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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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鹿淩晨在北京下了動車。

站臺上風很大,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薄薄的襯衫,從家裏出來的時候隨便套上的。北京比那座城市冷多了,夜裏已經接近初冬的溫度。

她緊了緊衣領,跟著人流往出口走。

腦子裏空空的。

一路上什麽都沒想。

只是買了票,上了車,坐了三個多小時。

現在站在這兒,有點迷茫。

來幹嘛?

來了能幹嘛?

她不知道。

只是看著那條推送,看著那個打不通的電話,就買了票。

現在站在北京的風裏,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她拿出手機。

又撥了那個號碼。

嘟——

這次響了很久。

就在她以為又要自動掛斷的時候,接通了。

“餵?”

不是邱心月的聲音。

是一個陌生的女聲,三十來歲的樣子,帶著點疲憊。

鹿楞了一下。

“……我找邱心月。”

那頭沈默了一秒。

然後那個女聲問。

“你是鹿?”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對方知道她。

“是。”

那頭傳來輕輕的翻紙的聲音,像是在找什麽。

然後那個女聲說。

“我把地址發你。”

頓了頓。

“心月還沒有醒,你先過來吧。”

電話掛了。

鹿看著手機屏幕,那條地址跳出來。

某家醫院,某層某室。

她站在出站口的風裏,看著那條消息。

沒有醒。

還沒有醒。

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出租車候車區走。

風一直吹。

那件薄薄的襯衫擋不住什麽,但她好像感覺不到冷。

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

鹿按照地址找到那層樓的時候,走廊裏已經安靜下來了。

淩晨的醫院,燈光白得有些刺眼。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輕輕的。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短發,穿著幹練,臉上的妝有點花了,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鹿走過去。

那個女人像是感覺到什麽,睜開眼睛。

看見鹿,她楞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

“鹿?”

鹿點點頭。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那件薄薄的襯衫,被風吹亂的頭發,有點發白的臉色。

她沒說什麽,只是往旁邊讓了讓。

“坐吧。”

鹿沒坐。

“她怎麽樣?”

女人靠在墻上,揉了揉眉心。

“片場布景倒了,”她說,聲音有點啞,“她正好在下面。”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女人繼續說。

“鎖骨和肋骨,都有骨折。”

她頓了頓。

“人沒事。”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鹿的心跳好像頓了一下。

人沒事。

女人看著她,目光裏有點覆雜。

“剛處理完那些事,”她說,“記者、公司、劇組,一堆人要應付。”

她嘆了口氣。

“累死了。”

鹿站在那兒,看著她。

“我能進去看看嗎?”

女人沈默了一下。

然後她默默點了點頭。

鹿轉身,手放在門把手上。

頓了頓。

然後推開門。

病房裏很安靜。

只有儀器發出輕微的嘀嘀聲,規律的,一下一下。

邱心月躺在床上。

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危險氣息的臉,此刻安靜得不像她。

眼睛閉著,睫毛垂下來,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有點幹,微微抿著。臉上沒什麽血色,白得跟紙一樣。

鎖骨那裏纏著繃帶,被子下面隱約能看見固定的痕跡。

她就那麽躺著。

一動不動。

那個把人按在墻上吻的人。

那個用皮帶縛住手腕的人。

那個笑著說“我最喜歡你這種眼神”的人。

現在躺在這兒。

危險的氣息不見了。

看起來——

很脆弱。

鹿站在床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有點涼。

她靠在那兒,看著床上那個人。

儀器還在嘀嘀響著。

一下,一下。

鹿沒說話。

就那麽坐著。

等著。

Linda靠在走廊的墻上,閉著眼睛。

累。

真他媽累。

從下午出事到現在,電話沒停過。記者,公司,劇組,公關,一個個都要應付。解釋了一遍又一遍,安撫了一波又一波。

她揉了揉眉心。

走廊裏的燈光白得刺眼。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裏面那個人,還在睡著。

Linda輕輕嘆了口氣。

——

她帶了邱心月三年。

三年裏,見過她很多人。

男的女的,長的短的,認真的隨便的。

她不管。

私事是私事,工作是工作。只要不影響工作,她什麽都不說。

但圈子裏那些傳聞,她知道。

都知道。

邱心月有點不一樣的癖好。

這在這個圈子裏不算什麽稀奇事。玩得花的多了去了,邱心月這樣的,頂多算個中等。

Linda默默關註著。

不是為了控制什麽。

只是——

至少出了事,不會太慌張。

她要知道邱心月在跟誰,那人是什麽背景,什麽性格,會不會惹麻煩。

鹿就是那時候查的。

新銳漫畫家,作品很火,但人很低調。網上幾乎找不到什麽照片,只有作品署名。

Linda費了點功夫才查到她的資料。

年輕,二十二歲,在日本出道,回國簽了季風旗下的漫畫公司。

跟邱心月在一起小半年了。

在邱心月的那些關系裏,這算長的。

Linda當時想,這個大概也不會有多久。

——

但剛才,她看見鹿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楞了一下。

淩晨。

動車。

那件薄薄的襯衫,被風吹亂的頭發,有點發白的臉色。

一看就是連夜趕來的。

Linda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問“我能進去看看嗎”的時候,眼睛裏那種東西——

不是害怕。

不是慌張。

是別的。

Linda說不清那是什麽。

但她忽然懂了。

邱心月這家夥。

眼光還不錯。

Linda靠在墻上,彎了彎嘴角。

很輕。

然後她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鹿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一直看著床上那個人,看著儀器上的數字,看著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又從灰變亮。

後來眼皮越來越沈。

她趴在床沿,就那麽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上傳來一點動靜。

很輕。

像是被什麽碰了一下。

鹿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

床上那個人正看著她。

邱心月的眼睛睜開了,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在晨光裏顯得有點空,還沒完全清醒。

她看著鹿,眼神有點懵。

“你怎麽來了?”

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鹿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邱心月的眉頭忽然皺起來。

她動了一下,牽扯到身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氣。

“嘶——”

鹿站起來,想按鈴,又不知道該怎麽幫忙。

只是站在床邊,看著她。

邱心月皺著眉,等那陣疼慢慢過去。

然後她重新睜開眼睛,看著鹿。

那雙眼睛裏的懵慢慢褪去,浮起一點別的什麽。

她看著鹿那張疲憊的臉,那件皺巴巴的薄襯衫,那個站在床邊手足無措的樣子。

忽然彎了彎嘴角。

很輕。

“傻了?”

鹿看著她。

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兒。

窗外透進來的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邱心月看著她。

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雙桃花眼裏的血絲,看著那件皺巴巴的薄襯衫。

還是那副調笑的樣子。

雖然很虛弱。

“這麽擔心我?”

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沙啞。

“連夜來的?”

鹿站在床邊,沒說話。

過了幾秒。

“……想看看你還活著不。”

邱心月楞了一下。

然後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很輕,牽動了傷處,眉頭又皺了一下。

等那陣疼過去,她看著天花板。

“放心,”她說,“沒事的。”

頓了頓。

“不耽誤我欺負你。”

鹿看著她。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還亮著的貓一樣的眼睛,看著那個虛弱但還要調笑的嘴角。

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兒。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

儀器嘀嘀響著。

邱心月偏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傻了?”

鹿搖搖頭。

坐下來。

還是一句話沒說。

但人沒走。

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邱心月忽然咳嗽了幾聲。

很輕,但牽動了傷處,她的眉頭又皺起來,呼吸變得有點急。

鹿站起來。

走到床頭櫃邊,倒了杯溫水。

端著杯子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她伸手,輕輕托起邱心月的後腦勺。

把杯子送到她嘴邊。

“喝點。”

邱心月低頭,喝了兩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咳嗽慢慢止住了。

鹿把她放回去,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重新坐下。

沈默了一會兒。

鹿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不裝那個樣子不會死的。”

邱心月楞了一下。

偏過頭看著她。

鹿沒看她,只是看著地上某處。

嘴唇動了動。

又說了一句。

更輕了。

“不耽誤你欺負我。”

邱心月看著她。

看著那張低著的臉,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那個說完話就不肯擡頭的別扭樣子。

她楞住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牽動了傷處,但沒停。

笑裏多了點什麽。

又少了點什麽。

安靜了一會兒。

邱心月忽然開口。

“抱我一下。”

鹿擡起頭,看著她。

邱心月躺在床上,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看著她,裏面有點虛弱,有點認真,還有點別的什麽。

鹿頓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很輕地彎下腰。

手臂繞過邱心月的身體,避開那些繃帶和傷處,輕輕環住。

很輕的擁抱。

像怕碰壞什麽。

邱心月感覺到那個小心翼翼的力度,嘴角彎了彎。

“親我。”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看著邱心月。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還亮著的眼睛。

然後低下頭。

吻住她。

很輕。

邱心月沒有閉眼。

就那麽看著她。

然後她擡起手——能動的那只——按住鹿的後腦勺。

很用力。

把那個吻加深。

鹿被吻得呼吸有點困難。

但她不敢動。

怕自己一動,邱心月就會扯到傷處。

就那麽由著她。

乖得不像話。

邱心月吻夠了,松開她。

看著她喘著氣,臉頰微紅,眼睛裏有無奈,有隱忍,還有別的什麽。

笑了。

那個笑很輕,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點亮。

鹿看著她那個笑,喘著氣,開口。

聲音有點啞。

“你這個人,鐵打的?”

邱心月沒說話。

只是笑。

笑裏多了點什麽。

又少了點什麽。

鹿看著她,沒再說什麽。

只是在她旁邊坐下。

手輕輕握著那只沒受傷的手。

窗外陽光照進來。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

鹿陪了邱心月三天。

三天裏,她沒怎麽睡。

晚上趴在床沿,白天就在病房裏待著。

餵吃餵喝。

邱心月手不方便,鹿就把飯一口一口餵到她嘴邊。粥,湯,清淡的小菜。動作很輕,怕碰到那些傷處。

扶她上廁所。

邱心月第一次說“我要去廁所”的時候,鹿楞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扶著她慢慢下床,一步一步挪到洗手間門口。

邱心月進去,她在外面等著。

出來的時候,再扶回去。

邱心月躺在床上,看著她。

看著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看著那雙桃花眼裏淡淡的疲憊,看著她做這些事時那種理所當然的樣子。

好像她本來就該在這裏。

好像她本來就會做這些。

邱心月忽然覺得。

這個人,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或者說——

她自己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

只是看著鹿的時候,那雙貓一樣的眼睛裏,少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

少了危險。

多了——

柔軟。

——

第二天,Linda來了。

拎著一個袋子,走進病房。

她看了一眼邱心月,又看了一眼鹿。

鹿還穿著那天晚上來的那件薄襯衫,皺巴巴的,已經兩天了。

Linda把袋子遞給鹿。

“新買的。”她說,“外套也在裏面。”

鹿接過來,楞了一下。

Linda看著她那個表情,彎了彎嘴角。

沒說什麽。

只是看了邱心月一眼。

邱心月躺在床上,對上她的視線,輕輕挑了挑眉。

Linda沒理她。

轉身走了。

病房門關上。

鹿低頭看著那個袋子。

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還有一件厚實的外套。

她站在那兒,沒動。

邱心月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穿上吧。”

鹿擡起頭。

邱心月看著她。

那雙貓一樣的眼睛裏,有虛弱,有疲憊,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別凍著。”她說。

鹿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拿著袋子,走進洗手間。

邱心月躺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嘴角彎了彎。

很輕。

第三天。

鹿該回去了。

她站在床邊,看著邱心月。

邱心月的氣色已經好多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也亮了些,雖然還躺在床上,但已經能自己靠著坐一會兒。

鹿開口。

“我該回去了。”

邱心月看著她。

“稿子一點沒畫。”

鹿說得理所當然。

邱心月彎了彎嘴角。

“回去吧。”

她頓了頓。

“不然小編輯該著急了。”

鹿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楞了一下。

忽然想起來——

這幾天,手機一直靜音,沒看消息。

童筱沒找過她。

一條都沒有。

鹿站在那兒,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頓了一下。

或許知道了什麽。

或許……

邱心月看著她的表情,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探究的。

“真有事?”

鹿回過神。

“你別管。”

邱心月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牽動了傷處,但沒停。

她伸出手——能動的那只——輕輕挑起鹿的下巴。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看著她。

“回去等我。”

聲音輕輕的。

像是想強勢,想說出平時那種帶著危險氣息的調子。

但出來的——

很軟。

鹿看著她。

看著那張還沒完全恢覆的臉,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個努力想裝出平時樣子、卻沒裝成的表情。

沒說話。

只是點點頭。

邱心月松開手。

鹿轉身,拿起Linda送來的那件外套。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邱心月躺在床上,正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鹿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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