

不知道是章公子想搞新概念股割韭菜,還是黃霸天要騙人傻錢多的少爺。

她填好表,小張也給人事部打了電話確認,這才給她一張訪客磁卡,“康姐說您直接去她辦公室就行。”

公司的電梯必須用磁卡才能進入,不同磁卡權限也不同,陶涓記得自己剛來實習時的卡只能去7樓的餐廳和5樓以下的樓層,隨著資歷增加,員工卡的權限也逐年增加,可是始終只有15層以內的權限,15層以上是高級主管們才能進入的樓層,有一部專屬電梯,現在,她的卡變成了只能去特定樓層的訪客卡,跟她多年前來面試時一樣,10樓,人事部。

人事部經理康苓的秘書一見陶涓就抱歉地笑,“總部臨時發起電話會議,康姐剛去開會了,你先坐。”說著把陶涓領進康苓的辦公室,會客區的咖啡桌上已經擺上紅茶和餅幹,“有什麽需要就叫我。”

陶涓枯坐許久,秘書聽到她咳嗽又給她換了杯菊花茶,周到得無可挑剔,只是康苓一直沒開完會。

看看手機,已經十二點了。正躊躇時,有人發來微信語言邀請,是羅瑩。

方舟的規定,三級以上技術員要配兩部手機,公私分明。離職那天公司的一切電子產品都已上交,不過,日子久了哪能分那麽清,處得好的同事還能沒私交?

陶涓到樓梯間,語音一接通羅瑩就叫:“江湖救急!姐,不管你現在在哪裏在幹啥,暫停,救我狗命要緊!”

“……我現在在10樓,人事部。”

羅瑩反倒停頓一下,笑道,“你是菩薩派來的救兵嗎?我馬上來!”

片刻後她抱著兩臺筆電從樓梯跑下來,焦急中滿是幸災樂禍,“聽說黃霸天和他的狗腿子正給金主爸爸演示呢,蘿蔔特切著蘋果突然暴走了,差點沒給黃霸天眼珠戳出來!你快幫我看看還有救嗎?”

“小心點!”羅瑩跑得飛快,陶涓心驚肉跳,生怕她一腳踩空摔斷脖子。

蘿蔔特是方舟研發的醫療機械臂,和黃志添其他新官上任後搞的項目一樣,想要做成至少要投入五年以上,地基都還沒打好就要在樓臺上大宴賓客,純粹為難技術員。

兩人坐在臺階上,陶涓接過一臺筆電,先看蘿蔔特在故障前都做了哪些指令,皺眉敲代碼,“章公子帶了個行家來?這人很厲害啊,看了基本演示就推測出哪裏可能出問題。”

羅瑩驚訝,“你怎麽知道黃霸天這次找到金主是誰?”

“聽前臺接待說的。”陶涓找到癥結所在,“我不在這幾周你們幹嘛了?完全沒進展,這一塊不是早說了不能這麽做嗎?”

“別提了!白狗腿只會拍馬屁,他懂個嘚兒的技術!”白狗腿是接替陶涓職位的人,姓白,叫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大家背後都叫他狗腿,羅瑩沮喪搖頭,“唉,不懂還喜歡瞎指揮,提的要求都是‘畫一條綠色的紅線,要直’那類的,大劉跟我敢多說一句就拿級別壓我們……”

陶涓知道那是什麽滋味,“這麽改一下,暫時應該沒問題了。”但是能不能融到資,她可不知道。

羅瑩拍拍自己腦瓜,“我去,我怎麽沒想到!”她呼口氣,這時才有工夫打量陶涓,“你怎麽樣?找到下家了?”

陶涓搖頭,繼續敲代碼,“哪有那麽容易。”

“哎,你今天來公司幹什麽?”

“來要補償金。”

“還沒給你?”

“不然呢?菩薩昨天給我托夢說你今天有難,讓我在這兒等你?”

“哈哈哈!”羅瑩拍陶涓一下,“冥冥中自有安排!”

陶涓被她逗笑了,一笑,又咳嗽起來。

“你這感冒怎麽還沒好呀?去看了嗎?”

陶涓又咳了一會兒,“前天去社區醫院看了,開了點藥,我還沒吃完呢。真不想去醫院,人太多了……”

羅瑩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她開了免提,大劉急吼吼的,“找到涓姐沒?白狗腿在這兒跳腳罵街呢!我靠,他還有臉跳——哎?等等!我問你,要是因為打同事被開除了,影響我拿補償金嗎?”

“放下你的拳頭,茍住。涓姐剛好在十樓,她來要補償金的,連康苓人都沒見到。”

大劉說了句臟話,又欣喜起來,“你跟涓姐在一起呢?有救了嗎?”

陶涓安撫他,“有救,有救。”

代碼跑得很順利,她接過羅瑩的手機,“大劉,你再試一次,嗯。有反應嗎?好!”

羅瑩雙手合十舉在頭頂對陶涓搖了搖,“救命之恩。不廢話了,我得趕快回去。”說著抱起筆電往樓上跑,剛上幾個臺階滑了一腳,膝蓋重重磕在臺階上,她疼得嘶嘶吸氣,卻爬起來接著向上跑,“哎唷,還好電腦沒事。”

陶涓只能再說一句廢話,“小心點。”

羅瑩喘著粗氣,“沒事!你快回去吧這裏冷!”

陶涓這才覺得寒氣浸骨。樓梯間裏沒暖氣,她來接電話時沒想到要穿上羽絨服。

康苓還沒回來。

秘書笑瞇瞇給陶涓又續了杯茶,“還需要點什麽?待會兒我去食堂,要不要給你帶份飯?”

陶涓坐立難安。她勉強笑了笑,“我今天還有事,不等她了。”

“那我送您出去。”秘書立刻說。

站在電梯裏,陶涓摸摸口袋裏沒派上用場的錄音筆,心裏悶悶的。

她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明天再來?康苓會不會又開一上午會?還是,找個律師?

她當初真沒想到方舟會拖著不給補償金。

或者再等等?有些大廠同行說他們是離職後一個多月才收到補償金的。方舟家大業大,她那點補償金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要是……黃霸天是故意作梗呢?

真要請律師,申請仲裁,方舟拖得起,她拖得起嗎?

陶涓思緒紛紛,電梯打開時看到接待員小張帶了名保安站在門口,她一時怔住,小張微笑著把她往側門帶,“從這出去吧,貴賓們馬上要下來了。”

大堂側門通道裏有兩臺貨運電梯,食堂的蔬菜肉類和各種設備,還有食堂的工作人員、清潔工、維修工們,走的就是這條通道。這裏也是一條防火通道,大門常年敞開,門外就是在方舟大廈和另一座大廈之間的巷子。

軍綠色厚棉門簾又臟又重,帶著股說不清多少種氣味混在一起的腌臜,陶涓掀開一條縫,一股寒風撲面沖來,吹得她睜不開眼。

在她身後的大堂裏,接待員們在高層專屬電梯兩側分列而站,對打開的電梯門畢恭畢敬鞠躬。

一群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兩名高大的年輕男子走出來。

這群人走到中庭時,羅瑩和大劉等幾個同事才乘著員工電梯到達大堂。

他們看到平日趾高氣昂的上司黃志添哈巴狗似的緊緊跟在這兩人身後,點頭哈腰,可這兩人對他視而不見,腳步都沒慢半分,徑直朝著大門走去。幾輛黑色奔馳越野車前後簇擁著一輛賓利歐陸GT停在自動門前,幾個高大的黑衣保鏢也已在車前待命。

自動門打開時,黃志添急忙跟在章公子身旁的年輕男人朝著賓利另一邊的車門走去,焦急哀求,“……我們今天是出錯了,可是很快又調試好了呀!您看要不要再約個時間……”

大劉小聲問羅瑩,“這人什麽來頭?”

羅瑩搖搖頭,問另一個同事,“不是章公子請來的顧問嗎?”

白狗腿瞥他們,“顧清澤你們都不認得?”

看到眾人一臉迷茫,白狗腿鄙夷,“那顧氏集團你們總知道吧?”

這倒是人人都知道,顧氏集團的創始人顧長河是南洋巨富,制藥起家的,後來家族產業擴展到農業、化工、金融、地產和機械制造,二戰時變賣家產支持抗日,是“紅色資本家”。

“顧清澤,是顧家這一代的佼佼者,最近入股太平,成了第二大股東,他還是幾個風投資本的實際控制人——”白狗腿低聲說著,搖搖頭,“不好打交道。”

羅瑩自動翻譯:不是地主家的傻兒子,不好騙。她和大劉在最後的答疑環節才去了15層,可兩位公子已經失去耐心提前走人,她只看到這位讓黃霸天和白狗腿吃癟的貴公子身形高挑,比章秀鐘還要高半個頭,正要伸長脖子看看他長什麽樣子,沒想到他恰巧回過頭向他們掃了一眼。

他俊美得讓人意外,可神情冷漠倨傲,被他眼風一掃有種後背發涼的不適感。

羅瑩想了想這不適感因何而來,這位貴公子的眼神,配上他格外出眾的外貌,讓他有種人機感。像AI仿生人。

幸好他的目光只在他們身上停了一下就收回,“盡快賣掉方舟的股票吧。”

羅瑩和大劉面面相覷,不確定這話是不是對他們說的。

黃志添失魂落魄,呆呆看著車隊離開,像被定住了,絲絲白氣從他腦袋上升起,被冷風吹散。

下雪了。

巷子裏的風太強,陶涓兩次拉上羽絨服的帽子,才走兩步又被風吹掉了。第三次戴帽子時鼻尖忽然一涼,她擡起頭,幾片細小的雪花在風中打著旋,從鉛灰色的天空降落。

快到巷口時,幾輛黑色車子排成一隊駛過,卷起的風夾雜著雪撲在她臉上,有微微的刺痛感,陶涓正後悔今天出門沒帶圍巾也沒帶手套,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

她一手拉緊帽子,一手掏出手機,是曹藝萱。

“你在哪兒?”

“方舟。”

曹藝萱一聽閨蜜這語氣就知道她討薪失敗,“我就在附近呢,接你去吃涮羊肉。”

“好。”

“你沒事吧?”

陶涓吸一下鼻子,“沒事,下雪了,有點冷。”本來不覺得怎樣,被關心了反而忽然覺得委屈。

在乎你的人總能聽出你是不是真的沒事。

曹藝萱誇張地笑,“嘿嘿,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在娛樂圈唯一的人脈——我,終於要發揮作用了!過幾天我要去一個有好多大人物的酒會!待會兒把你簡歷發給我,我幫你找新工作。”

“什麽酒會?”

“太平的平安夜酒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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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我回來了!

新文小甜餅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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