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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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鹿到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她推門進去。
客廳裏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邱心月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酒，看著她進來。
門在身後關上。
邱心月放下酒杯，站起來。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拉著她，走到客廳中央。
地毯很厚。
鹿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冰涼的皮帶繞上了。她沒有掙紮，只是看著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驚人。
鹿沒動，只是看著天花板。
然後邱心月靠近了她。
後來的時間變得模糊。
鹿只記得那些起起伏伏的瞬間——輕的時候輕得像幻覺，重的時候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沒有規律，無法預期。她的手被縛著，動不了，只能受著。
她咬著牙，不出聲。
但身體不聽使喚，一直在抖。
邱心月偶爾會擡起頭看她一眼，那雙貓眼裏帶著笑。
又是一場漫長的拉鋸。快與慢，輕與重，完全被另一個人掌控。鹿不出聲，只是抖，一直抖。
邱心月看著那張隱忍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看著那個死忍著不出聲的嘴。
她忽然想看看，這個人到底能忍到什麽時候。
於是節奏變得更難耐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鹿的眼睛忽然睜開一點，那雙桃花眼空空的，濕濕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有什麽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很輕，很短，像是一聲嗚咽。
但剛出口，就被她咬住了。
邱心月停下來，看著她。
然後彎了彎嘴角。
“終於出聲了。”她輕聲說。
低下頭，吻了吻鹿的額頭。動作忽然變得很輕，很溫柔。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照在鹿的身上。
邱心月坐在旁邊，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輕輕把她眼角那滴還沒幹的淚水擦掉。
動作很輕。
鹿的睫毛顫了顫。
沒睜開。
邱心月看著那張疲憊的臉，彎了彎嘴角。
沒說話。
第二天。
童筱醒得很早。
或者說，根本沒睡好。
一晚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昨天晚上的事——鹿接電話時的停頓，那句“同事一起”，掛了電話後匆匆離開的背影。
還有她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下次請你吃更好的。”
像是道歉，又像是敷衍。
童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跟自己說：別管了。
那是她的事。
跟你沒關系。
她有人陪。
那個人會去接她。
你算什麽呢？編輯而已。
童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跟自己喊了好幾遍。
沒用。
腦子裏還是那張臉。
戴著面具時露出的那雙眼睛，簽售結束後的那個笑，坐在小飯館裏吃土豆絲時亮亮的眼神。
還有她接電話時，那一瞬間的僵硬。
童筱閉上眼睛。
嘆了口氣。
然後坐起來。
——
下午三點半，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
手裏沒拎咖啡。
忘了買。
或者說，根本沒心思買。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沒人應。
又按了一下。
等了幾秒。
再按。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家裏沒人，準備轉身走的時候。
門開了。
鹿站在門口。
童筱楞住了。
那張臉——
白得跟紙一樣。
不是平時那種熬夜後的蒼白，是另一種。沒有一點血色，嘴唇發白，眼睛下面的青黑重得嚇人。整個人站在那兒，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領口遮得嚴嚴實實。但童筱看見了。
脖子側面，靠近鎖骨的地方。
新的痕跡。
童筱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眼淚已經湧上來，在眼眶裏打轉。
鹿看著她那個樣子，楞了一下。
“你怎麽……”
話沒說完。
童筱別過臉去。
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哭。
但已經來不及了。
鹿看見了。
那雙桃花眼看著她，裏面的疲憊之外，浮起一點別的什麽。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童筱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只是看著鹿那張臉，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有什麽東西一下子就碎了。
童筱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只是看著鹿那張臉，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有什麽東西一下子就碎了。
鹿站在那兒，沒動。
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哭。
過了很久。
童筱擡起手。
手在抖。
她伸過去，指尖輕輕碰到鹿的脖子——那個鎖骨旁邊，新的痕跡。
鹿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往後躲了躲。
很輕的一下，幾乎是下意識的。
童筱的手停在半空。
但她沒收回。
眼淚還在流。
她又伸出手。
這一次，鹿沒躲。
童筱的指尖輕輕碰到那個痕跡。
暗紅色的，邊緣還有點腫，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在抖。
一直抖。
那個痕跡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比周圍的皮膚熱一點。
童筱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為什麽……”
聲音是抖的，哽咽的，幾乎說不下去。
“到底為什麽？”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很多東西——疲憊，空洞，還有別的什麽。
但她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兒。
任由童筱的手輕輕按在那個傷痕上。
任由她的眼淚往下掉。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走廊裏很安靜。
只有童筱輕輕的抽泣聲。
鹿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擡起手。
很慢。
像是怕驚動什麽。
她的手輕輕覆在童筱的手上。
還是沒說話。
只是覆著。
童筱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
涼的。
很涼。
她哭得更厲害了。
站了一會兒。
鹿輕輕抽回手。
轉身，走回客廳。
她的動作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忍著什麽。腰不敢挺直，腿邁得很輕，走到沙發邊的時候，扶著扶手慢慢坐下去。
全身都疼的樣子。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眼淚還掛在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跟進去。
鹿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沒看她。
童筱站在她面前。
“讓我看。”
聲音還有點抖，但很堅定。
不容辯駁。
鹿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疲憊，有意外，還有一點別的什麽——像是驚訝，又像是猶豫。
童筱沒移開視線。
就那麽看著她。
等。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鹿慢慢伸出手。
抓住衣擺。
往上掀。
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忍著疼。
衣服從腰上卷起來，露出肚子，露出肋骨，露出胸口。
童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呼吸卡在喉嚨裏。
鹿的身體——
簡直觸目驚心。
腰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有些地方已經發黃，有些地方還是新鮮的深紫色。指印疊著指印，密密麻麻，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肋骨那裏有幾道紅痕，像是被什麽勒過，邊緣泛著血絲。
胸口、肩膀、鎖骨——吻痕和齒痕交錯在一起，舊的沒消，新的又蓋上去。
有些地方破了皮，結了薄薄的痂。
有些地方腫著，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童筱站在那兒，看著那具身體。
看著那些痕跡。
她見過鹿穿長衣長褲的樣子，見過她遮遮掩掩的動作，見過她蒼白的臉色。
但她沒見過這個。
不知道是這麽多。
這麽重。
這麽——
童筱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只是看著。
看著那具年輕的身體上，密密麻麻的，讓人不敢看的痕跡。
鹿低著頭，沒看她。
手還抓著衣擺，就那麽坐著。
客廳裏很安靜。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那些痕跡上。
那盆蔫蔫的綠植站在角落裏。
童筱站在那兒，看著鹿。
看了很久很久。
童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進鹿的臥室。
鹿聽見翻找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童筱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白色的醫藥箱。
她走到沙發邊，在鹿旁邊蹲下來。
打開箱子，翻出碘伏、棉簽、藥膏。
鹿看著她做這些，沒動。
也沒說話。
童筱拿起棉簽，蘸了碘伏。
擡起頭，看著鹿。
“會有點疼。”
聲音很輕，還有點啞。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疲憊，有意外，還有一點——
不知所措。
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不知所措。
但她沒躲。
童筱低下頭，開始上藥。
先從腰側開始。
那些青紫的指印，一片一片的。
棉簽輕輕按上去的時候，鹿的身體微微繃緊。
童筱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更輕了。
像怕碰壞什麽似的。
鹿低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
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看著她忍著沒掉下來的眼淚。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人這樣管過她。
小時候生病，是自己扛。發燒了自己找藥吃，疼了自己忍著。
後來長大了，更是這樣。
阿詹看見她身上的傷，會罵她傻。
罵完了，嘆口氣，說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然後就不再提了。
是她自己的事。
一直都是她自己的事。
沒人管過她的事。
像童筱這樣。
鹿看著那個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看著她拿著棉簽，一點一點給自己上藥。
動作那麽輕，那麽小心。
像是在對待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她。
童筱上完腰側，換了一根棉簽。
擡起頭，對上鹿的視線。
“疼嗎？”
鹿楞住了。
她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看著那雙紅著的眼睛，看著那張認真的臉。
那個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下。
疼嗎？
很認真的想了想。
然後她開口。
“疼。”
聲音很低。
很輕。
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一個字。
童筱的眼淚又湧上來。
但鹿沒看見。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跡。
腦子裏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邱也問過。
在那些時候，偶爾會問。
“疼嗎？”
但那個問法不一樣。
是順口一問。
像是在估量什麽——估量她的承受力，估量還能玩到什麽程度，估量下一次可以怎麽來。
不是真的想知道她疼不疼。
所以鹿從來沒有回答過。
一次都沒有。
只是忍著。
咬著牙忍著。
讓她自己去估量。
但現在——
鹿擡起頭，看著童筱。
看著她還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裏那根還沒放下的棉簽。
忽然覺得。
好像真的有人想知道。
她疼不疼。
童筱上完藥，把那堆用過的棉簽收進垃圾袋。
然後拿起那件脫在一邊的衛衣，幫鹿套上。
鹿沒有動，就那麽由著她。
手臂穿過袖子的時候有點吃力，擡起來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童筱的動作放得更輕，慢慢把衣服拉下來，遮住那些痕跡。
穿好了。
鹿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層蒼白的疲憊被照得柔和了一點，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童筱蹲在她面前，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客廳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鹿輕輕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鹿忽然開口。
“謝謝。”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童筱楞了一下，看著她。
鹿還是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裏，一動不動。
像是說了那兩個字，就用完了所有力氣。
童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又咽了回去。
鹿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還想說什麽。
但太累了。
那個聲音還沒出口，呼吸就慢慢變得平穩。
她睡著了。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睡著的臉。
看著她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她輕輕顫動的睫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很小聲。
像是怕吵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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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到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她推門進去。
客廳裏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邱心月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酒，看著她進來。
門在身後關上。
邱心月放下酒杯，站起來。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拉著她，走到客廳中央。
地毯很厚。
鹿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冰涼的皮帶繞上了。她沒有掙紮，只是看著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驚人。
鹿沒動，只是看著天花板。
然後邱心月靠近了她。
後來的時間變得模糊。
鹿只記得那些起起伏伏的瞬間——輕的時候輕得像幻覺，重的時候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沒有規律，無法預期。她的手被縛著，動不了，只能受著。
她咬著牙，不出聲。
但身體不聽使喚，一直在抖。
邱心月偶爾會擡起頭看她一眼，那雙貓眼裏帶著笑。
又是一場漫長的拉鋸。快與慢，輕與重，完全被另一個人掌控。鹿不出聲，只是抖，一直抖。
邱心月看著那張隱忍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看著那個死忍著不出聲的嘴。
她忽然想看看，這個人到底能忍到什麽時候。
於是節奏變得更難耐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鹿的眼睛忽然睜開一點，那雙桃花眼空空的，濕濕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有什麽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很輕，很短，像是一聲嗚咽。
但剛出口，就被她咬住了。
邱心月停下來，看著她。
然後彎了彎嘴角。
“終於出聲了。”她輕聲說。
低下頭，吻了吻鹿的額頭。動作忽然變得很輕，很溫柔。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照在鹿的身上。
邱心月坐在旁邊，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輕輕把她眼角那滴還沒幹的淚水擦掉。
動作很輕。
鹿的睫毛顫了顫。
沒睜開。
邱心月看著那張疲憊的臉，彎了彎嘴角。
沒說話。
第二天。
童筱醒得很早。
或者說，根本沒睡好。
一晚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昨天晚上的事——鹿接電話時的停頓，那句“同事一起”，掛了電話後匆匆離開的背影。
還有她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下次請你吃更好的。”
像是道歉，又像是敷衍。
童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跟自己說：別管了。
那是她的事。
跟你沒關系。
她有人陪。
那個人會去接她。
你算什麽呢？編輯而已。
童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跟自己喊了好幾遍。
沒用。
腦子裏還是那張臉。
戴著面具時露出的那雙眼睛，簽售結束後的那個笑，坐在小飯館裏吃土豆絲時亮亮的眼神。
還有她接電話時，那一瞬間的僵硬。
童筱閉上眼睛。
嘆了口氣。
然後坐起來。
——
下午三點半，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
手裏沒拎咖啡。
忘了買。
或者說，根本沒心思買。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沒人應。
又按了一下。
等了幾秒。
再按。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家裏沒人，準備轉身走的時候。
門開了。
鹿站在門口。
童筱楞住了。
那張臉——
白得跟紙一樣。
不是平時那種熬夜後的蒼白，是另一種。沒有一點血色，嘴唇發白，眼睛下面的青黑重得嚇人。整個人站在那兒，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領口遮得嚴嚴實實。但童筱看見了。
脖子側面，靠近鎖骨的地方。
新的痕跡。
童筱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眼淚已經湧上來，在眼眶裏打轉。
鹿看著她那個樣子，楞了一下。
“你怎麽……”
話沒說完。
童筱別過臉去。
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哭。
但已經來不及了。
鹿看見了。
那雙桃花眼看著她，裏面的疲憊之外，浮起一點別的什麽。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童筱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只是看著鹿那張臉，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有什麽東西一下子就碎了。
童筱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只是看著鹿那張臉，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裏有什麽東西一下子就碎了。
鹿站在那兒，沒動。
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哭。
過了很久。
童筱擡起手。
手在抖。
她伸過去，指尖輕輕碰到鹿的脖子——那個鎖骨旁邊，新的痕跡。
鹿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往後躲了躲。
很輕的一下，幾乎是下意識的。
童筱的手停在半空。
但她沒收回。
眼淚還在流。
她又伸出手。
這一次，鹿沒躲。
童筱的指尖輕輕碰到那個痕跡。
暗紅色的，邊緣還有點腫，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在抖。
一直抖。
那個痕跡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比周圍的皮膚熱一點。
童筱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為什麽……”
聲音是抖的，哽咽的，幾乎說不下去。
“到底為什麽？”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很多東西——疲憊，空洞，還有別的什麽。
但她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兒。
任由童筱的手輕輕按在那個傷痕上。
任由她的眼淚往下掉。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走廊裏很安靜。
只有童筱輕輕的抽泣聲。
鹿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擡起手。
很慢。
像是怕驚動什麽。
她的手輕輕覆在童筱的手上。
還是沒說話。
只是覆著。
童筱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
涼的。
很涼。
她哭得更厲害了。
站了一會兒。
鹿輕輕抽回手。
轉身，走回客廳。
她的動作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忍著什麽。腰不敢挺直，腿邁得很輕，走到沙發邊的時候，扶著扶手慢慢坐下去。
全身都疼的樣子。
童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眼淚還掛在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跟進去。
鹿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沒看她。
童筱站在她面前。
“讓我看。”
聲音還有點抖，但很堅定。
不容辯駁。
鹿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疲憊，有意外，還有一點別的什麽——像是驚訝，又像是猶豫。
童筱沒移開視線。
就那麽看著她。
等。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鹿慢慢伸出手。
抓住衣擺。
往上掀。
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忍著疼。
衣服從腰上卷起來，露出肚子，露出肋骨，露出胸口。
童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呼吸卡在喉嚨裏。
鹿的身體——
簡直觸目驚心。
腰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有些地方已經發黃，有些地方還是新鮮的深紫色。指印疊著指印，密密麻麻，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肋骨那裏有幾道紅痕，像是被什麽勒過，邊緣泛著血絲。
胸口、肩膀、鎖骨——吻痕和齒痕交錯在一起，舊的沒消，新的又蓋上去。
有些地方破了皮，結了薄薄的痂。
有些地方腫著，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童筱站在那兒，看著那具身體。
看著那些痕跡。
她見過鹿穿長衣長褲的樣子，見過她遮遮掩掩的動作，見過她蒼白的臉色。
但她沒見過這個。
不知道是這麽多。
這麽重。
這麽——
童筱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只是看著。
看著那具年輕的身體上，密密麻麻的，讓人不敢看的痕跡。
鹿低著頭，沒看她。
手還抓著衣擺，就那麽坐著。
客廳裏很安靜。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那些痕跡上。
那盆蔫蔫的綠植站在角落裏。
童筱站在那兒，看著鹿。
看了很久很久。
童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進鹿的臥室。
鹿聽見翻找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童筱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白色的醫藥箱。
她走到沙發邊，在鹿旁邊蹲下來。
打開箱子，翻出碘伏、棉簽、藥膏。
鹿看著她做這些，沒動。
也沒說話。
童筱拿起棉簽，蘸了碘伏。
擡起頭，看著鹿。
“會有點疼。”
聲音很輕，還有點啞。
鹿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有疲憊，有意外，還有一點——
不知所措。
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不知所措。
但她沒躲。
童筱低下頭，開始上藥。
先從腰側開始。
那些青紫的指印，一片一片的。
棉簽輕輕按上去的時候，鹿的身體微微繃緊。
童筱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更輕了。
像怕碰壞什麽似的。
鹿低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
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看著她忍著沒掉下來的眼淚。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人這樣管過她。
小時候生病，是自己扛。發燒了自己找藥吃，疼了自己忍著。
後來長大了，更是這樣。
阿詹看見她身上的傷，會罵她傻。
罵完了，嘆口氣，說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然後就不再提了。
是她自己的事。
一直都是她自己的事。
沒人管過她的事。
像童筱這樣。
鹿看著那個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看著她拿著棉簽，一點一點給自己上藥。
動作那麽輕，那麽小心。
像是在對待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她。
童筱上完腰側，換了一根棉簽。
擡起頭，對上鹿的視線。
“疼嗎？”
鹿楞住了。
她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看著那雙紅著的眼睛，看著那張認真的臉。
那個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下。
疼嗎？
很認真的想了想。
然後她開口。
“疼。”
聲音很低。
很輕。
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一個字。
童筱的眼淚又湧上來。
但鹿沒看見。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跡。
腦子裏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邱也問過。
在那些時候，偶爾會問。
“疼嗎？”
但那個問法不一樣。
是順口一問。
像是在估量什麽——估量她的承受力，估量還能玩到什麽程度，估量下一次可以怎麽來。
不是真的想知道她疼不疼。
所以鹿從來沒有回答過。
一次都沒有。
只是忍著。
咬著牙忍著。
讓她自己去估量。
但現在——
鹿擡起頭，看著童筱。
看著她還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裏那根還沒放下的棉簽。
忽然覺得。
好像真的有人想知道。
她疼不疼。
童筱上完藥，把那堆用過的棉簽收進垃圾袋。
然後拿起那件脫在一邊的衛衣，幫鹿套上。
鹿沒有動，就那麽由著她。
手臂穿過袖子的時候有點吃力，擡起來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童筱的動作放得更輕，慢慢把衣服拉下來，遮住那些痕跡。
穿好了。
鹿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層蒼白的疲憊被照得柔和了一點，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童筱蹲在她面前，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客廳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鹿輕輕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鹿忽然開口。
“謝謝。”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童筱楞了一下，看著她。
鹿還是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裏，一動不動。
像是說了那兩個字，就用完了所有力氣。
童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又咽了回去。
鹿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還想說什麽。
但太累了。
那個聲音還沒出口，呼吸就慢慢變得平穩。
她睡著了。
童筱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睡著的臉。
看著她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她輕輕顫動的睫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很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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