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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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手機響了。

鹿看了一眼屏幕。

楞住了。

又是那個號碼。

她接起來。

“小南。”

那頭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媽。”

沈默了兩秒。

“瘦了。”

鹿沒說話。

那頭又沈默了。

過了很久。

“有空吃個飯。”

鹿的手指輕輕攥緊手機。

“帶上你女朋友。”

鹿楞住了。

站在那兒,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那頭已經掛了。

她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放下手機。

坐在沙發上。

呆了很久。

邱心月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那個樣子,走過去。

“怎麽了?”

鹿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點空。

“我媽……”

邱心月在她旁邊坐下。

鹿頓了頓。

“讓我們去吃飯。”

邱心月楞了一下。

“吃飯?”

“帶上你。”

鹿的聲音很輕。

邱心月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臉。

忽然笑了。

“好啊。”

鹿看著她。

邱心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見家長,有什麽好怕的。”

鹿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靠過去。

把臉埋在她肩上。

邱心月抱著她。

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沒事。”

約定的那天。

鹿和邱心月先到了那個庭院餐館。

還是那扇木門,那條碎石小路,那棵老槐樹。秋天了,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落在院子裏,鋪了薄薄一層。

老板從裏面迎出來,看見鹿,彎了彎嘴角。

又看見旁邊的邱心月,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沒說什麽。

只是側身讓開。

“裏面坐。”

鹿點點頭。

邱心月跟在她旁邊,往裏走。

還是那間靠窗的包間。窗外的院子裏,那棵槐樹的枝條伸過來,葉子在風裏輕輕晃著。

鹿坐下。

邱心月在她旁邊坐下。

服務員端來茶,倒上,又退出去。

包間裏安靜下來。

鹿看著窗外,沒說話。

邱心月看著她。

“緊張?”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有點。”

邱心月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鹿偏過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點空,有點亂。

“她還沒來。”

聲音很輕。

邱心月沒說話,只是輕輕握著她的手。

鹿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腦子裏開始轉。

回國之後,給母親打過電話。

就那一次。

“我回來了。”

“嗯。”

“住的地方定了。”

“好。”

然後就沒了。

母親沒說見面,她就一直沒提。

這麽多年了。

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出國前。

那天清晨,母親還在睡。

她看了看那個關著門的房間。

然後轉身,走了。

這麽多年。

現在——

要見面了。

鹿的手,輕輕攥緊了。

邱心月感覺到那個力道。

沒說話。

只是把她握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風吹過槐樹。

葉子沙沙響。

門推開了。

鹿擡起頭。

母親站在門口。

和記憶中相比,變化不大。

還是那樣。

優雅,幹練,美麗。

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手裏拎著一個簡單的包。

只是眼角,多了幾條細紋。

鹿站起來。

邱心月也跟著站起來。

母親走進來,目光掃過她們。

落在邱心月身上。

停了兩秒。

“坐吧。”

她先坐下。

鹿和邱心月也坐下。

服務員進來,母親點了菜,合上菜單。

包間裏又安靜下來。

母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看著邱心月。

“長得真好看。”

邱心月楞了一下。

“……謝謝阿姨。”

母親點點頭。

沒再說什麽。

目光轉到窗外,看著那棵槐樹。

鹿坐在那兒,看著母親。

從進來到現在,她沒對自己說過一句話。

沒說“瘦了”。

沒說“好久不見”。

什麽都沒說。

鹿低下頭。

看著面前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

邱心月在桌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鹿的睫毛顫了顫。

沒擡頭。

包間裏很安靜。

只有窗外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沙沙的。

沈默了很久。

母親忽然開口。

“準備一直畫?”

鹿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和記憶中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鹿點點頭。

“嗯。”

母親沒說話。

目光轉到邱心月身上。

“她畫畫的時候,狀態怎麽樣?”

邱心月楞了一下。

鹿也楞了一下。

然後她懂了。

母親想問的,不是“狀態怎麽樣”。

是——

會不會像他一樣。

會不會畫著畫著就什麽都不管。

會不會——

邱心月也懂了。

她看著母親,想了想。

“她很認真。”

“畫起來的時候很專註,但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不會一直畫到天亮。”

“也不會把自己關起來。”

母親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睫毛動了一下。

很輕。

邱心月繼續說。

“累了就休息。”

“不想畫就不畫。”

“現在比以前松弛多了。”

母親沒說話。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目光又轉到窗外。

看著那棵槐樹。

鹿看著她。

看著那個側臉。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沈默。

又是沈默。

包間裏只有窗外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很久很久。

母親開口。

聲音很輕。

“那就好。”

鹿的睫毛顫了顫。

沒說話。

只是低下頭。

看著面前那杯涼掉的茶。

邱心月在桌下,又握緊了她的手。

菜上來了。

三個人安靜地吃著。

沒什麽話。

偶爾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

鹿吃得很少。

母親也吃得很少。

只有邱心月在中間說幾句什麽,緩和一下氣氛。

但也沒說幾句。

一頓飯,很快就結束了。

——

走出包間,穿過那條碎石小路。

院子裏的槐樹,葉子落了一地。

走到門口,母親停下腳步。

轉過身。

看著鹿。

鹿也看著她。

母親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

最後停在那雙眼睛上。

“好好的。”

聲音很輕。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母親頓了頓。

“想回家看看就回來。”

又頓了頓。

“不想也沒關系。”

鹿站在那兒,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母親的目光轉到邱心月身上。

“麻煩你照顧她了。”

邱心月點點頭。

“我會的。”

母親沒再說什麽。

轉身。

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你長大了。”

聲音從前面傳來。

“挺好。”

然後繼續往前走。

鹿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優雅的、幹練的、美麗的背影。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只是走得慢了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鹿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消失在巷子口。

很久很久。

沒有動。

邱心月站在她旁邊。

也沒說話。

只是陪著她。

回去的車上。

鹿一直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外流過,在她臉上一明一滅。

邱心月開著車,偶爾偏過頭看她一眼。

沒說話。

過了很久。

邱心月開口。

“想什麽呢?”

鹿的睫毛動了動。

還是看著窗外。

“我像她。”

邱心月楞了一下。

“你媽?”

鹿點點頭。

“不像我爸。”

頓了頓。

“像她。”

邱心月看著她的側臉。

看著那雙映著窗外燈光的眼睛。

“那也挺好。”

鹿沒說話。

繼續看著窗外。

又過了很久。

邱心月忽然開口。

聲音輕輕的。

“挺不好意思的。”

鹿偏過頭,看著她。

“說你好看的事?”

邱心月搖搖頭。

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頓了一下。

聲音更輕了。

“沒照顧好你。”

鹿楞住了。

看著她。

看著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看著她的側臉,在路燈的光裏明明滅滅。

邱心月沒回頭。

只是繼續開著車。

車廂裏很安靜。

只有發動機低低的轟鳴聲。

鹿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轉回去。

繼續看著窗外。

但手慢慢伸過去。

覆在邱心月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邱心月的手顫了顫。

沒說話。

只是反手,輕輕握住那只手。

窗外的燈火流過。

一明一滅。

一明一滅。

那天之後,邱心月和鹿之間有些不對勁的氛圍。

說不清是什麽。

就是不對勁。

兩個人還是住在一起。

還是睡一張床。

還是吃飯,說話,各自做各自的事。

但有什麽東西變了。

鹿感覺得到。

邱心月也感覺得到。

但兩個人都不說。

鹿是不會說的。

她本來就這樣。

疼了不說,怕了不說,難受了也不說。

從小就學會了。

那些情緒,那些感受,那些需要別人知道的東西——

都壓著。

壓在最裏面。

壓成習慣了。

所以現在,她也只是沈默。

該幹嘛幹嘛。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邱心月不一樣。

邱心月想說的。

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些壓著的欲望,讓她很煩躁。

她不想再對鹿做那些事了。

那次之後,她就發誓過。

看鹿那個樣子,那個隱忍的表情,那個皺著的眉頭,那個咬著牙不出聲的樣子。

以前,那讓她興奮。

現在,只讓她心疼。

她不想再看見那個樣子。

不想再讓鹿疼。

不想再讓自己事後愧疚。

但是。

那些欲望,還是會在。

在某些時候。

看見鹿穿著寬松T恤晃來晃去的時候。

看見她窩在沙發裏發呆的時候。

看見她洗完澡,發梢濕著,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的時候。

那些念頭就會冒出來。

想欺負她。

想看她那個表情。

想——

然後就會被壓下去。

壓下去,又冒出來。

壓下去,又冒出來。

快瘋了。

邱心月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自己有問題。

為什麽不能像正常人那樣?

為什麽不能只是抱著她,什麽也不想?

為什麽那些東西,就是消不掉?

但她沒法跟鹿說。

怎麽說?

“我還是想欺負你,但我又不想讓你疼”?

鹿會怎麽回答?

大概會說“沒關系”吧。

她什麽都會說沒關系。

那個不拒絕的人。

那個什麽都忍著的人。

那個——

邱心月越想越煩躁。

又不能說。

又壓不住。

真的要瘋了。

晚上。

鹿在畫畫。

邱心月從身後抱住她。

很突然。

鹿楞了一下。

然後她感覺到。

有什麽東西,滴在自己肩上。

溫熱的。

一滴。

又一滴。

鹿楞住了。

那是眼淚。

邱心月在哭。

邱心月——在哭。

鹿放下筆。

想回頭。

邱心月把她抱得更緊。

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

“對不起。”

鹿的睫毛顫了顫。

她慢慢轉過頭。

看見邱心月的臉。

那張曾經總是帶著危險、帶著調笑、帶著掌控的臉。後來更多的是帶著溫柔、帶著愛意、帶著心疼的臉。

現在全是淚痕。

眼睛紅紅的,眼眶裏還含著淚。

她很難過。

是那種——

“試過了,但最終還是失敗了”的挫敗感。

鹿看著那個表情。

忽然懂了。

懂她的掙紮。

懂她的壓抑。

懂她那些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

懂她為什麽哭。

鹿也有一點難過。

為自己。

也為邱心月。

為她們。

她沒說話。

只是轉回去。

任由邱心月抱著。

那個夜晚很長。

很長。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落在兩個人身上。

落在那盆綠油油的綠植上。

落在那張沒畫完的稿子上。

她們就那麽抱著。

誰都沒說話。

想回去。

但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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