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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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周一早上,童筱剛坐下,就被周敏叫進了辦公室。

“有個事。”周敏遞過來一份文件,“上面新規,簽約畫家都要實名備份。你把這個錄一下。”

童筱接過文件。

是鹿當年簽約時填的紙質資料。

她低頭翻開。

姓名那一欄,手寫的字跡有點潦草,但能認出來——

陸知南。

童筱楞了一下。

陸知南。

原來鹿的原名叫這個。

她看著那三個字,在心裏念了一遍。

陸知南。

挺好聽的。

比“鹿”多了點什麽。

她繼續往下看。

出生日期——

童筱的目光停住了。

她盯著那一串數字,看了好幾秒。

然後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

沒錯。

她擡起頭,看著周敏。

“總編,這個……是不是填錯了?”

周敏正在看電腦,頭也沒擡。

“什麽?”

童筱指著那張紙。

“年齡。”

周敏偏過頭看了一眼。

“沒錯。”

童筱楞住了。

周敏看著她那個表情,彎了彎嘴角。

“怎麽,不知道?”

童筱搖搖頭。

“她……22?”

“嗯。”周敏說,“她在日本的時候就簽約了,畫了快三年。”

童筱低下頭,又看著那行字。

22歲。

三年。

她想起鹿平時那個樣子——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喊她“小編輯”的時候一臉理所當然。

那個樣子,怎麽看都比她大。

結果——

比她小一歲。

童筱有點無語。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份資料。

陸知南。

22歲。

畫了三年。

小她一歲。

腦子裏轉著這些信息,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這個老神在在的家夥。

這個天天花樣百出的拖稿大王。

這個讓她又生氣又心疼的人。

竟然還比她小。

童筱嘆了口氣。

周敏看著她,笑了一聲。

“行了,別發呆了,把資料錄完。”

童筱點點頭,拿著那張紙走出辦公室。

回到工位,她盯著那行出生日期,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錄入。

一邊打字,一邊在心裏想。

下次見面,是不是該叫她“小鹿”了?

童筱坐在工位上,看著那份資料。

陸知南。

她在心裏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知南。

知南。

這麽一個清秀的名字,帶著點書卷氣,像是那種會在江南小鎮長大的女孩子。

她想起鹿的樣子。

想起她亂翹的頭發,想起她靠在門框上懶洋洋的笑,想起她抽煙時望著窗外的側臉。

想起她那些讓人又氣又笑的拖稿理由。

想起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想起她站在巷子裏低著頭、一動不動的那一刻。

陸知南。

這個名字,和那個人——

好像哪裏不搭。

又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童筱忽然想。

她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那個叫陸知南的小女孩。

在父親離開之後,在母親忙得顧不上她的時候,一個人待在家裏。

畫畫。

等著有人回來。

那時候的她,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總是自己扛著?

是不是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發呆?

是不是也會害怕,但不說出來?

童筱想起那天晚上,鹿靠在陽臺上問她“你很在意我?”的樣子。

那雙桃花眼亮亮的,帶著點促狹,又帶著點別的什麽。

那時候她覺得那是鹿又在逗她。

現在想想——

那個叫陸知南的小女孩,是不是也曾經這樣,小心翼翼地試探過誰?

童筱輕輕嘆了口氣。

她把那份資料收好,靠在椅背上。

腦子裏還是那個名字。

陸知南。

知南。

她想起鹿說過的話。

“反正,最後都會離開的。”

童筱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這個叫陸知南的人。

這個比她小一歲的人。

這個用“鹿”這個名字,把自己藏起來的人。

童筱忽然很想看看,她小時候的照片。

童筱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覺得鹿這個人看不透。

太莫名其妙了。

明明叫陸知南。

這麽一個文文靜靜的名字,聽著就像那種會在圖書館安靜看書、說話輕聲細語的女生。

結果她自己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鹿”。

就一個字。

簡單,直接,還有點冷淡。

然後她畫那些東西——腦洞大開,怪力亂神,故事裏全是些黑暗的、扭曲的、讓人看完晚上會睡不著的東西。

偏偏她在家聽陳綺貞。

那些軟軟的、甜甜的、少女心十足的歌。

童筱想起那天在她家,音樂放出來的時候,自己差點笑出來。

這個人。

到底是什麽構成的?

還有那些事。

平時看著懶洋洋的,對什麽都無所謂。有人搭訕,她就那麽靠著,彎著眼睛聊,來者不拒的樣子。

可有時候,又冷得嚇人。

在咖啡店裏,對那個搭訕的女生說“不方便”的時候,語氣那麽平,那麽幹脆。

像是根本不在意對方怎麽想。

童筱想起那個紅頭發的女人把她按在墻上吻的時候。

她沒有反抗。

也沒有回應。

就那麽站著,由著那個人吻。

童筱想起她站在巷子裏,低著頭一動不動的那一刻。

還有那些傷痕。

那些觸目驚心的、一層蓋一層的痕跡。

她明明疼。

她明明怕。

但她不說。

只是忍著。

忍著,然後下次還去。

童筱想不明白。

看不出來她喜歡誰。

看不出來她討厭誰。

看不出來她到底想要什麽。

她只是——

不拒絕。

好像誰來都可以,誰走都行。

然後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家裏,聽陳綺貞。

然後在激情過後,一臉要死的樣子。

童筱嘆了口氣。

這個人。

太怪了。

她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錄到一半的資料,看著那行“陸知南”三個字。

心裏那個念頭又冒出來。

她到底在想什麽?

鹿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線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期的稿子,總算完了。

她拿起手機,想給童筱發個消息。

剛打開對話框,屏幕上彈出一條微博推送。

「突發:邱心月片場事故緊急送醫」

鹿的手指頓住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點進去。

新聞很短,就幾句話——邱心月在拍攝現場發生意外,已被緊急送往醫院,具體情況尚不明確。配圖是幾張模糊的現場照片,救護車,擔架,人群。

鹿看著那些照片。

心跳忽然停了一秒。

然後又開始跳。

咚,咚,咚。

很快。

她退出新聞,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按下撥號鍵。

嘟——

嘟——

嘟——

沒人接。

自動掛斷。

鹿看著屏幕,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個暗下去的屏幕。

書房裏很安靜。

只有電腦風扇輕輕轉動的聲音。

鹿坐在那兒,沒動。

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手指,輕輕攥緊了。

童筱躺在床上,刷著手機。

那條推送彈出來的時候,她正在看別的東西。

手指頓了一下。

邱心月。片場事故。緊急送醫。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點進去。

新聞內容不多,就幾行字,配了幾張模糊的現場照片。救護車,擔架,人群圍著的混亂場面。

童筱看著那些照片,腦子裏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那雙貓一樣的眼睛。

那個在鹿身上留下痕跡的人。

還有鹿站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的樣子。

童筱把手機放下。

又拿起來。

放下。

又拿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也不知道該不該問些什麽。

問鹿?

問她看到新聞了嗎?

問她還好嗎?

問她——

童筱發現自己連“問她”這個念頭,都覺得有點荒謬。

她們是什麽關系?

編輯和漫畫家。

僅此而已。

那個人是鹿的事,不是她的事。

童筱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

很輕,很遠。

她閉上眼睛。

但腦子裏還是那個畫面。

鹿站在巷子裏,低著頭。

還有剛才那條推送。

她忽然想。

鹿現在,在幹嘛呢?

童筱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然後郵箱亮了。

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鹿。

童筱楞了一下,點進去。

稿子。

整整齊齊的一話,頁碼齊全,附件躺在那兒。

她看了看發送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三分。

後天才是截稿日。

鹿還可以拖一天。

但是她提前交了。

童筱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心裏好像知道了些什麽。

她想起那條推送。

想起鹿沒有接通的電話。

想起那張永遠漫不經心、什麽都不在乎的臉。

童筱把手機放下。

又拿起來。

看了眼時間。

八點五十七。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

——

九點四十分。

童筱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

走廊裏的燈還是那樣,昏黃昏黃的。安安靜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自己想確定什麽。

只是想來看看。

看看那個人在不在。

她按下門鈴。

等了一會兒。

沒人應。

又按了一下。

還是沒人。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每一次都等很久。

每一次都沒有回應。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走廊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鹿不在。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來了。

她走進去。

門關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還是關著的。

電梯往下走。

童筱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門上跳動的數字。

28、27、26——

心裏空空的。

那個人去哪了?

她不知道。

但她好像知道。

又好像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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