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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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過了一會。
鹿說。
“走吧。”
然後轉身，自顧自地往前走。
童筱跟在後面。
雪還在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雪，慢慢走著。
走到酒店門口。
鹿沒停。
繼續往前走。
童筱停下來。
“到了。”
鹿沒回頭。
“散步。”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深棕色的大衣，灰格子的圍巾，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裏。
走得慢悠悠的。
雪落在她身上。
童筱楞了一下。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家夥。
還真是一點沒變。
什麽累了要睡覺。
騙子。
她跟上去。
走在那個人旁邊。
鹿在一個飲料自動販售機前停下來。
盯著看。
那個眼神太認真了。
童筱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忍不住問。
“到底在看什麽？”
鹿沒回頭。
“之前有一款我很常喝的咖啡。”
她瞇著眼睛，認真地找著。
“好像沒有了。”
童筱看著她那個樣子。
那個認真的、皺著眉的、對著販售機較勁的樣子。
忽然有點想笑。
“哪款？”
她問。
“明天買給你。”
鹿偏過頭。
看著她。
笑了。
那個笑很輕，帶著點酒後的慢半拍。
“你總是給我買咖啡。”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在路燈下亮亮的，軟軟的。
“小編輯最好了。”
聲音輕輕的。
慢慢的。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那個笑，那個眼神。
忽然覺得——
鹿好像有點醉。
不是那種東倒西歪的醉。
是另一種。
慢慢的。
認真的。
什麽都會說出來的那種。
童筱嘆了口氣。
伸手，輕輕拉住鹿的袖子。
“回去吧。”
口氣很軟。
帶著點哄小孩的意思。
鹿低頭，看著那只拉著自己袖子的手。
楞了一會兒。
然後擡起頭。
看著童筱。
笑了。
點點頭。
“好。”
童筱拉著她的袖子，轉身往回走。
鹿就跟在後面。
乖得像只貓。
雪還在下。
路燈昏黃。
兩個人的影子落在雪地上，一前一後。
童筱走在前面，手裏還攥著那只袖子。
心裏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說不清是什麽。
只是覺得。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回來。
回到酒店房間。
鹿走到沙發邊，坐下。
然後就不動了。
眼睛看著茶幾上的某處。
發呆。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她。
“我走了。”
鹿點點頭。
“明天見。”
繼續發呆。
童筱看著那個樣子。
又有點擔心。
“你不睡嗎？”
鹿沒動。
“不困。”
童筱：“……”
看著她那個迷迷糊糊的、明明困了還要說不困的樣子。
嘆了口氣。
很小聲。
她走回來。
在鹿旁邊坐下。
鹿偏過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在昏黃的燈光下，亮亮的，空空的。
童筱沒看她。
只是坐在那兒。
陪著她。
兩個人坐了好一會兒。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雪落的聲音。
鹿忽然開口。
“困了。”
童筱松了口氣。
“那你快睡。”
鹿點點頭。
但沒動。
只是看著她。
“要回去了嗎？”
童筱楞了一下。
“……嗯。”
鹿想了想。
“住哪裏？”
童筱看著她。
“？”
鹿又問。
“遠嗎？”
童筱頓了頓。
“……還行。”
鹿點點頭。
然後開始分析。
“沒地鐵了。”
“要打車吧？”
她說著，居然站起來。
“我送你。”
童筱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她。
看著那張認真的、迷迷糊糊的臉。
看著那雙明明困了還要硬撐的桃花眼。
看著那個說著要送她、自己卻站得有點晃的人。
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人。
真是。
她站起來。
伸手，輕輕把鹿按回沙發上。
“不用送。”
鹿看著她。
“你睡你的。”
童筱的聲音很輕。
鹿眨了眨眼。
“那你……”
“我走了。”
童筱打斷她。
拿起包。
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鹿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那個眼神——
有點空。
又有點乖。
童筱看著那個眼神。
心裏軟了一下。
她拉開門。
走出去。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鹿坐在沙發上。
看著那扇門。
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躺下去。
蜷在沙發裏。
閉上眼睛。
窗外還在下雪。
第二天。
帶漫畫家們踩一下場地，沒有什麽別的行程。
童筱沒睡好。
一晚上，鹿的臉一直在她腦子裏晃來晃去。
那個在便利店門口抽煙的樣子。
那個遞給她奶茶、頭也不回說“冷”的樣子。
那個盯著自動販售機、認真找咖啡的樣子。
那個說“小編輯最好了”的樣子。
那個被她拉著袖子、乖乖跟著走的樣子。
還有最後那個眼神——
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空空的，乖得像只貓。
童筱翻來覆去，一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早上醒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
現在她站在場地邊緣，看著那個人。
鹿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灰格子圍巾，站在幾個日本漫畫家中間。
她在說話。
日語。
流暢的，自然的，偶爾還帶著點東京腔。
那雙桃花眼亮亮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跟旁邊的人交流著。
神采奕奕。
一點都看不出昨晚喝了酒。
一點都看不出昨晚那個迷迷糊糊的樣子。
童筱看著她。
有點郁悶。
她倒是睡得好。
童筱揉了揉眼睛。
昨晚那幾杯酒，好像全喝到自己身上了。
踩點結束。
K說有朋友要見，自己先走了。
秋葵眼睛亮亮的，湊過來。
“出去逛吧！難得來一次東京！”
鹿無所謂地聳聳肩。
目光轉向童筱。
童筱楞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
三個人走了幾個景點。
淺草寺，雷門，仲見世通。
秋葵很興奮。
拿著手機拍個不停。
“這個禦守好可愛！”
“那個小吃看起來好好吃！”
“幫我拍張照！”
鹿跟在後面，沒什麽表情。
看著那些店鋪，那些人群，那些紅紅的燈籠。
偶爾停下來，等她們拍完照，再繼續走。
童筱走在她旁邊。
看著她的側臉。
忽然問。
“這些地方你應該都玩過？”
鹿偏過頭看她。
“沒有。”
童筱有點驚訝。
“沒有？”
鹿轉回去，繼續看著前面。
“上學的時候太忙了。”
頓了頓。
“打兩份工。”
童筱楞住了。
看著她。
看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那雙映著街景的眼睛。
打兩份工。
沒空玩。
所以來東京幾年，這些游客必去的地方，她都沒來過。
童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走在她旁邊。
秋葵在前面喊著什麽，她們沒聽見。
兩個人慢慢走著。
穿過人群。
穿過那些紅紅的燈籠。
穿過東京的下午。
雪早就停了。
陽光從雲層裏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
很安靜。
逛著逛著，童筱忽然想起什麽。
她偏過頭，看著鹿。
“想不想去個地方？”
鹿看著她。
“嗯？”
“EVA概念店。”
鹿楞了一下。
童筱看著她那個表情，忍不住笑了。
鹿眨了眨眼。
“你還記得？”
“那時候我看不懂，又不敢睡。”
童筱頓了頓。
“一直在看你的星星眼。”
鹿楞住了。
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她移開視線。
看著前面。
“……現在能懂？”
童筱想了想。
“還行。”
又想了想。
“還是不太懂。”
鹿沒說話。
童筱繼續說。
“但能懂你的星星眼。”
鹿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童筱看見了。
鹿沒回頭。
“……我才沒有。”
聲音很輕。
童筱看著她的側臉。
看著那只慢慢紅起來的耳朵。
笑了。
“有。”
鹿沒說話。
繼續往前走。
秋葵在前面喊著什麽，她們沒聽清。
只是慢慢走著。
穿過人群。
穿過東京的街道。
秋葵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
“那個……我對EVA其實不太感興趣。”
她晃了晃手機。
“我想去這邊的一個雜貨店，據說特別有意思。你們逛你們的，回頭酒店見。”
說完，她揮揮手，一溜煙跑走了。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後轉過身。
鹿站在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童筱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剛才秋葵在的時候，還有個說話的由頭。
現在就剩她們倆。
說什麽？
說什麽好像都不太對。
鹿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鹿轉身，往前走。
童筱楞了一下。
然後跟上去。
兩個人並肩走著。
穿過那些店鋪，那些人群，那些紅紅的燈籠。
誰都沒說話。
但童筱發現。
好像也沒那麽尷尬。
甚至——
有點自在。
她想起以前。
在鹿家的那些日子。
有時候她去催稿，鹿在畫畫，她就坐在沙發上等。
一等等很久。
鹿畫她的，童筱待著。
誰也不說話。
但也不尷尬。
那時候就是這樣。
什麽也不說，也不尷尬。
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
隔了那麽久。
現在——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回來。
童筱走在鹿旁邊。
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
踩在石板路上，輕輕的。
陽光從雲層裏漏下來。
落在她們身上。
很暖和。
兩個人路過一家賣可麗餅的小店。
香甜的氣味飄出來，混著奶油和水果的味道。
鹿停下來。
看了一眼。
童筱也停下來。
“想吃？”
鹿沒說話，但眼睛還盯著那個招牌。
童筱忍不住笑了。
“等著。”
她走過去，排隊。
鹿跟在後面。
排到的時候，童筱點了兩份——草莓奶油的和抹茶紅豆的。
拿著兩個紙袋，轉身遞給鹿一個。
鹿接過來，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瞇起來一點。
童筱看著她那個表情，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兩個人站在路邊，吃著可麗餅。
誰都沒說話。
但氣氛剛剛好。
然後——
“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一個聲音響起來。
童筱偏過頭。
一個日本女生站在旁邊，二十出頭的樣子，短發，穿著可愛的大衣。她看著鹿，眼睛亮亮的。
“寫真を撮ってもいいですか？（可以拍照嗎？）”
鹿楞了一下。
那個女生繼續說，日語很快，大意是很喜歡她的氣質，想認識一下，能不能交換聯系方式。
童筱在旁邊看著。
鹿眨了眨眼。
然後她用中文說。
“對不起，聽不懂。”
語氣真誠。
表情無辜。
那個日本女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是外國人。她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說了句“ごめんなさい（抱歉）”，然後走開了。
童筱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忍不住笑了。
鹿偏過頭看她。
“你笑啥？”
童筱咬了一口可麗餅。
“花樣百出。”
鹿眨了眨眼。
“？”
童筱看著她那個茫然的樣子。
“那時候編輯們都是這樣說你的。”
她頓了頓。
“花樣百出拖稿大王。”
鹿楞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很輕。
“還有呢？”
童筱想了想。
“還有……讓人又氣又沒辦法。”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在陽光下亮亮的。
“那你呢？”
童筱楞住了。
“什麽？”
鹿沒回答。
只是咬了一口可麗餅。
繼續往前走。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陽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手裏的可麗餅還溫著。
她跟上去。
走在那個人旁邊。
誰都沒再說話。
但好像什麽都說了。
童筱走在她旁邊，吃著可麗餅。
鹿看著前面，一口一口咬著自己那份。
但她的餘光，一直在旁邊那個人身上。
童筱沒註意到。
鹿看見她咬了一口可麗餅，奶油沾在嘴角，她自己沒察覺。
鹿看見她伸手擦了一下，沒擦掉，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鹿看見她走路的時候，偶爾會偏過頭看旁邊的店鋪，眼睛亮一下，然後又收回來。
鹿看見她捧著可麗餅的姿勢——兩只手捧著，像捧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和以前一樣。
兩年前，她吃牛排的時候，也是這樣。
眼睛亮亮的，吃得認真。
鹿想起那時候。
她坐在對面，看著那個人吃東西。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那時候就覺得——
好看。
現在也是。
鹿收回餘光。
繼續看著前面。
咬了一口可麗餅。
草莓的甜，混著奶油的香。
她嚼了嚼。
眼睛瞇起來一點。
旁邊那個人也在吃。
兩個人就這麽走著。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
鹿又看了一眼。
童筱的短發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耳朵。
耳朵尖有點紅。
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麽。
鹿收回視線。
嘴角彎了彎。
很輕。
童筱沒註意到。
她一直在看前面。
不知道那個人，其實也一直在看她。
EVA概念店比想象中大。
巨大的初號機模型矗立在展廳中央，紫色的機體，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震撼。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龐然大物。
然後她偏過頭。
看向旁邊那個人。
鹿已經走進去了。
站在初號機面前，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機體。
眼睛亮亮的。
和兩年前在電影資料館裏一模一樣。
那種光。
那種整個人被吸進去的專註。
那種——
星星眼。
童筱站在旁邊，看著她。
看著她仰起的臉，那雙映著紫色燈光的桃花眼，那個微微張著的嘴唇。
忽然笑了。
很輕。
鹿好像感覺到什麽，偏過頭。
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眼睛裏的光還沒散，亮亮的，軟軟的。
“怎麽了？”
童筱搖搖頭。
“沒什麽。”
鹿看著她，眨了眨眼。
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初號機。
童筱站在她旁邊，也擡起頭。
看著那個巨大的機體。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
誰都沒說話。
但童筱知道。
她笑了。
因為那個人。
因為那個星星眼。
因為——
原來有些東西，是真的不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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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
鹿說。
“走吧。”
然後轉身，自顧自地往前走。
童筱跟在後面。
雪還在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雪，慢慢走著。
走到酒店門口。
鹿沒停。
繼續往前走。
童筱停下來。
“到了。”
鹿沒回頭。
“散步。”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深棕色的大衣，灰格子的圍巾，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裏。
走得慢悠悠的。
雪落在她身上。
童筱楞了一下。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家夥。
還真是一點沒變。
什麽累了要睡覺。
騙子。
她跟上去。
走在那個人旁邊。
鹿在一個飲料自動販售機前停下來。
盯著看。
那個眼神太認真了。
童筱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忍不住問。
“到底在看什麽？”
鹿沒回頭。
“之前有一款我很常喝的咖啡。”
她瞇著眼睛，認真地找著。
“好像沒有了。”
童筱看著她那個樣子。
那個認真的、皺著眉的、對著販售機較勁的樣子。
忽然有點想笑。
“哪款？”
她問。
“明天買給你。”
鹿偏過頭。
看著她。
笑了。
那個笑很輕，帶著點酒後的慢半拍。
“你總是給我買咖啡。”
童筱楞了一下。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在路燈下亮亮的，軟軟的。
“小編輯最好了。”
聲音輕輕的。
慢慢的。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那個笑，那個眼神。
忽然覺得——
鹿好像有點醉。
不是那種東倒西歪的醉。
是另一種。
慢慢的。
認真的。
什麽都會說出來的那種。
童筱嘆了口氣。
伸手，輕輕拉住鹿的袖子。
“回去吧。”
口氣很軟。
帶著點哄小孩的意思。
鹿低頭，看著那只拉著自己袖子的手。
楞了一會兒。
然後擡起頭。
看著童筱。
笑了。
點點頭。
“好。”
童筱拉著她的袖子，轉身往回走。
鹿就跟在後面。
乖得像只貓。
雪還在下。
路燈昏黃。
兩個人的影子落在雪地上，一前一後。
童筱走在前面，手裏還攥著那只袖子。
心裏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說不清是什麽。
只是覺得。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回來。
回到酒店房間。
鹿走到沙發邊，坐下。
然後就不動了。
眼睛看著茶幾上的某處。
發呆。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她。
“我走了。”
鹿點點頭。
“明天見。”
繼續發呆。
童筱看著那個樣子。
又有點擔心。
“你不睡嗎？”
鹿沒動。
“不困。”
童筱：“……”
看著她那個迷迷糊糊的、明明困了還要說不困的樣子。
嘆了口氣。
很小聲。
她走回來。
在鹿旁邊坐下。
鹿偏過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在昏黃的燈光下，亮亮的，空空的。
童筱沒看她。
只是坐在那兒。
陪著她。
兩個人坐了好一會兒。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雪落的聲音。
鹿忽然開口。
“困了。”
童筱松了口氣。
“那你快睡。”
鹿點點頭。
但沒動。
只是看著她。
“要回去了嗎？”
童筱楞了一下。
“……嗯。”
鹿想了想。
“住哪裏？”
童筱看著她。
“？”
鹿又問。
“遠嗎？”
童筱頓了頓。
“……還行。”
鹿點點頭。
然後開始分析。
“沒地鐵了。”
“要打車吧？”
她說著，居然站起來。
“我送你。”
童筱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她。
看著那張認真的、迷迷糊糊的臉。
看著那雙明明困了還要硬撐的桃花眼。
看著那個說著要送她、自己卻站得有點晃的人。
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人。
真是。
她站起來。
伸手，輕輕把鹿按回沙發上。
“不用送。”
鹿看著她。
“你睡你的。”
童筱的聲音很輕。
鹿眨了眨眼。
“那你……”
“我走了。”
童筱打斷她。
拿起包。
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鹿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那個眼神——
有點空。
又有點乖。
童筱看著那個眼神。
心裏軟了一下。
她拉開門。
走出去。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鹿坐在沙發上。
看著那扇門。
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躺下去。
蜷在沙發裏。
閉上眼睛。
窗外還在下雪。
第二天。
帶漫畫家們踩一下場地，沒有什麽別的行程。
童筱沒睡好。
一晚上，鹿的臉一直在她腦子裏晃來晃去。
那個在便利店門口抽煙的樣子。
那個遞給她奶茶、頭也不回說“冷”的樣子。
那個盯著自動販售機、認真找咖啡的樣子。
那個說“小編輯最好了”的樣子。
那個被她拉著袖子、乖乖跟著走的樣子。
還有最後那個眼神——
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空空的，乖得像只貓。
童筱翻來覆去，一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早上醒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
現在她站在場地邊緣，看著那個人。
鹿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灰格子圍巾，站在幾個日本漫畫家中間。
她在說話。
日語。
流暢的，自然的，偶爾還帶著點東京腔。
那雙桃花眼亮亮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跟旁邊的人交流著。
神采奕奕。
一點都看不出昨晚喝了酒。
一點都看不出昨晚那個迷迷糊糊的樣子。
童筱看著她。
有點郁悶。
她倒是睡得好。
童筱揉了揉眼睛。
昨晚那幾杯酒，好像全喝到自己身上了。
踩點結束。
K說有朋友要見，自己先走了。
秋葵眼睛亮亮的，湊過來。
“出去逛吧！難得來一次東京！”
鹿無所謂地聳聳肩。
目光轉向童筱。
童筱楞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
三個人走了幾個景點。
淺草寺，雷門，仲見世通。
秋葵很興奮。
拿著手機拍個不停。
“這個禦守好可愛！”
“那個小吃看起來好好吃！”
“幫我拍張照！”
鹿跟在後面，沒什麽表情。
看著那些店鋪，那些人群，那些紅紅的燈籠。
偶爾停下來，等她們拍完照，再繼續走。
童筱走在她旁邊。
看著她的側臉。
忽然問。
“這些地方你應該都玩過？”
鹿偏過頭看她。
“沒有。”
童筱有點驚訝。
“沒有？”
鹿轉回去，繼續看著前面。
“上學的時候太忙了。”
頓了頓。
“打兩份工。”
童筱楞住了。
看著她。
看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那雙映著街景的眼睛。
打兩份工。
沒空玩。
所以來東京幾年，這些游客必去的地方，她都沒來過。
童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走在她旁邊。
秋葵在前面喊著什麽，她們沒聽見。
兩個人慢慢走著。
穿過人群。
穿過那些紅紅的燈籠。
穿過東京的下午。
雪早就停了。
陽光從雲層裏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
很安靜。
逛著逛著，童筱忽然想起什麽。
她偏過頭，看著鹿。
“想不想去個地方？”
鹿看著她。
“嗯？”
“EVA概念店。”
鹿楞了一下。
童筱看著她那個表情，忍不住笑了。
鹿眨了眨眼。
“你還記得？”
“那時候我看不懂，又不敢睡。”
童筱頓了頓。
“一直在看你的星星眼。”
鹿楞住了。
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她移開視線。
看著前面。
“……現在能懂？”
童筱想了想。
“還行。”
又想了想。
“還是不太懂。”
鹿沒說話。
童筱繼續說。
“但能懂你的星星眼。”
鹿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童筱看見了。
鹿沒回頭。
“……我才沒有。”
聲音很輕。
童筱看著她的側臉。
看著那只慢慢紅起來的耳朵。
笑了。
“有。”
鹿沒說話。
繼續往前走。
秋葵在前面喊著什麽，她們沒聽清。
只是慢慢走著。
穿過人群。
穿過東京的街道。
秋葵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
“那個……我對EVA其實不太感興趣。”
她晃了晃手機。
“我想去這邊的一個雜貨店，據說特別有意思。你們逛你們的，回頭酒店見。”
說完，她揮揮手，一溜煙跑走了。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後轉過身。
鹿站在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童筱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剛才秋葵在的時候，還有個說話的由頭。
現在就剩她們倆。
說什麽？
說什麽好像都不太對。
鹿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鹿轉身，往前走。
童筱楞了一下。
然後跟上去。
兩個人並肩走著。
穿過那些店鋪，那些人群，那些紅紅的燈籠。
誰都沒說話。
但童筱發現。
好像也沒那麽尷尬。
甚至——
有點自在。
她想起以前。
在鹿家的那些日子。
有時候她去催稿，鹿在畫畫，她就坐在沙發上等。
一等等很久。
鹿畫她的，童筱待著。
誰也不說話。
但也不尷尬。
那時候就是這樣。
什麽也不說，也不尷尬。
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
隔了那麽久。
現在——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回來。
童筱走在鹿旁邊。
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
踩在石板路上，輕輕的。
陽光從雲層裏漏下來。
落在她們身上。
很暖和。
兩個人路過一家賣可麗餅的小店。
香甜的氣味飄出來，混著奶油和水果的味道。
鹿停下來。
看了一眼。
童筱也停下來。
“想吃？”
鹿沒說話，但眼睛還盯著那個招牌。
童筱忍不住笑了。
“等著。”
她走過去，排隊。
鹿跟在後面。
排到的時候，童筱點了兩份——草莓奶油的和抹茶紅豆的。
拿著兩個紙袋，轉身遞給鹿一個。
鹿接過來，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瞇起來一點。
童筱看著她那個表情，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兩個人站在路邊，吃著可麗餅。
誰都沒說話。
但氣氛剛剛好。
然後——
“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一個聲音響起來。
童筱偏過頭。
一個日本女生站在旁邊，二十出頭的樣子，短發，穿著可愛的大衣。她看著鹿，眼睛亮亮的。
“寫真を撮ってもいいですか？（可以拍照嗎？）”
鹿楞了一下。
那個女生繼續說，日語很快，大意是很喜歡她的氣質，想認識一下，能不能交換聯系方式。
童筱在旁邊看著。
鹿眨了眨眼。
然後她用中文說。
“對不起，聽不懂。”
語氣真誠。
表情無辜。
那個日本女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是外國人。她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說了句“ごめんなさい（抱歉）”，然後走開了。
童筱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忍不住笑了。
鹿偏過頭看她。
“你笑啥？”
童筱咬了一口可麗餅。
“花樣百出。”
鹿眨了眨眼。
“？”
童筱看著她那個茫然的樣子。
“那時候編輯們都是這樣說你的。”
她頓了頓。
“花樣百出拖稿大王。”
鹿楞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很輕。
“還有呢？”
童筱想了想。
“還有……讓人又氣又沒辦法。”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在陽光下亮亮的。
“那你呢？”
童筱楞住了。
“什麽？”
鹿沒回答。
只是咬了一口可麗餅。
繼續往前走。
童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陽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手裏的可麗餅還溫著。
她跟上去。
走在那個人旁邊。
誰都沒再說話。
但好像什麽都說了。
童筱走在她旁邊，吃著可麗餅。
鹿看著前面，一口一口咬著自己那份。
但她的餘光，一直在旁邊那個人身上。
童筱沒註意到。
鹿看見她咬了一口可麗餅，奶油沾在嘴角，她自己沒察覺。
鹿看見她伸手擦了一下，沒擦掉，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鹿看見她走路的時候，偶爾會偏過頭看旁邊的店鋪，眼睛亮一下，然後又收回來。
鹿看見她捧著可麗餅的姿勢——兩只手捧著，像捧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和以前一樣。
兩年前，她吃牛排的時候，也是這樣。
眼睛亮亮的，吃得認真。
鹿想起那時候。
她坐在對面，看著那個人吃東西。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那時候就覺得——
好看。
現在也是。
鹿收回餘光。
繼續看著前面。
咬了一口可麗餅。
草莓的甜，混著奶油的香。
她嚼了嚼。
眼睛瞇起來一點。
旁邊那個人也在吃。
兩個人就這麽走著。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
鹿又看了一眼。
童筱的短發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耳朵。
耳朵尖有點紅。
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麽。
鹿收回視線。
嘴角彎了彎。
很輕。
童筱沒註意到。
她一直在看前面。
不知道那個人，其實也一直在看她。
EVA概念店比想象中大。
巨大的初號機模型矗立在展廳中央，紫色的機體，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震撼。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龐然大物。
然後她偏過頭。
看向旁邊那個人。
鹿已經走進去了。
站在初號機面前，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機體。
眼睛亮亮的。
和兩年前在電影資料館裏一模一樣。
那種光。
那種整個人被吸進去的專註。
那種——
星星眼。
童筱站在旁邊，看著她。
看著她仰起的臉，那雙映著紫色燈光的桃花眼，那個微微張著的嘴唇。
忽然笑了。
很輕。
鹿好像感覺到什麽，偏過頭。
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眼睛裏的光還沒散，亮亮的，軟軟的。
“怎麽了？”
童筱搖搖頭。
“沒什麽。”
鹿看著她，眨了眨眼。
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初號機。
童筱站在她旁邊，也擡起頭。
看著那個巨大的機體。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
誰都沒說話。
但童筱知道。
她笑了。
因為那個人。
因為那個星星眼。
因為——
原來有些東西，是真的不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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