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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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新編輯方琳來了幾次。
每次都會帶一份詳細的資料，坐在鹿對面，認真地講。
“公司這邊想試試水，打造明星漫畫家。”
她把一份規劃推到鹿面前。
“你的作品基礎好，前陣子又有熱度，是很好的時機。”
鹿靠在沙發裏，看著那份規劃。
封面上印著“鹿·個人品牌發展方案”。
她翻了兩頁。
采訪，綜藝，雜志封面，線下活動，品牌聯名。
密密麻麻的，排滿了整個時間表。
鹿合上文件。
放回茶幾上。
“沒興趣。”
方琳楞了一下。
她看著鹿，頓了兩秒。
然後笑了笑，把文件收起來。
“沒關系，你再考慮考慮。”
她站起來。
“下周我再過來。”
鹿點點頭。
沒送。
方琳走後，鹿坐在沙發裏，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那盆綠植站在角落裏，葉子挺了一點，但還是蔫蔫的。
她想起以前。
童筱來的時候，會帶兩杯咖啡。
會坐在對面，看著她。
會問她“有狀態沒”。
會說“您好好休息”。
會——
鹿收回視線。
靠在沙發裏。
閉上眼睛。
對明星漫畫家沒興趣。
對什麽規劃沒興趣。
對什麽都沒興趣。
她只是想——
想什麽？
她不知道。
只是覺得，那些東西，都沒意思。
邱心月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自己有鑰匙，開門進來，看見鹿窩在沙發裏，沒開燈。
她走過去，在鹿旁邊坐下。
“怎麽了？”
鹿沒說話。
邱心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狀態不對。”
鹿偏過頭，看著她。
沈默了一會兒。
“換編輯了。”
邱心月挑了挑眉。
“之前的那個呢？”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調走了。”
邱心月看著她，沒說話。
鹿繼續說。
“公司想讓我接商務。”
她頓了頓。
“沒興趣。”
邱心月聽著，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個在書店門口堵住她的人。
那個女生。
大眼睛，小臉，看著很軟，但眼神很硬。
“那些傷，是你弄的嗎？”
那時候她那麽問。
邱心月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
她看著鹿。
“她對你挺在意的。”
聲音輕輕的。
但鹿聽出來了。
有點吃味。
鹿看著她。
沒說話。
邱心月也沒再問。
只是把她攬進懷裏。
抱著。
鹿靠在她肩上。
兩個人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邱心月忽然開口。
“換編輯就換編輯。”
她低頭，吻了吻鹿的頭發。
“有我呢。”
鹿沒說話。
但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輕了一點。
童筱出發去日本的那天，天氣很好。
機場裏人來人往，她拖著行李箱，排隊辦理登機。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敏發來的消息。
「一路順風。」
童筱看著那四個字，回了一個“謝謝”。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沒再看。
——
同一時間，周敏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
鹿。
接起來。
“餵？”
那頭沈默了一下。
然後傳來鹿的聲音，淡淡的。
“周姐。”
周敏有種不好的預感。
“怎麽了？”
鹿頓了一下。
“現在在畫的連載結束以後，”她說，“我想休息一陣子。”
周敏楞住了。
“休息？多久？”
“不知道。”
那頭頓了頓。
“就是想停一下。”
周敏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
那頭已經掛了。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沈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
“真是祖宗。”
她想起之前那些商務邀約，想起自己還在考慮給鹿配經紀人，想起那些“打造明星漫畫家”的規劃。
現在好了。
商務？不接。
漫畫？也要休息了。
周敏揉了揉眉心。
窗外陽光很好。
但她只覺得頭疼。
鹿開始休息後，幹脆搬到了邱心月家裏。
行李不多。
一個箱子，幾件衣服，數位板，電腦。
還有那盆蔫蔫的綠植。
邱心月看著那盆植物，楞了一下。
“這什麽？”
鹿把它放在陽臺的角落裏。
“不知道。”
邱心月看著那幾片發黃的葉子，沒再問。
——
日子變得很淡。
鹿每天睡到自然醒。
起來，做飯。
簡單的中午吃，覆雜的就多做一點，等邱心月晚上回來一起吃。
邱心月出差的時候，她就自己待著。
坐在沙發上發呆。
站在陽臺看天。
偶爾打開電視，放點什麽當背景音。
有時候也出門逛逛。
戴上口罩，帽子壓得低低的。
超市，便利店，附近的小公園。
很少被認出來。
偶爾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走過去，那些人也就移開了視線。
就這樣。
很淡。
就是休息。
——
邱心月回來的晚上，會先去陽臺看看那盆綠植。
“好像精神點了。”
鹿靠在廚房門口，看她。
“澆了水。”
邱心月走回來，從後面抱住她。
“今天幹嘛了？”
鹿想了想。
“沒幹嘛。”
邱心月把臉埋在她肩上。
“那挺好。”
鹿沒說話。
只是由著她抱。
窗外城市的燈火亮起來。
屋子裏暖暖的。
那盆綠植站在陽臺上，葉子輕輕晃了晃。
同居的日子久了，邱心月發現了一件事。
她不再對鹿做那些“玩的花”的事情了。
不是不想。
有時候看著鹿穿著寬松T恤晃來晃去，或者縮在沙發裏發呆的樣子，她還是會興起。
想欺負她。
想看她那個隱忍的表情。
想——
但念頭剛冒出來，腦子裏就會閃過另一個畫面。
鹿喝醉的那天晚上。
戴著那個單邊眼罩，眼神懵懵的。
問她“之前疼嗎”。
她說“全身都疼”。
“腰要斷掉了。”
那個表情。
那個語氣。
那些話。
邱心月的心就軟了。
念頭也壓下去了。
——
有一天晚上，邱心月出差回來，累得不想動。
鹿在廚房裏做飯，聽見開門聲，探出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邱心月“嗯”了一聲，癱在沙發上。
鹿端著兩碗面出來，放在茶幾上。
邱心月看著她彎腰放碗的樣子，那件寬松的T恤下擺往上滑了一點，露出一截腰。
腰側很白。
以前那裏全是青紫的指印。
現在幹幹凈凈的。
邱心月看著那截腰，忽然有點想——
鹿直起身，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桃花眼眨了眨。
“怎麽了？”
邱心月頓了一下。
然後搖搖頭。
“沒什麽。”
她端起面，開始吃。
鹿在她旁邊坐下，也吃了起來。
邱心月吃著吃著，偏過頭看她。
鹿低著頭，認認真真吃面，睫毛垂下來。
那個樣子——
很乖。
邱心月忽然覺得。
這樣也挺好。
不用欺負她。
不用看她隱忍。
就這樣看著她，陪著她。
就很好。
日本的項目組不大，加上童筱一共四個人。
兩個女生，一個男生，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
第一天報到，組長帶她認識了一圈。
“這是小林，這是小陳，這是阿傑。”
三個人齊刷刷地點頭，眼睛裏都帶著那種——童筱不知道怎麽形容——亮晶晶的光。
後來她知道了。
那是真正的熱愛。
對漫畫的熱愛。
小林是資深的少年漫粉，聊起《海賊王》能說三天三夜。
小陳癡迷BL，說起某個冷門作者的作品，眼睛裏全是星星。
阿傑是考據黨，對日本漫畫史如數家珍，隨手就能列出一堆七八十年代的名作。
他們是真的懂。
真的愛。
和童筱這樣誤打撞進來的人，完全不一樣。
——
聚餐的時候，幾個人圍坐在居酒屋的小桌旁，喝著酒，聊著天。
聊著聊著，話題忽然轉到童筱身上。
“聽說你之前帶過鹿？”小林眼睛亮亮的。
童筱楞了一下。
“……嗯。”
“哇！”小陳湊過來，“鹿誒！那個超火的！畫風超級對我的胃口！”
阿傑也點頭。
“她的作品在國內很受歡迎，在日本這邊也有不少粉絲。”
三個人都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著童筱。
“她人怎麽樣？”
“聽說她特別低調，是不是真的？”
“她的創作習慣是什麽樣的？”
童筱握著酒杯，看著那些期待的眼神。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個人。
那個裝出一副輕浮、實際很脆弱的人。
那個做飯很好吃、自己吃飯卻味同嚼蠟的人。
那個畫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在家卻愛聽陳綺貞的人。
那個——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面。
咖啡館裏，她說“挺好的”。
鹿說“謝謝”。
然後她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童筱低下頭。
喝了一口酒。
“她……”
頓了頓。
“挺好的。”
小林等了兩秒，沒等到更多。
“就這些？”
童筱擡起頭，看著他們。
彎了彎嘴角。
“就這些。”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點失望，但也沒再追問。
話題又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童筱坐在那兒，聽著他們熱熱鬧鬧地聊天。
偶爾喝一口酒。
偶爾看一眼窗外的夜色。
酒過三巡。
桌上已經擺了三四個空酒瓶，小陳的臉紅撲撲的，眼睛卻還亮著。
她看著童筱，話題又繞回來了。
“誒，童筱。”
童筱擡起頭。
“她跟那個女明星，”小陳壓低聲音，一臉八卦，“是真的吧？”
小林也湊過來。
“我看過那個照片，那個吻，太真了。”
阿傑推了推眼鏡。
“這種設定確實有點好磕。”
他頓了頓。
“漫畫家和女明星，現實版的《唇色》啊。”
小林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別老用作品舉例。”
阿傑聳聳肩。
“我說的是事實。”
小陳沒理他們，繼續看著童筱。
“所以是真的嗎？”
童筱握著酒杯，楞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鹿家門口，看見邱心月從裏面走出來的樣子。
想起那兩個杯子，那張亂了的沙發。
想起鹿最後一次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點點頭。
“應該是真的。”
小陳倒吸一口氣。
“哇——”
小林湊得更近了。
“那她本人呢？是不是特別好看？”
她眼睛亮亮的。
“那些照片糊糊的都看得出來，氣質絕了。真人得好看成什麽樣啊？”
童筱楞了楞。
心裏苦笑一下。
她知道大家不會簡單放過她。
鹿這個人，太容易讓人好奇了。
那些照片，那些傳聞，那些神秘感。
換成她，也會想問。
她放下酒杯。
想了想。
“她……”
頓了頓。
“挺好看的。”
小林瞪大眼睛等著。
童筱繼續說。
“平時有點邋遢，就已經挺好看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鹿的時候。
靠在門框上，頭發亂亂的，桃花眼看人的時候帶著點懶洋洋的笑。
“精神的時候……”
她想了想。
“越看越覺得好看。”
小陳托著腮。
“哇，這個描述，有點東西。”
小林不甘心。
“還有呢還有呢？她人怎麽樣？是不是特別高冷？”
童筱搖搖頭。
“不高冷。”
她想起那些花樣百出的拖稿理由。
“就是懶。”
“懶？”
“懶到不想出門，懶到不想社交，懶到……”
她頓了頓。
“懶到讓人想打她。”
三個人都笑了。
阿傑推了推眼鏡。
“這個描述，很真實。”
童筱也彎了彎嘴角。
“但她做飯很好吃。”
小陳楞了一下。
“做飯？”
“嗯。意面，牛排，煲湯，都會。”
她想起那些在鹿家吃飯的夜晚。
“她做飯的時候很專註，切菜的動作很穩。做出來的東西，比很多餐廳都好吃。”
小林托著腮。
“這個反差……會做飯的懶人？”
童筱點點頭。
“還有。”
她想起那天在鹿家聽見的音樂。
“她喜歡聽陳綺貞。”
小陳楞住了。
“陳綺貞？那個唱《旅行的意義》的陳綺貞？”
“嗯。”
“她那種畫怪力亂神東西的人，喜歡陳綺貞？”
童筱笑了。
“很奇怪對吧？”
幾個人都點頭。
“但她就是喜歡。”
她想起鹿靠在廚房門口聽音樂的樣子。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瞇著眼睛，跟著音樂輕輕晃。
那個樣子——
很軟。
童筱收回思緒。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反正……”
她說。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
小陳看著她。
“聽起來，你挺了解她的。”
童筱的動作頓了一下。
酒杯停在嘴邊。
她沒說話。
小林在旁邊插嘴。
“你是她編輯嘛，肯定了解的。”
童筱放下酒杯。
“嗯。”
她點點頭。
“編輯嘛。”
窗外東京的夜色很深。
居酒屋裏熱熱鬧鬧的。
她坐在那兒，聽著同事們繼續聊那些八卦。
心裏那個洞，好像又大了一點。
童筱有點醉了。
其實她沒喝多少。
但那些酒，混著那些話題，混著那些回憶，一起湧上來。
她靠在居酒屋的椅背上，聽著同事們還在熱熱鬧鬧地聊著。
聲音越來越遠。
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喝醉後的樣子。
很懵。
問她“你怎麽了”的時候，眼神茫然又認真。
被抱著的時候，軟軟的，乖乖的。
讓人想抱緊。
童筱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
鹿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下次見”。
鹿蹲在陽臺上，問她“你很在意我？”
鹿躺在沙發上，戴著那個單邊眼罩，露出的那只眼睛空空的。
鹿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很輕。
童筱睜開眼睛。
看著窗外東京的夜色。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燈光，陌生的人。
怎麽離開了那麽遠。
腦子裏還是忘不了她？
她低下頭。
看著手裏的酒杯。
杯底還剩一點點酒。
琥珀色的。
像長島冰茶。
她想起鹿喝長島冰茶的樣子。
一杯接一杯。
說“一杯倒”，其實是騙人的。
童筱苦笑了一下。
很輕。
旁邊小陳還在說著什麽，她沒聽清。
只是攥著那個酒杯。
攥得很緊。
心裏那個念頭，翻來覆去的——
怎麽還是忘不了她？
童筱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去。
翻譯，對接，談判，跟進。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她日語還不錯，有證書。
這也是周敏選她的原因之一。
那些覆雜的合同條款，那些細致的版權談判，她都能應付。
但漫畫知識不夠。
這是她的短板。
和那些日本作家、編輯開會的時候，人家隨口提起一部作品，一個人名，一個梗，她常常接不上話。
不是每個人都像鹿那麽好說話。
沒看過，人家不會客氣。
“你沒看過這部作品？”
對方會皺起眉頭。
“那你對這位老師的風格了解多少？”
童筱只能老實說，還在學習中。
然後就會被要求回去好好補課。
那些日本作家老師，對自己的作品都很認真。
沒看過，根本別想談。
童筱只好拼命惡補。
晚上回住處，抱著手機看電子版。
周末泡在書店裏，一本一本翻。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要點。
——
有一天晚上，她又在看一部老作品。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鹿。
想起第一次去她家的時候，鹿問她覺得漫畫怎麽樣。
她說不出個所以然，硬著頭皮瞎扯。
鹿聽著聽著就笑了。
“你沒看過我的漫畫吧？”
她當時臉紅得要命。
但鹿沒生氣。
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然後開始給她講。
講了一下午。
從下午講到晚上。
講完還給她平板，讓她自己看。
童筱想著想著，忽然彎了彎嘴角。
其實鹿人真的挺好的。
不是那種“好說話”的好。
是那種——
明明可以嫌棄，卻還是耐心教她的好。
童筱收回思緒，繼續看眼前的書。
窗外東京的夜色很深。
她一個人坐在小小的房間裏。
繼續惡補那些怎麽也補不完的漫畫知識。
日子久了。
工作又很忙。
童筱真的不太會那麽常想起鹿了。
每天睜開眼就是各種會議、翻譯、對接。晚上回到住處，累得只想躺著。
偶爾刷手機，看見國內的消息，也只是掃一眼就劃過去。
那陣熱搜過去之後，鹿就像遁地一樣消失了。
沒人拍到。
沒有新作品。
沒有任何動靜。
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童筱偶爾會在深夜想起她。
想起最後一次見面，咖啡館裏，鹿說“謝謝”的那個表情。
想起那些在她家吃飯的夜晚。
想起她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下次見”。
然後會想到另一個人。
邱心月。
那個人，應該是真的變了吧？
會對鹿好的那種變。
不會再用那種方式。
不會讓她疼。
不會讓她怕。
鹿身上那些傷痕——
應該不會再有了吧？
童筱想著想著，就會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然後第二天醒來，繼續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那個念頭，越來越淡。
淡到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想起。
只是偶爾。
偶爾會想一下。
然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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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靠在沙發裏，看著那份規劃。
封面上印著“鹿·個人品牌發展方案”。
她翻了兩頁。
采訪，綜藝，雜志封面，線下活動，品牌聯名。
密密麻麻的，排滿了整個時間表。
鹿合上文件。
放回茶幾上。
“沒興趣。”
方琳楞了一下。
她看著鹿，頓了兩秒。
然後笑了笑，把文件收起來。
“沒關系，你再考慮考慮。”
她站起來。
“下周我再過來。”
鹿點點頭。
沒送。
方琳走後，鹿坐在沙發裏，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那盆綠植站在角落裏，葉子挺了一點，但還是蔫蔫的。
她想起以前。
童筱來的時候，會帶兩杯咖啡。
會坐在對面，看著她。
會問她“有狀態沒”。
會說“您好好休息”。
會——
鹿收回視線。
靠在沙發裏。
閉上眼睛。
對明星漫畫家沒興趣。
對什麽規劃沒興趣。
對什麽都沒興趣。
她只是想——
想什麽？
她不知道。
只是覺得，那些東西，都沒意思。
邱心月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自己有鑰匙，開門進來，看見鹿窩在沙發裏，沒開燈。
她走過去，在鹿旁邊坐下。
“怎麽了？”
鹿沒說話。
邱心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狀態不對。”
鹿偏過頭，看著她。
沈默了一會兒。
“換編輯了。”
邱心月挑了挑眉。
“之前的那個呢？”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調走了。”
邱心月看著她，沒說話。
鹿繼續說。
“公司想讓我接商務。”
她頓了頓。
“沒興趣。”
邱心月聽著，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個在書店門口堵住她的人。
那個女生。
大眼睛，小臉，看著很軟，但眼神很硬。
“那些傷，是你弄的嗎？”
那時候她那麽問。
邱心月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
她看著鹿。
“她對你挺在意的。”
聲音輕輕的。
但鹿聽出來了。
有點吃味。
鹿看著她。
沒說話。
邱心月也沒再問。
只是把她攬進懷裏。
抱著。
鹿靠在她肩上。
兩個人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邱心月忽然開口。
“換編輯就換編輯。”
她低頭，吻了吻鹿的頭發。
“有我呢。”
鹿沒說話。
但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輕了一點。
童筱出發去日本的那天，天氣很好。
機場裏人來人往，她拖著行李箱，排隊辦理登機。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敏發來的消息。
「一路順風。」
童筱看著那四個字，回了一個“謝謝”。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沒再看。
——
同一時間，周敏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
鹿。
接起來。
“餵？”
那頭沈默了一下。
然後傳來鹿的聲音，淡淡的。
“周姐。”
周敏有種不好的預感。
“怎麽了？”
鹿頓了一下。
“現在在畫的連載結束以後，”她說，“我想休息一陣子。”
周敏楞住了。
“休息？多久？”
“不知道。”
那頭頓了頓。
“就是想停一下。”
周敏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
那頭已經掛了。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沈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
“真是祖宗。”
她想起之前那些商務邀約，想起自己還在考慮給鹿配經紀人，想起那些“打造明星漫畫家”的規劃。
現在好了。
商務？不接。
漫畫？也要休息了。
周敏揉了揉眉心。
窗外陽光很好。
但她只覺得頭疼。
鹿開始休息後，幹脆搬到了邱心月家裏。
行李不多。
一個箱子，幾件衣服，數位板，電腦。
還有那盆蔫蔫的綠植。
邱心月看著那盆植物，楞了一下。
“這什麽？”
鹿把它放在陽臺的角落裏。
“不知道。”
邱心月看著那幾片發黃的葉子，沒再問。
——
日子變得很淡。
鹿每天睡到自然醒。
起來，做飯。
簡單的中午吃，覆雜的就多做一點，等邱心月晚上回來一起吃。
邱心月出差的時候，她就自己待著。
坐在沙發上發呆。
站在陽臺看天。
偶爾打開電視，放點什麽當背景音。
有時候也出門逛逛。
戴上口罩，帽子壓得低低的。
超市，便利店，附近的小公園。
很少被認出來。
偶爾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走過去，那些人也就移開了視線。
就這樣。
很淡。
就是休息。
——
邱心月回來的晚上，會先去陽臺看看那盆綠植。
“好像精神點了。”
鹿靠在廚房門口，看她。
“澆了水。”
邱心月走回來，從後面抱住她。
“今天幹嘛了？”
鹿想了想。
“沒幹嘛。”
邱心月把臉埋在她肩上。
“那挺好。”
鹿沒說話。
只是由著她抱。
窗外城市的燈火亮起來。
屋子裏暖暖的。
那盆綠植站在陽臺上，葉子輕輕晃了晃。
同居的日子久了，邱心月發現了一件事。
她不再對鹿做那些“玩的花”的事情了。
不是不想。
有時候看著鹿穿著寬松T恤晃來晃去，或者縮在沙發裏發呆的樣子，她還是會興起。
想欺負她。
想看她那個隱忍的表情。
想——
但念頭剛冒出來，腦子裏就會閃過另一個畫面。
鹿喝醉的那天晚上。
戴著那個單邊眼罩，眼神懵懵的。
問她“之前疼嗎”。
她說“全身都疼”。
“腰要斷掉了。”
那個表情。
那個語氣。
那些話。
邱心月的心就軟了。
念頭也壓下去了。
——
有一天晚上，邱心月出差回來，累得不想動。
鹿在廚房裏做飯，聽見開門聲，探出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邱心月“嗯”了一聲，癱在沙發上。
鹿端著兩碗面出來，放在茶幾上。
邱心月看著她彎腰放碗的樣子，那件寬松的T恤下擺往上滑了一點，露出一截腰。
腰側很白。
以前那裏全是青紫的指印。
現在幹幹凈凈的。
邱心月看著那截腰，忽然有點想——
鹿直起身，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桃花眼眨了眨。
“怎麽了？”
邱心月頓了一下。
然後搖搖頭。
“沒什麽。”
她端起面，開始吃。
鹿在她旁邊坐下，也吃了起來。
邱心月吃著吃著，偏過頭看她。
鹿低著頭，認認真真吃面，睫毛垂下來。
那個樣子——
很乖。
邱心月忽然覺得。
這樣也挺好。
不用欺負她。
不用看她隱忍。
就這樣看著她，陪著她。
就很好。
日本的項目組不大，加上童筱一共四個人。
兩個女生，一個男生，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
第一天報到，組長帶她認識了一圈。
“這是小林，這是小陳，這是阿傑。”
三個人齊刷刷地點頭，眼睛裏都帶著那種——童筱不知道怎麽形容——亮晶晶的光。
後來她知道了。
那是真正的熱愛。
對漫畫的熱愛。
小林是資深的少年漫粉，聊起《海賊王》能說三天三夜。
小陳癡迷BL，說起某個冷門作者的作品，眼睛裏全是星星。
阿傑是考據黨，對日本漫畫史如數家珍，隨手就能列出一堆七八十年代的名作。
他們是真的懂。
真的愛。
和童筱這樣誤打撞進來的人，完全不一樣。
——
聚餐的時候，幾個人圍坐在居酒屋的小桌旁，喝著酒，聊著天。
聊著聊著，話題忽然轉到童筱身上。
“聽說你之前帶過鹿？”小林眼睛亮亮的。
童筱楞了一下。
“……嗯。”
“哇！”小陳湊過來，“鹿誒！那個超火的！畫風超級對我的胃口！”
阿傑也點頭。
“她的作品在國內很受歡迎，在日本這邊也有不少粉絲。”
三個人都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著童筱。
“她人怎麽樣？”
“聽說她特別低調，是不是真的？”
“她的創作習慣是什麽樣的？”
童筱握著酒杯，看著那些期待的眼神。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個人。
那個裝出一副輕浮、實際很脆弱的人。
那個做飯很好吃、自己吃飯卻味同嚼蠟的人。
那個畫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在家卻愛聽陳綺貞的人。
那個——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面。
咖啡館裏，她說“挺好的”。
鹿說“謝謝”。
然後她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童筱低下頭。
喝了一口酒。
“她……”
頓了頓。
“挺好的。”
小林等了兩秒，沒等到更多。
“就這些？”
童筱擡起頭，看著他們。
彎了彎嘴角。
“就這些。”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點失望，但也沒再追問。
話題又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童筱坐在那兒，聽著他們熱熱鬧鬧地聊天。
偶爾喝一口酒。
偶爾看一眼窗外的夜色。
酒過三巡。
桌上已經擺了三四個空酒瓶，小陳的臉紅撲撲的，眼睛卻還亮著。
她看著童筱，話題又繞回來了。
“誒，童筱。”
童筱擡起頭。
“她跟那個女明星，”小陳壓低聲音，一臉八卦，“是真的吧？”
小林也湊過來。
“我看過那個照片，那個吻，太真了。”
阿傑推了推眼鏡。
“這種設定確實有點好磕。”
他頓了頓。
“漫畫家和女明星，現實版的《唇色》啊。”
小林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別老用作品舉例。”
阿傑聳聳肩。
“我說的是事實。”
小陳沒理他們，繼續看著童筱。
“所以是真的嗎？”
童筱握著酒杯，楞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鹿家門口，看見邱心月從裏面走出來的樣子。
想起那兩個杯子，那張亂了的沙發。
想起鹿最後一次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點點頭。
“應該是真的。”
小陳倒吸一口氣。
“哇——”
小林湊得更近了。
“那她本人呢？是不是特別好看？”
她眼睛亮亮的。
“那些照片糊糊的都看得出來，氣質絕了。真人得好看成什麽樣啊？”
童筱楞了楞。
心裏苦笑一下。
她知道大家不會簡單放過她。
鹿這個人，太容易讓人好奇了。
那些照片，那些傳聞，那些神秘感。
換成她，也會想問。
她放下酒杯。
想了想。
“她……”
頓了頓。
“挺好看的。”
小林瞪大眼睛等著。
童筱繼續說。
“平時有點邋遢，就已經挺好看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鹿的時候。
靠在門框上，頭發亂亂的，桃花眼看人的時候帶著點懶洋洋的笑。
“精神的時候……”
她想了想。
“越看越覺得好看。”
小陳托著腮。
“哇，這個描述，有點東西。”
小林不甘心。
“還有呢還有呢？她人怎麽樣？是不是特別高冷？”
童筱搖搖頭。
“不高冷。”
她想起那些花樣百出的拖稿理由。
“就是懶。”
“懶？”
“懶到不想出門，懶到不想社交，懶到……”
她頓了頓。
“懶到讓人想打她。”
三個人都笑了。
阿傑推了推眼鏡。
“這個描述，很真實。”
童筱也彎了彎嘴角。
“但她做飯很好吃。”
小陳楞了一下。
“做飯？”
“嗯。意面，牛排，煲湯，都會。”
她想起那些在鹿家吃飯的夜晚。
“她做飯的時候很專註，切菜的動作很穩。做出來的東西，比很多餐廳都好吃。”
小林托著腮。
“這個反差……會做飯的懶人？”
童筱點點頭。
“還有。”
她想起那天在鹿家聽見的音樂。
“她喜歡聽陳綺貞。”
小陳楞住了。
“陳綺貞？那個唱《旅行的意義》的陳綺貞？”
“嗯。”
“她那種畫怪力亂神東西的人，喜歡陳綺貞？”
童筱笑了。
“很奇怪對吧？”
幾個人都點頭。
“但她就是喜歡。”
她想起鹿靠在廚房門口聽音樂的樣子。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瞇著眼睛，跟著音樂輕輕晃。
那個樣子——
很軟。
童筱收回思緒。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反正……”
她說。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
小陳看著她。
“聽起來，你挺了解她的。”
童筱的動作頓了一下。
酒杯停在嘴邊。
她沒說話。
小林在旁邊插嘴。
“你是她編輯嘛，肯定了解的。”
童筱放下酒杯。
“嗯。”
她點點頭。
“編輯嘛。”
窗外東京的夜色很深。
居酒屋裏熱熱鬧鬧的。
她坐在那兒，聽著同事們繼續聊那些八卦。
心裏那個洞，好像又大了一點。
童筱有點醉了。
其實她沒喝多少。
但那些酒，混著那些話題，混著那些回憶，一起湧上來。
她靠在居酒屋的椅背上，聽著同事們還在熱熱鬧鬧地聊著。
聲音越來越遠。
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喝醉後的樣子。
很懵。
問她“你怎麽了”的時候，眼神茫然又認真。
被抱著的時候，軟軟的，乖乖的。
讓人想抱緊。
童筱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
鹿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下次見”。
鹿蹲在陽臺上，問她“你很在意我？”
鹿躺在沙發上，戴著那個單邊眼罩，露出的那只眼睛空空的。
鹿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很輕。
童筱睜開眼睛。
看著窗外東京的夜色。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燈光，陌生的人。
怎麽離開了那麽遠。
腦子裏還是忘不了她？
她低下頭。
看著手裏的酒杯。
杯底還剩一點點酒。
琥珀色的。
像長島冰茶。
她想起鹿喝長島冰茶的樣子。
一杯接一杯。
說“一杯倒”，其實是騙人的。
童筱苦笑了一下。
很輕。
旁邊小陳還在說著什麽，她沒聽清。
只是攥著那個酒杯。
攥得很緊。
心裏那個念頭，翻來覆去的——
怎麽還是忘不了她？
童筱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去。
翻譯，對接，談判，跟進。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她日語還不錯，有證書。
這也是周敏選她的原因之一。
那些覆雜的合同條款，那些細致的版權談判，她都能應付。
但漫畫知識不夠。
這是她的短板。
和那些日本作家、編輯開會的時候，人家隨口提起一部作品，一個人名，一個梗，她常常接不上話。
不是每個人都像鹿那麽好說話。
沒看過，人家不會客氣。
“你沒看過這部作品？”
對方會皺起眉頭。
“那你對這位老師的風格了解多少？”
童筱只能老實說，還在學習中。
然後就會被要求回去好好補課。
那些日本作家老師，對自己的作品都很認真。
沒看過，根本別想談。
童筱只好拼命惡補。
晚上回住處，抱著手機看電子版。
周末泡在書店裏，一本一本翻。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要點。
——
有一天晚上，她又在看一部老作品。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鹿。
想起第一次去她家的時候，鹿問她覺得漫畫怎麽樣。
她說不出個所以然，硬著頭皮瞎扯。
鹿聽著聽著就笑了。
“你沒看過我的漫畫吧？”
她當時臉紅得要命。
但鹿沒生氣。
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然後開始給她講。
講了一下午。
從下午講到晚上。
講完還給她平板，讓她自己看。
童筱想著想著，忽然彎了彎嘴角。
其實鹿人真的挺好的。
不是那種“好說話”的好。
是那種——
明明可以嫌棄，卻還是耐心教她的好。
童筱收回思緒，繼續看眼前的書。
窗外東京的夜色很深。
她一個人坐在小小的房間裏。
繼續惡補那些怎麽也補不完的漫畫知識。
日子久了。
工作又很忙。
童筱真的不太會那麽常想起鹿了。
每天睜開眼就是各種會議、翻譯、對接。晚上回到住處，累得只想躺著。
偶爾刷手機，看見國內的消息，也只是掃一眼就劃過去。
那陣熱搜過去之後，鹿就像遁地一樣消失了。
沒人拍到。
沒有新作品。
沒有任何動靜。
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童筱偶爾會在深夜想起她。
想起最後一次見面，咖啡館裏，鹿說“謝謝”的那個表情。
想起那些在她家吃飯的夜晚。
想起她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下次見”。
然後會想到另一個人。
邱心月。
那個人，應該是真的變了吧？
會對鹿好的那種變。
不會再用那種方式。
不會讓她疼。
不會讓她怕。
鹿身上那些傷痕——
應該不會再有了吧？
童筱想著想著，就會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然後第二天醒來，繼續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那個念頭，越來越淡。
淡到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想起。
只是偶爾。
偶爾會想一下。
然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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