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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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鹿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推開門,屋子裏還是那個樣子。幹凈,安靜,落地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那盆綠植還是蔫蔫的站在角落裏。

她站在玄關,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累。

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累。

不只是三天沒睡好,不只是來回奔波的累,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沈沈的。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

打開電腦。

開始畫稿子。

手有點抖,眼睛有點花,但她沒停。

一頁,兩頁,三頁。

不知道過了多久,屏幕上的頁碼跳到了最後一頁。

她點了發送。

收件人:小編輯。

發送成功。

鹿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發送成功”的字樣,發了幾秒呆。

然後她站起來。

身體忽然一軟。

她扶住桌子,才沒倒下去。

頭有點暈。

身上發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燙的。

鹿站在原地,感受著那個溫度。

發燒了。

正常。

三天沒好好睡,北京比這裏冷那麽多,她就穿著一件薄襯衫跑來跑去。不燒才怪。

她慢慢走到臥室,翻出藥箱。

退燒藥,吃兩顆。

然後躺到床上。

蓋上厚被子。

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

躺了一會兒,她又坐起來。

床頭櫃上,擺上水。

還有牛奶,酸奶——都是好入口的,不用費勁嚼。

她看著那幾樣東西,確認都放好了,又躺回去。

不是第一次自己熬過發燒了。

有經驗。

小時候就這樣。

發燒了,自己找藥吃,自己蓋好被子,自己準備好水和吃的。

然後躺著,等它自己好。

有時候一兩天,有時候三四天。

總會好的。

鹿閉上眼睛。

被子很厚,裹得很緊。

但身體還在輕輕發抖。

窗戶關著,屋子裏不冷。

但那種從裏面滲出來的冷,被子也擋不住。

她蜷縮著,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邱心月躺在床上的樣子。

Linda遞過來的那個袋子。

童筱……

童筱沒有找過她。

一條消息都沒有。

鹿的睫毛顫了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太累了。

累得想不動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來。

屋子裏很安靜。

只有她輕輕的呼吸聲。

童筱收到稿子的時候,正在工位上發呆。

郵箱亮了。

發件人:鹿。

她點開看了一眼。

又是提前交的。

後天才是截稿日。

童筱盯著那個“發送成功”的時間,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郵箱,繼續發呆。

心裏郁郁的。

說不清為什麽。

明明稿子提前交了,不用再催了,也不用再擔心了。

但她就是高興不起來。

——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童筱走出公司,在路口站了一會兒。

不知道該往哪走。

不想回家。

不想找人說話。

就那麽站著。

站了一會兒,她開始走。

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了。

童筱楞了一下。

她看著那扇門,看著裏面那棟樓,看著28樓那個方向。

來都來了。

她往裏走。

——

電梯到了28樓。

童筱站在那扇門前,按下門鈴。

等了一會兒。

門開了。

鹿站在門口。

童筱楞住了。

那張臉——

很差。

不是之前那種受傷後的蒼白。

是另一種。

臉頰有點紅,嘴唇幹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睡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但童筱還是看出來了。

她病了。

鹿站在門口,看見童筱的那一刻,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你怎麽來了?”

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被什麽東西磨過。

“稿子有問題?”

童筱沒說話。

她擡起手,摸了摸鹿的額頭。

燙的。

鹿頓了頓。

沒躲。

就那麽站著,讓她摸。

童筱的手貼在她額頭上,感覺到那片滾燙的溫度。

心往下沈了一下。

她沒說什麽。

只是拉著鹿的手,往裏走。

鹿被她拉著,乖乖跟著。

走到臥室門口,童筱停下來。

她看見了床頭櫃上的東西。

水杯,退燒藥,牛奶,酸奶。

擺得整整齊齊。

像是提前準備好的一樣。

童筱看著那些東西,楞住了。

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沒事的。”

“睡幾天就好了。”

童筱轉過頭,看著她。

鹿站在那兒,裹著厚厚的睡衣,臉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

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睡幾天就好了。

有經驗。

不是第一次。

童筱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看著她那雙還亮著的眼睛,看著她床頭那些自己準備好的東西。

心裏有什麽東西,揪著疼。

這個人。

發燒了,誰也不說。

自己準備好一切。

自己熬。

“睡幾天就好了。”

有經驗得讓人心疼。

童筱深吸一口氣。

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她走回去,拉著鹿的手,把她按到床上。

蓋上被子。

鹿躺在那裏,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疲憊,有意外,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童筱在床邊坐下。

“躺著。”她說,“我陪你。”

鹿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彎了彎嘴角。

沒說話。

只是慢慢閉上眼睛。

鹿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鼻子動了動。

好像是——

粥?

她睜開眼睛。

窗外天已經黑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頭還是有點暈,但身上沒那麽冷了。

那陣香味從廚房飄進來。

鹿坐起來,楞了一下。

然後她起身,慢慢走到客廳。

廚房的燈亮著。

一個人影站在料理臺前,背對著她。

童筱。

她系著一條圍裙——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正對著竈上的鍋,神情專註。旁邊放著手機,屏幕上亮著,好像是什麽菜譜。

她拿著勺子在鍋裏攪了攪,又看了看手機,皺起眉頭。

然後又攪了攪。

看起來有點慌亂。

鹿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沒出聲。

童筱舀了一點點粥,嘗了嘗。

表情有點不確定。

她又看了看手機,自言自語地念叨。

“鹽……好像少了?”

她拿起鹽罐,猶豫了一下,又放下。

“不對,發燒的人是不是不能吃太鹹?”

又拿起手機,開始劃。

鹿看著那個手忙腳亂的背影,忽然彎了彎嘴角。

很輕。

童筱好像感覺到什麽,回過頭。

看見鹿站在門口,她楞了一下。

“你醒了?”

鹿點點頭。

童筱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那個……”她指了指鍋,“我查了做法,熬的粥。”

頓了頓。

“不知道行不行。”

鹿看著她。

看著她沾了面粉的袖口,看著她微微皺著的小臉,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忽然笑了。

那個笑從嘴角慢慢漾開,眼睛也彎起來。

“行。”她說。

兩人安靜地吃著粥。

客廳裏只開著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柔柔的。茶幾上兩碗粥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童筱翻出來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起來還能吃。

鹿低著頭,一勺一勺慢慢喝。

動作還是那樣,很單純的進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整個人看起來軟軟的。

睫毛垂著,臉頰還有點紅,嘴唇被熱粥燙得有了點血色。裹著那件厚厚的睡衣,縮在沙發裏,像一只剛睡醒的貓。

童筱看著她。

看著看著,忽然覺得——

這個樣子的鹿,好像年紀很小。

像那種會乖乖聽大人話的小孩。

她想起鹿的資料,想起那張紙上寫著的出生日期。

22歲。

比她還小一歲。

但平時那個樣子——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喊她“小編輯”的時候一臉理所當然——怎麽看都比她大。

只有現在。

生病了,乖乖喝粥的樣子。

才讓人覺得,她其實還小。

童筱放下勺子。

“鹿老師。”

鹿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還有一點疲憊,但比下午好多了。

童筱開口。

“你今年到底多大?”

鹿眨了眨眼。

“……22。”

“周歲?”

“嗯。”

童筱看著她。

“比我小一歲。”

鹿楞了一下。

然後她彎了彎嘴角。

“我又不知道你比我大。”她慢悠悠地說,“怎麽,要我叫你姐姐?”

童筱楞住了。

看著她那張帶著促狹笑意的臉,看著那雙桃花眼裏亮亮的光。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臉,慢慢熱了。

鹿慢悠悠地繼續說。

“想讓我叫什麽?”

她歪著頭,那雙桃花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童姐?”

童筱的臉更熱了。

“還是——”

鹿拖長了尾音。

“童老師?”

童筱被堵得沒話說。

她看著那張帶著笑的臉,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個明明還在生病卻偏要逗她的人。

嘆了口氣。

“愛叫啥叫啥吧。”

鹿彎了彎嘴角。

安靜了一會兒。

她忽然又開口。

“我的本名,”她說,“看到了?”

童筱點點頭。

“陸知南。”

她說出那三個字,頓了頓。

“挺好聽的。”

又頓了頓。

“但不像你。”

鹿看著她。

“怎麽不像?”

童筱想了想。

“太乖了。”她說,“你這個人,跟‘乖’不沾邊。”

鹿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開口。

“你可以叫我小南。”

童筱楞住了。

小南?

她看著鹿。

鹿靠在沙發裏,手裏還端著那碗粥,眼睛看著茶幾上的某處,沒看她。

但耳朵尖——

紅了。

童筱看著那只紅透的耳朵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南。

這個稱呼。

太可愛了。

跟眼前這個人,一點都不搭。

但又好像——

很配那個叫“陸知南”的小女孩。

童筱的心跳快了一點。

她看著鹿,看著那只紅著的耳朵,看著那個假裝在看茶幾的側臉。

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小南。”她在心裏輕輕念了一遍。

沒出聲。

但心裏軟軟的。

鹿讓童筱回去。

“我好多了。”她說,靠在沙發裏,臉色確實比下午好了一點,“你明天還要上班。”

童筱看著她。

看著那張還帶著點病容的臉,看著那雙桃花眼裏慢慢恢覆的光。

她點點頭。

站起來。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頓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

這幾天——

鹿不在家。

稿子提前交了,人也不在。

是不是去了那個人身邊?

童筱站在那兒,手還扶著鞋櫃。

她想問。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問她什麽?

問她是不是去陪邱心月了?

問她這幾天都在醫院嗎?

問她——

憑什麽問。

童筱低下頭,把鞋穿好。

直起身,拉開門。

“我走了。”

鹿靠在沙發裏,看著她。

“嗯。”

童筱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裏很安靜。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來了。

她走進去。

門關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還是關著的。

電梯往下走。

童筱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門上跳動的數字。

腦子裏還是那個問題。

她在那個人身邊待了幾天?

陪著她?

照顧她?

童筱閉上眼睛。

心裏有點酸。

但她也知道。

這個問題,她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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