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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他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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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他的識海。

內殿之中, 慕容溯闔目躺在床上,睡顏安寧。

白日裏的爭執還歷歷在目,那會兒這人偏執蠻橫到令她憤怒, 沒成想轉眼就成了躺在床上, 毫無聲息。

夏淺卿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慕容溯日日勞心勞神,真正說來,夏淺卿倒是極少次數能見他睡得像現在這樣安穩。

她拉過他藏在被中的手腕,搭了上去。

片刻後睜開了眼。

並無性命之憂。

只是耗空了靈力, 致使心脈紊亂,她渡些靈力進去, 讓他靜心休息幾日, 彌補了虧空的靈力便可恢覆, 無甚大礙。

她心不在焉地抓過慕容溯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回想過去人參娃娃為她開的調理身體的幾味補藥, 喚來太醫前去抓藥。

又免不得心生幾分疑竇。

若說慕容溯耗費心神透支腦力,她倒是可以理解, 可這人日日久居深宮,為何會透支了靈力?

就算夢中那不知真假的苔蘚水潭,慕容溯也是站在一邊的,從始至終不曾出手, 怎也沒有令他耗空靈力的可能。

她皺眉喚聲:“高公公。”

高公公入殿行下一禮:“娘娘有何吩咐。”

夏淺卿開門見山:“你家陛下……近來在忙碌些什麽?”

高公公啞然一瞬。

“公公但說無妨。”夏淺卿道,“陛下若要追究,我一人擔下。”

高公公沈吟許久,還是嘆了口氣:“……陛下, 只是怕娘娘憂心啊。”

高公公說,這段時日下來,宮中當真算不上太平。

明明是為百姓祛除苔瘡惡疾, 百姓不配合倒也罷了,這段時日下來,更是不間斷地有百姓借助由苔瘡而生的“神通”,潛入宮中,刺殺慕容溯。

不止如此,那些朝臣不僅提出不了個解決措施,還有意無意間表露出,這些都是因慕容溯執政有過,蒼天降災示警,慕容溯當下罪己詔書!

夏淺卿聞言皺眉。

慕容溯的確瞞得很好,這些事,她一無所知。

“這段時日,陛下一直身在禦書房中,沒有什麽水潭……之物?”

高公公答無。

從高公公口中問不出什麽,夏淺卿只能讓他先行退下。

很快殿外又有人來報,說是百姓不滿讓他們服藥祛除苔瘡之癥,有不少百姓在院墻上或是張貼或是畫了慕容溯的畫像,更是畫了她的畫像,畫得兇神惡煞青面獠牙,罵帝後居心叵測,阻撓他們承得上天機緣。

夏淺卿揉揉眉心。

“讓人將畫像毀去。”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傳本宮懿旨,若是有人再敢造次,杖責二……”

二十可能會要人性命。

“杖責十下。再若不聽,罰紋銀五兩。”

若想控制現下情形,短期內也只能以暴制暴。

宮人領命而去。

夏淺卿又摸上他的脈搏探了一下,探不出什麽異常,除了昭明宮那處密道之下,宮中情況她之前也放出靈識探過,俱無水潭之物。

密道深處只有金籠,夏淺卿又不是沒見過,總覺得她一旦現身就是插翅難飛,她若前去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她低眼看向慕容溯。

……

修士身體強過凡人不知多少,凡人還會因為休息不足而身體虛弱染疾,修士卻是很難。

慕容溯身上,還是存在秘密。

想要探清,最簡單的法子就是跟他睡一覺。

而慕容溯現下虛弱,全然無力反抗,其實是她霸王硬上弓……最合適的時機。

夏淺卿定定凝視他幾息。

而後俯下身子,吻上他的唇。

許是因為對她的氣息熟稔至極的緣故,夏淺卿不過在他唇上輕啄了兩下,還沒有多做什麽,他便順從地松開齒關,任她采擷。

夏淺卿卻是絲毫不見沈迷的意思,睜著眼睛,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仔仔細細觀察他的反應。

直到纏綿中她猝不及防一口咬上他的舌尖,令他微微蹙眉時,夏淺卿猛然將額心貼上他的眉心——

將神識潛入他的識海。

識海中存有記憶。

夏淺卿想要找尋的是有關苔瘡之癥,尤其是有關水潭的記憶,但這畢竟不是她的識海,所以她只能試著一點一點翻找。

夏淺卿走入某一處識海。

第一眼,就是小雪飄飛的宮廷。

然後她就看到了慕容溯。

他很小。

大概只有五六歲。

雖然只能瞧出他日後兩三分的容貌,但不耽誤他此刻就像個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他身子穿的十分單薄,正尋了一處沒有結冰湖水畔,掬水清洗自己腕上的傷口。

那傷口應是刀子劃破所致,深可見骨。

他將傷口浸入水中,慢慢清洗。

鮮血很快將面前的一攤湖水染成了血色,而他便當真如同一個瓷娃娃一樣,不僅不覺冬日的湖水刺骨冰冷,更是面無表情搓洗傷口,像是不知疼痛。

而在他挽起袖子時,夏淺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慕容溯細白的如同嫩藕根的手臂上,遍布大大小小十數道傷口,有的已經結瘡,有的只剩些很淡的疤痕,還有的,仍在向外滲血。

簡直懷疑他是不是有自殘傾向。

但夏淺卿知曉他不是。

慕容溯雖然冷淡而厭世,但若要他做選擇,他還是傾向於送敵人上路。

知曉這裏是慕容溯記憶所在,不論她做什麽他都不知曉,夏淺卿還是走到他身邊,蹲下,看著眼前粉雕玉砌的娃娃,摸了摸他的頭。

“是不是很疼?”她輕聲詢問,“怎麽這麽小就不哭不鬧了?”

慕容溯轉頭看向她。

夏淺卿心下一驚,以為他能看到自己,就聞身後傳來低沈沙啞的咳嗽聲,喚了一聲“殿下”。

那是一個老太監。

白發蒼蒼,但面容遮掩著亂咋咋的頭發下,看不到容貌。

老太監半跪在慕容溯身前,低目看向他受傷的手臂:“又是燕妃傷害了殿下?”

他嘆息一聲:“燕妃總是拿殿下出氣。”

燕妃這會兒早已被貶入冷宮,卻總是賊心不死,夢想著自己有朝一日東山再起,利用各種方式吸引崇明帝的註意,一旦失敗,或者在這一過程中受了氣,就會拿慕容溯出氣。

她怕疼,舍不得在自己胳膊上下手,就劃破慕容溯的胳膊,用作洩恨。

許是因為一個遭受遺棄的冷宮皇子,一個是困囿宮中一生不得解脫的太監,彼此間同病相憐,那太監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不過慕容溯一直是沈默的,雖然盯著他,像是在聽他說,但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到最後時,太監從袖口取出一個瓷瓶,顫顫巍巍放在慕容溯面前。

“殿下,這是主子過去賞賜給奴才的傷藥,塗抹上傷口,很快見好……奴才獻給殿下,還望殿下莫要嫌棄。”

話罷,他起身對慕容溯行下一禮,蹣跚而去。

慕容溯望著擱在眼前的瓷瓶,卻是久久沒有伸手去拿。

次日,逢隆冬深雪。

冷宮之中本就無人過問,更別提會有人前來添置越冬的用物,空曠破舊的寢殿,冷得驚人。

燕妃也不知怎麽尋到法門,居然偽裝成宮女成功溜出冷宮,如今怕是不知躲在哪一處溫暖宮殿裏,尋覓時機在崇明帝面前現身,令她“重獲榮寵”“東山再起”。

冷宮只餘下慕容溯。

雖然知曉眼前所見不過是一場已經發生了的記憶而已,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然而看著蹲在冷宮角落無人問津的慕容溯,夏淺卿仍是在他面前幻化起火焰,在他身上攏起棉衣,奢求能為他遮蔽哪怕一絲嚴寒。

奈何火光不入他眼,棉衣不上他身。

夏淺卿只能蹲在他面前。

而後張開手臂,將他攏入自己懷中。

夏淺卿清楚知曉她與他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分明什麽都沒攏到,然而在他貼上她懷中那一詫,他忽而眼瞳一縮。

下一刻,殿外傳來熟悉沙啞的又刻意壓低了的呼喚聲。

是昨日那名太監。

這次他抱來了一床被衾,雖然破舊,又十分單薄,但怎樣也比這樣幹挨凍來得好。

隔著一道殿門,任憑太監如何呼喚,或是怕打門板,慕容溯一直不曾出聲回應,也不曾起身拉開殿門。

到了最後,那太監只能將薄被放在角落,喃喃念叨一句“希望殿下可以看到”,轉身離去。

再之後,太監還送來了些許吃食。

這一個寒冬,那太監一旦得了什麽稀罕東西,也會歡喜著與慕容溯分享。

夏淺卿覺得,放給尋常人,怕是一塊冰,在日積月累他人的關懷贈與中,也能慢慢融化,而慕容溯仿佛給自己煉成了銅墻鐵壁,不論如何也是無動於衷。

或者說是一直維持這種狀態。

既不拒絕,也不主動接受。

更不會主動討要。

若非他會呼吸會眨眼,偶爾時候還是會應上一兩聲,說上一兩句話,他當真如同一個瓷娃娃似的。

夏淺卿就這樣靜靜陪在他身邊。

她知曉這裏不可能會有百姓苔瘡之癥的線索,她也沒有必要在這一片識海中逗留,可看著眼前這個稚嫩的慕容溯。

她還是忍不住想陪在他身邊,稍微再久一點。

他真的很乖。

與夏淺卿料想的完全不一樣。

畢竟她認識的慕容溯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總讓她覺得,即便是幼時,慕容溯也該是殺伐果斷的。

可實際並沒有。

那些宮女太監見他是冷宮皇子,連崇明帝都對這個親子不加過問,任他自生自滅,於是不敬他不屑他,甚至將殘羹冷炙砸到他腳邊,慕容溯都是不見悲喜的。

他會收拾那些沒有傾灑的還可食用的湯汁,哺入自己口中。

他吃的很慢,並不急躁,若非夏淺卿親眼見他這兩日一般只挖些草根,摘些嫩葉,用作充饑,絲毫看不出他是餓了數日的模樣。

除了性子稍顯孤僻一些,帶著不合年紀的沈冷外,根本預料不到日後殺伐果斷的模樣。

夏淺卿安安靜靜看著他。

若非親眼所見,她當真不知,居於這富麗堂皇的宮廷之中,居然也會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要是早知日後機緣……”

她伸手戳了下他的鼻尖,“我當初定會入宮,將你帶離這個是非之地。”

何苦磨難蹉跎。

指尖點上他小巧堅挺的鼻尖之刻,慕容溯喝湯的動作一頓。

他擡起眼,像是在註視她。

夏淺卿揚眉。

不過她很快知曉是錯覺。

因為慕容溯看向的位置,是她身後。

她身後傳來衣料摩擦在地的爬行的聲音,夏淺卿回過頭,看到這段時日一直為慕容溯送來各種用物的那位老太監。

如今右腿扭曲,手臂血肉撕破,指甲斷裂,通身上下血跡斑駁,正朝向慕容溯一點一點爬來。

他爬過的位置,留下一行清晰血跡。

“殿下,殿下,求殿下……救奴……”

夏淺卿大驚。

不成想數日不見,已成這般慘境。

慕容溯盯著他看。

不起身,也不上前。

“不、不對,奴才……怎敢奢求殿下、相救……”他不過一條卑賤之命,不值一提,而慕容溯如今自身難保,又如何救他。

太監從懷中摸摸掏掏,顫抖著取出一根用白布包裹著的細長之物,向慕容溯的方向推了推。

“奴才……已身無長物,若是、若是能夠,還望殿下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將奴才、與這帕中之物,葬於一處。”

“奴才,也算,死而……無憾!”

慕容溯站起身。

他似是有所動容,遲疑片刻,邁上前去。

帕中在他腳前。

在太監越發渾濁無神的目光中,慕容溯俯下身,伸手便要取過帕子。

然而他身形低下的那一個瞬間,前一瞬還是進氣沒有出氣多的太監,居然猛然躥起身子,一把掐住慕容溯的脖子,重重將他按倒在地。

夏淺卿:“!!!”

太監目眥欲裂:“你為什麽不死,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死!!”

他分明在贈予慕容溯的藥瓶中,食物裏,被衾上,都用了毒,可慕容溯為何仍是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一個無人問津的冷宮皇子,區區一個黃毛稚子,為什麽能饑餓不進食,嚴寒不蔽體!

慕容溯怎麽能忍得住,怎麽能忍得住!

“燕妃殺我沅兒,我殺不了她,你這個親子就要給我的沅兒陪葬!”

他幼年便受宮刑,入宮成為太監。

本以為終此一生都要在宮中不人不鬼活下去,卻是陰差陽錯相識一名宮女。

那宮女喚做“春櫻”,便當真如同春日裏盛開的櫻花,面染桃粉,滿目妍麗。

春櫻侍奉在燕妃宮中,而他則伺候在一側的宜妃宮中。

他們會在花枝柳稍留下只有彼此知悉的標記,會如同傳說那般利用紅葉傳書,傾訴彼此的心意,也會在更深月色裏,悄悄來到無人知曉的假山深處,胡訴衷情。

他們便如同兩個寒冬裏抱團取暖的人,依偎在一起,分明礙不了任何人。

孰料卻被燕妃發現。

那個惡毒至極的女人,居然下令將春櫻活活杖斃,又將她的屍首扔到宮外亂葬崗,任由野狗分食!

莫說與她同甘共苦,他連春櫻的屍首都遍尋不到!

這要他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夏淺卿眼瞳遽縮。

雖然知曉這裏不過是記憶,慕容溯不會出事,然而看著被太監掐在身下的慕容溯,仍是下意識伸手,想要將慕容溯救出。

奈何她遞出的手如同虛無,只能眼睜睜看著穿透他們而過。

“燕妃戒備心太重,我根本無從下手,你當真是他她生得雜種,我下了麽多次毒,你居然都能躲過去。”

“我既殺不了燕妃,那就殺你好了。”

太監掐住他的脖頸,雙目赤紅。

“小雜種,要恨,就恨你那心狠手辣的母妃吧!”

太監猛然要將他脖子掰斷——

那一刻,血花陡然飛濺!

太監緊緊把住自己的咽喉,卻仍是克制不住鮮血從他頸上爭先恐後噴湧而出,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他死死盯住慕容溯,眼中盡是震驚之色,像是不敢相信慕容溯一個五六歲的稚子而已,居然能夠眨眼間反手奪他性命。

慕容溯松開插入他喉嚨的銀簪,站起身子讓開一步,又抹了下臉上濺到的鮮血。

白帕中的包裹之物,正是這根銀簪。

“我只是好奇,我與你素昧平生,為何你想殺我。”

他望入太監目眥欲裂的眼,神情沈靜而平和,既無先前命懸一線的恐懼,也無此刻殺人後的驚慌。

只淡淡陳述:“現下知曉了。”

夏淺卿怔怔看著他。

她忽而了悟,為何不論是誰,哪怕是後來趙太傅夫妻對他照料非常,然而慕容溯仍是生分而麻木,拒人千裏之外的。

因為自幼長大,他身邊陪伴的,一直都是心懷不軌的想要殺他之人。

從無一人予他真心,他又如何拿出真心予人。

那太監狼狽抓住頸上的銀簪。

他此前並未說謊,這只銀簪乃春櫻所留,可怎也料想不到,自己心上人所贈之物,最終成為取走他性命的利器。

可不論怎樣說,這的確是春櫻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鮮血從頸項、口鼻中不斷湧出,他身子劇烈抽搐,目光漸漸從怨恨轉為祈求。

慕容溯目光空迥:“我會讓人將銀簪與你葬於一處。”

太監目露感激,抽搐聲漸漸平了下去,很快倒在地上,大睜著眼,沒了聲息。

天上又飄了雪。

眼下已至三月,這應是這年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

慕容溯裹在單薄的衣袍上,看著太監身上很快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也將濺落在地的鮮血覆蓋過去。

就好像紛紛白雪,能掩埋一切罪惡。

慕容溯佇立她身前,眼睫不眨,而後朝她緩緩擡起了手。

雖然夏淺卿知曉實際並非如此,這只是一段過去發生的既定記憶而已,記憶之中根本無她,他伸手只為掬起紛飛落下的雪花。

然而在那一刻,夏淺卿仍是心下一動,伸出一根手指,放入他小小的掌心。

慕容溯眼睫輕動。

他眸帶笑意,掌心收攏,將她手指珍重攏入掌心。

……

眼前景象隨飛雪消散眼前。

夏淺卿仍在震驚中久久不曾回神。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切觸摸到慕容溯手心了。

可她分明是在記憶之中,他幼時的記憶怎也不可能有她的存在,如何能夠看到她,真正觸碰到她。

甚至像現在這樣,她分明沒有離開那一片識海,然而眼前景象眨眼變幻,全然不受她選擇地改變。

她陡然間意識到什麽,心神一凜。

……她身處慕容溯識海之中,如今更夠操控他識海變幻之人,唯有他自己而已。

……而在此之前,慕容溯一心一意想將她困下。

夏淺卿按捺住心底的不祥之感,掐指捏訣,想要化身離開他的識海。

——毫無變化。

她心下一沈。

果然,慕容溯是察覺到她潛入他的識海了,於是將計就計,索性將她直接困鎖在他的識海之中。

“慕容溯!”

夏淺卿放下捏訣的手,咬牙切齒:“有本事你困我一輩子!一輩子都別將我放出去!”

這個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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